很多年前,他們都還年輕。男的血氣方剛,高大英俊;女的裊裊婷婷,美麗動人。他們是同窗好友,在大學里度過了四年難忘的春秋,彼此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畢業時他們戀戀不舍,依依話別。男的說,今后我會每年給你寄一張賀年片,直到我生命終結。女的說,我一定年年回贈,絕不食言。那是一個美妙寧靜的夜晚,星光燦爛,月亮渾圓,他們說這番話時是坐在公園人工湖畔的一張石椅上。
不久他們分別,各奔前程。他在黃沙彌漫的塞北搞科研,她在風光旖旎的江南蹲機關。八千里路云和月,山重水復,別時容易見時難。
頭一年,他在荒漠深處自制了一張賀年片,揮筆把激動、虔誠、熱情、企盼攪合在一起寫下:“忘記你,除非海枯石爛。”而她幾乎跑遍了城市的所有書店,挑挑揀揀篩選了一張印有兩顆心的質地上好的賀年片,可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表達。斟酌再三,她搜索出一句既委婉含蓄又能表現心跡的“愿友誼之樹常綠”。
第二年,他寫下的是“往事仿佛就在昨天”,她寫下的是“天涯海角,相思相盼”……他們年年歲歲都互寄賀年片,塞北江南,飛雁傳鴻,花開花謝,數度春秋。
轉眼他們都到了結婚的年齡,可總是陰差陽錯不能相聚,如同兩條平行線無限延伸,卻沒有交叉點。他嘆嘆嘆,愧為男子漢;她愁愁愁,白了少女頭。歲月如流水,無可奈何中,他們都在各自的環境里排列組合成了自己的家庭。婚后他們互寄了兩年賀年片后,雙方再也沒有收到對方的只言片語。他有了兒子,兒子又有了兒子。她有了女兒,女兒又有了女兒。他們在各自的天地里生活得幸福美滿,思念已成為多余的負擔,青春一去不復返,他們都走向了人生的暮年。他滿頭銀發,步履不穩。她肥胖臃腫,體弱多病。
人老了就喜歡懷舊,他們分別從兩地出發,飽受了旅途的勞累,來到他們上過大學的城市里旅行。沒有相約,他們在當年的公園里不期而遇。
那是一個初夏的夜晚,星光燦爛,月亮渾圓。公園里風景依舊,月光下的一切看上去都含混不清,朦朦朧朧。他和她坐在人工湖畔一張石椅的兩端,中間空著能容下一個人的距離。他們都沒有留意對方是誰,兩人都在目光茫然地望著湖水想心事。
那年他收到她的賀年片后,妻子刨根問底。他是個磊落坦白的男人,就講了她,以及他和她。妻子聽后十分生氣,說愛情是自私的,有我沒她,有她沒我。留她還是留我,你看著辦吧!他費力解釋之后冷靜一想,妻子的話不是沒有道理。
那年她收到他的賀年片后,丈夫看見了,卻沒問來歷,她主動說出了她和他的事。她如癡如醉地愛著丈夫,也像珍惜生命一樣珍惜友情。丈夫沒言語,沉默成一尊雕像,不久熱情逐漸降溫,她感覺到了卻說不出口,咽不下吐不出,如魚刺哽喉般難受。她開始反思自己的言行,捫心自問,丈夫與自己朝夕相處,這日子還得過下去。是的,一心不可二用。這些事發生在他們各自家庭里,萬事如意的時候,他們從沒打算把它說出來。后來他的妻子作古,兒孫不孝,漫漫長夜孤獨寂寞,他變得失魂落魄,脾氣暴躁,常常借酒消愁,醉了就流鼻涕抹眼淚,戳著拐杖罵大街。后來她的丈夫仙逝,女兒孫女遠在他鄉,她也享受不到天倫之樂。令人悲傷的變化使他們各自埋藏在心里的往事鮮亮起來,并日益閃現出奇異的光彩。于是他們各自抱著缺憾,抱著各自的一輪殘月去尋找那一半,想拼湊出一個美麗的圓。
他和她默默地坐在石椅上,腦海里浮現的全是對方昔日的面容。他多么希望能把自己的遭遇傾訴給她聽,可不知她身在何處,就算她此刻在眼前,又如何啟齒呢?她心里也強烈地想找他敘敘舊,但他的近況一無所知啊,就算見面了,可他會耐下性子聽自己嘮叨嗎?
月亮漸漸西移,晚風清涼如水。他站起身來,無意間看了她一眼,心想這個老太太是誰?也許是跟兒女慪氣了吧?他想勸勸她,可是怕自討沒趣,頓了頓,終于什么也沒說,獨自朝公園門口走去。她側側臉看了看他,心想這老頭走了,我也該走了。雖然不認識他,但感覺得出他有事悶在肚子里。人不開心的時候最好找個人聊聊,別人不愛聽我愿意聽,可他為什么不說話呢?他們都走了,留下一張空蕩蕩的石椅,泛著清冷的光,白慘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