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年一度貼春聯(lián)的時候。這時候,父親總是貼上什么“天增歲月人增壽”之類的聯(lián)語。看著已花白滿頭的父親,再想想兩鬢已白絲漸侵的自己,不由感嘆,人在宇宙天空這一大磨盤下,不管如何躲藏,時間的刀子,總會無情地將你的青春、壯志、豪情,一刀一刀地揮割掉地,讓你無所躲避,也無所適從。就這樣感嘆著時,不由地想起我中專時代的兩個朋友。
我16歲時,考上了離家200多里之外的一所中專學校——文登師范。她的前身是文登鄉(xiāng)師,在革命戰(zhàn)爭年代,這所學校培養(yǎng)了一大批仁人志士、革命青年,有的甚至后來官至國務院副總理,是一個人才輩出、傳統(tǒng)積淀豐厚的一所地方名校。其時,我剛讀完了初中,本想考取本縣的一中,走讀大學、上清華、讀北大之類的,在當時很多青年人夢中憧憬的路子,但是拗不過在農(nóng)村生活了大半輩子,被黃土地折騰怕了的父母,父母一意讓我考中專,先把戶口帶出來,成個“吃皇糧的城市人”再說。就這樣,還記得和父母不說話,別扭了好多天,才報了中專的名。我記得,父親為了保險起見,讓我先后報了兩所中專的志愿,考了兩次試。過了一段不長的時間,兩所中專學校的錄取單都下來了,一所是威海水校輪機專業(yè)班,一所是文登師范學校普通班。青年人,心性強,敢冒險,不怕艱苦,一聽說能上水校上船,我就夢想著報輪機班,但父母卻說,上船一是遭罪,二是連老婆也不好找,你沒看見,多少找船員的女子,過著活寡婦的生活呢。再說,考輪機是工人,不如當教師,不僅是個干部身份,而且將來還能轉行干秘書之類的。我聽了也心動了,就這樣,我被文登師范錄取了。
直到今天,我還這樣想:師范教育就是我國培養(yǎng)人才、進行素質(zhì)教育改革的方向和模式。因為這樣的教育太好了,一是沒有升學壓力,二是國家每月還補貼糧食、菜金,學生自己基本無需花錢,家庭壓力小。這樣,學生就可以騰出多余的時間,發(fā)展如文學、音樂、體育等第二課堂方面的特長了。當然,有了空閑,也會帶來一個副產(chǎn)品,很多同學,一對一對談起了戀愛,雖是十年九荒,但也有個把成功的,讓人眼生羨慕。當時的我,十六七歲,懂事晚,也還處在青春發(fā)育期,對男女之間的東西,可以說基本上是“女人是老虎”之類的想法與認識。對男女之戀,少女之求也沒有多想,整天夾著幾本小說、艾青詩集,穿梭在宿舍、教室、圖書館三點一線之間。記得當時,我總是穿著一件綠色花格衣,披著長頭發(fā),急匆匆地在校園穿行,一副文學革命青年的樣子。上中專時,10月入的學,12月份時,當時天上下著大雪,學校舉辦了一次文學征文比賽。我寫了篇小說《家鄉(xiāng)的河》,結果被評為一等獎,被寫成大紅榜放在學校食堂門口亮相。說真的,看了自己的名字被寫成大紅榜,心里還挺滋的。一不小心成了校園名人,同氣相投,一群紅男綠女就這樣湊到了一起。那時,全國正是文學社最鼎盛的年代。走在大街上,一片樹葉掉下來,落到十個人身上,有九個人是詩人,另一個也是愛好文學的青年。我們文師也和全國其他大學一樣,遙相呼應,成立了“師范生”文學社,我被選為文學社社長,主編《師范生》報。剛一上任,還未走馬,就碰到一件棘手的事兒。我們學校,我的上一級體育班的兩名同學談戀愛,因為男同學長得帥,帥就比較花心,不知什么時間,與鄰校文登護校的一名女學生好起來,結果把本班的一名女同學甩了,鬧得我們學校的女同學非常痛苦,想不開就跳樓自殺了,兩天后才在學校樓后的一個水坑里找到。女同學留下了日記,記述了兩人的戀情,甚至還有一點淡淡的黃色的記錄。校團委書記是一個處事和藹、長得很有官相的人。他給我看了女同學遺留的日記,說文學社要配合學校,搞點端正學習生活態(tài)度,樹立正確戀愛觀的活動。我看了日記之后,覺得我們這位男同學,也太無恥了,平日,我們接觸,那么和氣的一個人,怎么做人的素質(zhì)就這么差呢?談戀愛就談唄,怎么要腳踏兩只船,一只船不行嗎?不要忘了,還有很多同校革命同志,連一只船也沒看見呢,我覺得實在是有批判的必要。于是,就找了幾個志同道合的文友,連片累牘地在校《師范生》報,搞了幾期大討論,確實凈化了一段時間學校的戀愛空氣,團委書記很滿意,我的文學愛好和人生知名度就是那時開始的。那時候,雖沒有網(wǎng)絡,但文學與文學愛好者之間就像流感病毒一樣,也是非常容易抱團、快速傳播繁衍的。在我的家鄉(xiāng)牟平縣城,就有一所北關初級中學,雖是初級中學,但他們初中生也不甘示弱,也隨著全國大中專文學社團“揭竿而起”,引領風氣之先,創(chuàng)辦了在當時全國初級中學也不多見的“柳絲”文學社,文學活動搞得非常火,大作家峻青還被聘為名譽社長。我雖人在外地,但家鄉(xiāng)的文友,不知怎么知道了我這個在外就讀的故鄉(xiāng)游子,有幾位男女文友看到了我主編的《師范生》報,就給我寫來了鼓勵的話語,讓我這個故鄉(xiāng)游子倍感溫暖。
日子就這樣在繁忙中過著。有一天,學校一位同學找到我,向我提供了一條新聞。他說我們八四級一個叫榮繼波的男同學,自己造出了一架電子琴,讓我去看看。結果一見,我也大為驚訝,一個師范生能造出電子琴,這非常了得。于是,我寫了一篇文章,不外乎師范生有志氣,自學成才造出電子琴之類的文字,在遼寧的《青年知識報》上發(fā)表了。就是在這種關系下,我與榮繼波很快成了趣味相投的朋友。那時八六年的中專,各種活動層出不窮,文學團體如雨后春筍,東西南北,遙相呼應。學校當局也大力提倡發(fā)展第二課堂,加強小創(chuàng)作小發(fā)明等學生性活動。老師和學生打成一片,談社會,談人生,談性,都無所禁忌。我還記得,學校一位年輕的剛畢業(yè)的語文老師,偷偷把一本查禁的《查苔萊夫人的情人》塞給我,讓我感動了好幾天。之后,我又在《師范生》報發(fā)表了榮繼波獲獎的消息,就是在這種濃厚的開放的氛圍下,榮繼波也成了學校搞第二課堂、學有所長的名人。學校破天荒地給了他一間地下室,讓他鼓搗那些電子元器件兒。我時常于晚上9點,熄燈鈴響了以后,到他那兒去玩。不大的地下室,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整天飄蕩著松香味兒,榮繼波也一時不停地,焊這焊那,目不轉睛。有時,我在他背后站了好半天,他才發(fā)覺我來了,真不知他有什么好搗鼓的。
其實,把我們連在一起的,還不僅是情趣相投,都有立志不做老師的理想,而且還有一點,現(xiàn)在想起來,那就是我們都愛好中國的武術國粹——氣功。據(jù)榮自己講,他已經(jīng)達到了小周天地步了。他的弟弟,在北京跟嚴新大師學習氣功,有時半夜練功,人已經(jīng)到了半空飄飛的地步,等忽有人間一念,已砰然跌落在床上。今天看來,此功與上海磁懸浮列車一樣,同屬一理。我當時年輕,也只是信其有,更多的沒有深想過。雖然我愛好文學,但那時,我也靠自己的知名度,四處活動,在文登市外拜了一個氣功師傅,學習龐鶴鳴大師的《鶴形樁》氣功。老師很好,人長得很厚實,長相很忠厚,是文登機床廠的一名工人。我就和另外一名同學,每逢星期天,偷偷溜出去,跟氣功老師練至半夜。甭看我是一介書生,但氣功老師說,我的氣感很好,出氣快,這更讓我心神專注,時不時,與榮繼波在一起交流。其實,我和榮繼波,練的不是一家功,那時氣功門派很多,但都以能練出氣為目標。記得學校一名體育老師,把氣功練偏了,走火入魔,聽說上北京治了好長一段時間。好在,我和榮他們,都練出氣了,但所幸沒有走偏。
今天想來,應該說同學之間的友誼是真摯的,不摻任何沙子的。我們在學校,相互關懷著,相互溫暖著,相互交流著,一起走過美好的中專時代。雖然不可能做成什么大事,但是互通有無,交相往來,共同成長,這對還是青春期的我們是很有必要的。榮繼波人長得很干練,上身常穿一件綠軍裝,下身著藍布褲子,鼻子瘦削,單眼皮。瞳仁很黑,乍看上去,兩眼聚光,很有精神。他有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非常好鉆研,有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精神,可以說就是雷鋒的釘子精神。除了在電子制作上,榮有一手,榮也很懂社會,非常善于搞社交,這對我這個從農(nóng)村山溝里走出來的孩子影響是很大的。我就是在他的影響下,慢慢接觸社會的,這在那些還囿于學校圍墻的同齡人當中已是領先一步了。記得,當時文登市宣傳部、文化局、創(chuàng)作室、團市委都留下我們拜師求教的身影。因為學校文學社團活動成績顯著,那一年我還獲得了文登市新長征突擊手稱號。更令我佩服的,榮繼波還留有一手絕招。有一年,我父親到學校看我,我正和父親交談著,臨近中午,榮繼波拿起飯盆就走了,不一會兒,就打回四五個菜,跟在他身邊的小徒弟田慶文(此人另表)直嚷嚷著,還是老榮厲害,和伙房大師傅打得火熱,打菜不用花錢。這在我印象中是最深的一件事。后來,我才得知,榮繼波會電器修理,伙房師傅的彩電、收音機,他給修理好了好幾臺。那時,我社會閱歷淺,屬懵懂無知一型,心里佩服得不行!如果說,當時,我正欲沖出學校圍墻,榮繼波他早已融入社會了。就像裁判的發(fā)令槍,還未等發(fā)出,榮早已在同級同學當中搶跑在先了,這也為他今后的畢業(yè)分配,打下了伏筆。
一個是愛好文學的時尚青年,一個是鉆研電子看似是書呆子,其實社會方面一點也不笨的窮學生,漸漸地,我們身邊聚集起一群“有為不當孩子王”的年輕人。我記得有個專搞美學研究,叫華君的,有兩個搞繪畫,叫王東、向陽的,眼光高得不得了,口氣雖然狂,可也真叫我們欣賞。還有專門探討共產(chǎn)主義何時實現(xiàn)的,一個名叫曹本志的內(nèi)向青年,與他交流,他的經(jīng)典理論一套又一套,如長江水滔滔不絕,讓人應接不暇。他給我看過他的哲學筆記,厚厚的十六開的,能有一枕頭高。我心里想,本志將來不是個偉人就是個瘋子。他比我矮一級,我中專臨畢業(yè)時,看見他,一頭長發(fā),已經(jīng)變得非常張揚,內(nèi)向已經(jīng)沒有了。后來又聽說,他從校圖書館偷了不少共產(chǎn)主義哲學的書,讓管理員給發(fā)現(xiàn)了,鬧得滿校風雨。本志再見了人,就躲著走,很孤獨。因為要分配工作,我也沒去找他深談,但我能夠理解他。他是太愛好讀書了,所以就犯了見書就拿的毛病。不見得是個壞事,但在一定的條件環(huán)境下就成了壞事。好事變壞、壞事變好,屬客觀規(guī)律。這正是以后,我們走上社會,所要經(jīng)歷的一課。我后來也為此吃過不少苦頭。可人,誰又會不吃苦頭呢?這也許是一條人生的必由之路吧!
榮繼波比我高一級,他父親在鄉(xiāng)鎮(zhèn)是個不大不小的干部,這比我們這些農(nóng)家孩子來說,自然見多識廣,社會閱歷比我們深。他說他父親一直希望他在學校搞個對象。我和田慶文一聽,就撮合著把我的同桌,一個雖不漂亮但長得很秀氣,家在農(nóng)村、人很正經(jīng)的女孩,介紹給他。一般的,我們認為會成不了,也只是在學校的暫時相互取暖罷了。沒想到,榮繼波畢業(yè)后去了煙臺一家學校的儀器站,擺弄儀器,他畢業(yè)后,還經(jīng)常回校看我們,也來看望他的女朋友,不僅沒有拋棄原來的女朋友,而且后來,把她也調(diào)到了煙臺,成了家,還送來了喜煙喜酒……
我中專畢業(yè)以后,和榮繼波一直聯(lián)系著,我們一起吃過飯,辦過事。但漸漸地,就像魯迅先生說的革命青年那樣,自從我們結婚后,奮斗的欲望,占據(jù)了整個人生的主流,工作的差異,志向的漂移,使我們交往越來越少了,漸漸地,我也只知道他還在儀器站工作,還在練氣功。去年,就是在2006年,我正開車穿行在煙臺東山隧道,車出了隧道,處在下坡階段,我忽然看到前方一個人,一身運動服打扮,正身手伶俐地翻過山上的高坡,下山朝公路走來。我認出了,他就是榮繼波,依舊是那樣單純,那么瘦削,那么執(zhí)著,心無二心,目不斜視。我放慢了車速,漸漸地,他翻過公路不見了。我的心涌起了一股無名的情緒,這就是我中專時代,最好的朋友,社會讓我們成了兩個道上跑的人。他一心癡迷于氣功,我在金錢與名利的江海里,翻騰、掙扎,都是為的什么?是什么使我們丟棄了中專時代的友誼,慢慢地,形同路人,即使見面,也不想相認。是可怕的成熟?還是人性的冷漠?我開著車,再次回頭望去,正是上班的高峰,無數(shù)的汽車,正潮水般地涌來。我想起了一句話:人在旅途,身不由己。這句話說得多好,我的眼角溢出了淚珠。
我中專時代的另外一個比較難忘的朋友,名叫田慶文。他和我同班同學,是榮成人,與榮是同鄉(xiāng)。他人長得耐看,深目,臉腮顴骨突出,成年累月地穿一件藍褂子,也許藍褂子耐臟。他和榮繼波是在我的引薦下,還是怎么認識的,我都忘記了,反正,他是跟榮繼波學電子修理一類的,管榮繼波叫師傅。還有,他牙齒長得稀疏,人有點高,整天弓著個腰,說話帶有音樂性,有兒化音,這是榮成人的語音特點。我給他起了個文學名叫“老田太太”,甭說,還真符合他的音容笑貌,馬上被同學們認可了。
田慶文愛好修理電器。我和田慶文雖然道不同,但是,田慶文是我愛好文學的最大理解者,我們倆幾乎無話不談。田慶文是有些文學稟賦的,只是他沒有在這方面發(fā)揮罷了。他給我看過他的日記,里邊有描寫記敘他初中女同學,一個女孩子的一段,開頭第一句話就是“宋巧玲一看就是個滿身透著騷味的女人”,很有點西方文學大師的語言味道。因為那是在1985年,西方文學的語式剛剛被我們中國作家所借鑒,田慶文就早已擺弄得流利爛熟了。急得我,抓起他的筆記,在我的文學筆記本上一陣狂抄,留作借鑒,現(xiàn)在也不知放哪去了。
田慶文鉆研電子,雖沒鬧出什么名堂,可我們的班主任,人挺好,思想開放,挺支持我們班級作為實驗班的各項活動,對我們兩個有特長的學生,大開綠燈。最后,為了支持他的科學實驗,給他找了男生宿舍樓的樓梯間,作為實驗室。實驗室不足八平方,每次,田慶文那高高的個子,從那里鉆進鉆出,就像老鼠鉆洞,真有點委屈他了。有時,深更半夜,我在校報編輯室,看書久了,也會到他的“老鼠洞”一溜。記得有一天,晚上12點多,我們倆交談得餓了,田慶文拿出一把掛面,說我們吃夜宵吧。我說就這樣下水吃,那不成了吃漿糊了嗎?田慶文二話不說,拉著我,說走。我們倆手牽手,走到學校南頭教師家屬區(qū)的一個菜園子,香菜、蔥苗整回來不少,和著醬油,一炒成湯,就著水下掛面吃,味道還真好。第二天,聽說家屬區(qū)的家屬一頓好罵。我們倆偷偷一笑,自此,這樣的缺德事,再也沒干過。在學校時,田慶文看中了一個同班女同學。都是本縣的,那個女孩長得有點像林黛玉,那眼神很憂郁,說話特柔。有一天,田慶文告訴我,他對她有那個意思,我說,那就看你的手段了。其實,我知道那個女孩的眼光高著呢,田慶文想追她,不能說吃天鵝肉,反正,挺難。之后,田慶文使盡了各種手段,寫情書,送東西,無話找話,都沒有打動她。后來聽說,人家老師因為那女同學家境困難,在老家給她介紹了一個鄉(xiāng)鎮(zhèn)鎮(zhèn)長,女同學有點心動了,也沒逃出才子佳人的結局,所以田慶文最終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什么也沒撈著。
田慶文和我一樣,也愛好練氣功。有一天,他神神秘秘地告訴我說,他的天眼開了,看人就是一個白骷髏,虧了榮繼波,把他的天眼給封了。我聽了將信將疑,郁悶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有點沮喪,我練了那么長時間,光練出了點氣,怎么就沒練出天眼開呢?更不用說大周天,小周天了。
寫于2008年2月8日春節(jié)
改于2013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