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媒體稱,因擔心過快取消資本管制,引起具破壞力的投機性資金流動,增加經濟轉型的難度,中國正在悄然推后人民幣可自由兌換的時間表。與此相對應的是,在7月23日的國務院會議上,高層對利率市場化的態度,由以往的“推進”變更為“有序推進”,從字面解讀,可以推測高層已經開始擔心在目前的環境下推進利率市場化,可能導致的經濟問題。其背后,凸顯中國目前所面臨的高利率之痛。
雙軌制利率
從宏觀上看,中國自2010年開始進入新一輪通脹周期,作為通脹指標的CPI由2009年的負值轉正,并一路走高至2011年7月的高點6.5%。為抑制通脹,央行同時期開始提高利率,以抑制資金需求。然而在人民幣與美元掛鉤的固定匯率制度下,央行的貨幣政策必然受制于美聯儲。在中國遭遇通脹問題困擾的同時,美國正面臨通貨緊縮的風險,為應對此情況,美聯儲不僅將聯邦基金利率降至零,更推出貨幣量化寬松政策,固定匯率制度下的內外利差必然吸引國際逐利資本流入。有鑒于此,央行在適度提高利率的同時,更多的采用數量工具,提高存款準備金率,以鎖住更多的基礎貨幣。考慮到熱錢涌入國內,即自動增加央行的基礎貨幣投放,提高存款準備金率可認為是央行建立的一個“池子”,以鎖住熱錢。
然而,任何政策必然有其弊端。2009年“四萬億”投資所引發的資金需求,無法在短短的兩年之內消失。在資金需求旺盛情況下降低貨幣供給,必然導致貨幣供求失衡。官方在利率上的管制,讓這種失衡無法用價格的手段予以自動調節。在此情況下,資金的需求方必然在傳統融資渠道之外尋求新的融資方法,所以,從2010年開始,銀行的同業類貸款業務開始提速,理財產品與信托機構的規模急劇擴張。這種現象的背后,正是資金供給方的理性人,以及作為傳統資金中介機構的銀行,為了追逐更高的收益,將體制內資金搬運到體制外的結果。
這種微觀個體的理性行為,直接導致市場上形成兩種利率:管制利率與市場利率。不可否認的是,這種利率雙軌制正是利率市場化的最主要動因之一。以美國為例,其利率市場化的動因,正是官方利率管制下的高通脹,導致市場為了獲取高收益,有動力采取金融創新,突破管制,最后實現利率市場化。
貿然推進利率市場化不可取
然而,我們不得不意識到,利率雙軌制的存在只是利率市場化的動因,而非利率市場化的充分條件與必要條件,實際上,體制外的高利率往往不利于利率市場化。究其原因,在體制外存在高利率時貿然推動利率市場化,必然導致體制內的管制利率因向體制外靠攏而出現一次向上的跳躍,這將對宏觀經濟造成一次沖擊。從微觀個體看,利率的跳升意味著對金融業而言資金成本的提升,這對于缺乏風險定價能力的銀行而言將是一次生死考驗,銀行要么由于低估風險,錯誤定價而遭受損失,要么因為無法定價,日趨保守而邊緣化。無論屬于何種,此類銀行在利率市場化時代都難以存活。仍以美國為例,在完成利率市場化以后的5年間,每年平均有200家中小銀行倒閉。
利率的跳升不僅對金融業是一次考驗,對實體經濟而言亦相同,特別是一些以體制內利率作為主要參考價格拿到貸款的企業,將面臨著資金成本的上升。實際上,金融與實業是相互影響的,兩者的惡化會相互影響,相互促進,由此可能導致在利率市場化完成的同時伴隨著經濟危機的出現。
國際上利率市場化遭遇挫折的案例不在少數,以阿根廷為例,1976年,阿根廷放開大額可轉讓存單利率,到1977年放開所有存貸款利率,從而在一年多時間里完成利率市場化。由于利率的大幅跳升,以及金融體系的不完善,導致其在上世紀80年代初爆發嚴重的金融危機。1980年3月,阿根廷一家大銀行倒閉,其后政府被迫干預其他三家金融機構,并于次年清理62家金融機構。在此期間,由于銀行存款不斷流向比較安全的銀行,為加強流動性,某些銀行不得不提供非常高的存款利率,導致道德風險問題嚴重化。
資本項目開放不宜急進
高利率不僅為利率市場化帶來風險,更影響匯率制度改革。一般而言,一個經濟體能夠成功的完成由固定匯率制度向浮動匯率的轉變,必須滿足兩個前提條件:貿易順差接近平衡,以及內外利差較小。如果一國對外貿易存在大量順差,則意味著其出口企業部門賺取大量的凈外匯,在此情況下,企業部門擁有的多余外匯如果向銀行出售,將增加市場上對本國貨幣的需求,在本國貨幣供給一定的情況下,供求關系的變換將導致本國貨幣升值。此外,如果內外利差較大,則境外資金有意流入境內,獲取相對高額的利息收益。在固定匯率制度下,這種套利因為有央行的背書,而成為事實上的無風險套利。若無資本項目管制,則涌入的熱錢同樣將導致市場上對本幣需求的增加,引發本幣升值。從對以上兩點的分析可知道,在存在大額貿易順差,或者較高內外利差的條件下放開資本項目管制,實施匯率自由浮動,必然導致一國本幣的一次大幅升值。在貿易順差的條件下,匯率的大幅升值雖然有其經濟基本面上的合理之處,然而短時間內的大幅升值容易導致出口部門產品滯銷,企業倒閉,對經濟形成負面沖擊。正是基于此原因,在貿易順差較大時,中國實施有管理的浮動匯率制度,在資本項目管制下讓匯率緩慢升值,在經濟可承受范圍內逐漸讓對外貿易向均衡方向靠攏。
以貿易順差占GDP比重為標準看,中國對外貿易已處于均衡狀態,由此,許多市場人士呼吁中國盡快放開資本項目管制,此舉不僅有利于匯率自由化,亦有助于人民幣國際化。筆者亦認同放開資本項目管制的好處,然而我們不能忽視在內外利差較大情況下,放開資本項目管制對經濟的負面沖擊。可以說,在貿易順差占GDP比重僅2%的條件下,人民幣匯率的進一步升值將偏離均衡水平,不僅對中國產業造成傷害,流入的熱錢更可能進入各類資產,從而引發資產泡沫。而一旦這些熱錢退去,在產業蕭條與資產價格坍塌雙重作用下,一國經濟將不可避免地陷入危機之中。
以智利為例,1974年,智利政府開始實施貨幣主義的經濟自由化改革,1976年完成銀行私有化,1977年實現利率市場化,1979年放開資本項目管制,實現貨幣自由兌換。在改革后的短期內,經濟增長加快,通貨膨脹率大幅降低。但好景不長,利率放開后,由于金融監管機制建設不力,銀行制度在設計上存在缺陷等,1976年-1982年期間,實際平均利率達到32%。利率的飆升在不利于經濟增長的同時,反而導致貨幣升值。據統計,智利在1979年-1981年間,外資流入翻了兩番,比索升值25%。到了1982年,由于經濟形勢惡化,外資開始抽離,1982年,智利政府不得不宣布比索大幅貶值,貶值幅度高達18%。此后比索一直處于貶值之中,到1983年,比索已經貶值99%。由于在比索升值期間,銀行大量借外債用于放貸,造成比索貶值以后銀行體系的破產。面對此情況,智利政府不得不出面對之進行挽救,重新將銀行收歸國有,利率也就不得不重新管制。
從以上分析可知,在高利率狀態下推進利率市場化以及資本項目可兌換,將使一國面臨極大的宏觀經濟風險。就中國目前情況而言,實體經濟上由于宏觀經濟減速換擋,導致企業債務杠桿提高,目前較高的市場利率已經讓其不堪重負。而金融業雖說經歷過2003年開始的股份制改革,國有股占比雖有所下降,仍一股獨大,金融企業治理與資本市場約束存在一定程度的脫離,導致金融企業治理遠未完善,抗風險能力依然較弱。有鑒于此,在目前高市場利率下,利率市場化改革與匯率改革不宜急推。從全局出發,目前改革的重點應著眼于如何清除經濟體內的預算軟約束主體,以及推進金融業深化混合所有制改革,完善金融企業內部治理。同時央行亦必須更加積極的使用各種貨幣工具,引導中短期市場利率回歸正常,甚至于當通貨膨脹維持在較低水平時,可以考慮直接調整基準利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