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試圖從“實踐哲學”的角度來考察維特根斯坦后期哲學以及這個轉向的意義。我們的考察將從語言開始同時也主要圍繞語言進行,通過對維特根斯坦“語言游戲”、“私人語言”、“遵守規則”和“觀看”概念的考察,我們將得出“實踐哲學”是維特根斯坦后期哲學的主題的結論。
【關鍵詞】維特根斯坦;實踐哲學;語言
本文試圖從“實踐哲學”的角度來考察維特根斯坦后期哲學以及這個轉向的意義。我們的出發點在于他的這一聲明:“我們是在沒有摩擦力的光滑的冰面上,從而在某種意義上說這條件是理想的。但是,正因為如此,我們也就不能行走了。我們想要行走:所以我們需要摩擦力。回到粗糙的地面上來吧!”類似地,我們在亞里士多德的《尼各馬可倫理學》中也很容易讀到類似的表述:“因為一個有教養的人的特點,就是在每種事物中只尋求那種題材的本性所容有的確切性。”“但是,實踐的邏各斯只能是粗略的,不很精確的。我們一開始就說過,我們只能要求研究題材所容有的邏各斯。”本文就試圖從“實踐哲學”角度來觀看維特根斯坦后期哲學的另一個“面相”。
我們的考察將從語言開始同時也主要圍繞語言進行,談論維特根斯坦后期哲學的語言觀,我們首先接觸到的就是“語言-游戲”這一“概念”。按照趙敦華:“語言-游戲”是一種把語言比作游戲的譬喻……但(它)的重要性已經大大超過了它的譬喻意義,它是被當作一種對比的方法來運用的。……揭示出語言用法的多樣性、伸縮性、變動性和實踐性。——這當然是切合維特根斯坦對語言的論述的,是一番簡練的“概括”,甚至也直接提到了實踐性,但是我們還是要問,這只是一個“譬喻”或“對比的方法”而已嗎?其實,在一切理論化的結論得出以后,我們都可以發出類似維特根斯坦的疑問:“那么,這又怎么樣呢?”——而實際上,“游戲”的特點是什么呢?你不能“旁觀”一場游戲,你要“投入”進去才“玩”得起來,這里其實關乎一種根本上的“態度”的“面向轉換”或“范式轉換”,它想否認的其實是那理論化的討論框架本身,也即一種漠然的,靜觀的,非投入的態度。同樣,在這一點的關照之下,“詞語的意義在于用法”也并非是對“意義”下了一個新的“定義”,而毋寧是說,只有使用起來,詞語才有意義,甚至它可以被理解成一個祈使句:“使用吧,這就是意義!”這意味著,在我們一切理論行為進行之時保持為背景的,即那實際生活經驗本身,“生活形式”才是更本源的基礎,而它因為太經常地暴露在我們的目光之下,反倒讓我們視而不見:“最難看見的是眼前的事物。”
在看待維特根斯坦的時候,我們必須注意到維特根斯坦真正關心的,是試圖開啟一個從理論化態度向實踐態度的“范式轉換”,問題不在于如何想方設法“反駁”,而是“化解”問題,消除掉錯誤、幻覺的根源,即那種引起這些錯誤和幻覺的態度。
那么,我們再來通過一個相關的子問題還看看這方面的陳述是否可靠,即:反對私人語言的論證到底是不是一種關于“行為主義”的宣言?表面上看確乎如此,兩者都否認所謂“私人內在狀態”的存在,甚至可以合理地推斷出維氏也認為內心狀態事實上可以被一些行為所替代,實際上呢,維特根斯坦要強調的重點在行為主義中恰恰被忽略了——或者不如說,在行為主義中,“行為”只是一個“概念”,或解決問題的模式、方案,而在維氏那里,行為卻指向行動本身,亦即,如果這些討論本身不引起行動,這些討論和非行動其實是一個意思,這類似于前期維特根斯坦所說的“沉默”,如果它不能引起你的沉默的行動,而是更加肆無忌憚地談論沉默的話,“對不可說事物保持沉默”就被無可阻止地遮蔽了,這就是為什么行為主義的主張貌似類似維特根斯坦,而實際上卻總是讓人覺得遠為干癟和現成的原因。進而,或許維特根斯坦反對私人語言的論證有些地方在今天看來是幼稚的或站不住腳的,但維氏的側重點本不在于此,他并不是想簡單地否認某類特殊的“語言”的存在,而是對一種態度進行了批判:不是一個可以“扯著自己頭發上天”的絕緣的“主體”(我們可以想象如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安瑟倫的本體論證明等),而是生活和境域本身以及一種對之采取投入的、非理論化的態度的行為才是解決問題關鍵。這樣,我們也就可以了解到維特根斯坦的寫作方式——拒絕那種貌似論證嚴密、無懈可擊的論文體,而是筆記,或者如維氏所說“風景速寫”——都是為這一目的服務的,一旦我們達到這種非概念化的實踐態度的理解,那些“論證”應該是像梯子一樣被拋棄的,就如同在“保持沉默”中并不代表一事無為的終結,語言沉默處正是實踐的開端。
另外,這里還想以對維特根斯坦關于“遵守規則”的論證作出一個旁證,在《哲學研究》中,維氏說:“這就是我們的悖論:沒有什么行為方式能夠由一條規來決定,因為每一種行為方式都可以被搞得符合于規則。答案是,如果一切事物都能被搞得符合于規則,那么一切事物也就都能被搞得與規則相沖突。因而在這里既沒有什么符合也沒有沖突。”進而“‘遵守規則’也是一種實踐。而認為自己在遵守規則并不就是遵守規則。因而,人們不可能‘私人地’遵守規則:否則,認為自己在遵守規則就會同遵守規則是一回事了。”,從這里也可以看出,維特根斯坦關于“遵守規則”的悖論旨在表明:我們不能“自以為”遵守規則,規則并不出于一種主觀的設定,但同時,客觀的“規則”或“條規”本身也不能決定我如何遵守它,因為如何遵守它首先取決于如何解釋它,而解釋的方式是沒有最終確定的標準的——一個悖論,但關鍵更在于:我們畢竟已經遵守規則了,這意味著,遵守規則,說到底是一種“實踐”,根本不存在“理論上遵守規則”這件事情。
最后,這里還想討論一下維特根斯坦后期哲學中的“觀看”,“不要想,而要看!”已經成為維氏標志性申明之一了,而維特根斯坦的觀看到底指的是哪一種觀看呢?基于前面的論述,這種觀看不大可能是一種理論化的“靜觀”,即將事物作為一個矗立在對面的可計算可考察但就是不能與之打交道的對象而納入我們的視線中來的觀看,維特根斯坦自己倒是給出了一個名字——“綜觀”。在關于“面向轉換”的討論中維特根斯坦區分了“看到”和“看出”(或“看成”),前者只是一種簡單的經驗,一種類似于印象的疊加于主觀感受的器官之上,而后者卻是在這種混沌之中看出“形象”、“關聯”、“秩序”,或者進而看出區別或將同一對象看成不同的東西,即“面相轉換”——這期間發生了什么呢?顯然觀看的對象并沒有改變,那是我們主觀的想象嗎?但它又始終是關于此對象的(想想“鴨兔圖”的例子),在此顯示出一種內在的張力,對它的解釋只能是:讓它成為可能的只能是那觀看的實踐過程本身。進而我們可以討論“綜觀”了——它不只是看出一兩個事物之間的聯系或者秩序,而是對我們面對的世界整體作了一種俯瞰式的觀看——而此時一切的混亂都顯示出它們自身的秩序和內在合理性來了,而這正意味著哲學問題的解決或消解:并不是使對象發生改變,也不是我們的主觀想象或設定,而是通過某種觀看技藝的訓練達到一種綜觀,看到世界的原本合理、圓滿具足。說到底,維氏的哲學是實踐哲學,其目的正在于治療——指引蒼蠅飛出玻璃瓶。畢竟,哲學問題的解決還是在于一種人生問題的解決——而這正是前期維氏要“保持沉默”的領域:“即使一切可能的科學問題都得到了解決,還是仍然沒有觸及人生問題。”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維特根斯坦后期哲學中的實踐態度并不是他出于理論需要所作的設定,而是他真正要表達的根本觀點,是他后期思想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