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喬伊斯在《都柏林人》書寫了都柏林的癱瘓狀態(tài),其第三篇小說《阿拉比》中的少年“我”的愛情幻滅看似是因為冷漠無情的都柏林社會所造成,而細讀文本,則發(fā)現(xiàn)即使是天真的少年也深陷于“精神癱瘓”之中。本文將主要以主經典弗洛伊德精神分心理論兼以法蘭克福學派學者埃里希?弗羅姆的觀點作為主要理論依據,論證少年“我”試圖用對“曼根姐姐”神圣的愛情解放自我被壓抑的自由和愛欲,但最終絕望地走向了“精神癱瘓”的統(tǒng)治-反抗-統(tǒng)治的循環(huán)和輪回之中。
【關鍵詞】阿拉比;精神癱瘓;自戀;愛欲;自由
喬伊斯短篇小說《阿拉比》講述的是少年“我”對于“曼根姐姐”的朦朧愛情和愛情幻滅之后的失望心理。通讀全篇,“我”少年時代戀愛的失敗,不僅僅是因為殘酷社會對于浪漫理想的嘲弄和絞殺,種種細節(jié)表明,在死氣沉沉的都柏林社會中,連天真無邪的孩子也無法擺脫癱瘓的陰影,甚至癱瘓已經成為了無可回避的創(chuàng)傷,深植于每個都柏林人的血液之中。
一、自戀之死
《阿拉比》中無父無母的“我”寄宿在叔叔嬸嬸家中,以自己敏銳的目光和敏感的心靈去體會到了都柏林城將死的地位,在他的眼中,周遭的一切景物都呈現(xiàn)出灰暗陰沉的色調,都沉浸在死亡的氣息之中這樣黑暗而死氣沉沉的一切引起了“我”潛意識中的拒絕和不滿,“我”自認是不屬于并且可以超拔于都柏林城的,在去尋找已故的弗林教父的蹤跡的形成中,在與他人微妙的隔閡,對于所有日?,嵤?,都表現(xiàn)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厭惡漫不經心。與眾不同之感讓“我”感到了一種孤獨,這實際上是“我”潛意識中的自戀所引起。
弗洛伊德在《論自戀?導論》定義自戀為“利己主義自我保存本能的一種力比多補充,可以說是每一個生物都具有的手段?!倍鴥和瘸赡耆烁哂凶詰俚膬A向,兒童從不認為自己應該“屈從于被控制生活的必要性”之中,每一位兒童都是耀武揚威的“孩子陛下”,這正體現(xiàn)在“我”對于都柏林城有意或無意的抗拒之中。自戀所造成的自信和難以接近卻很大程度上賦予了兒童以獨特魅力,對于“我”來說,這種魅力在于孤獨?!八麄儗τ谖覀兡魂P心,例如貓和受寵的大動物?!备ヂ逡恋抡J為,因為自戀,人實際上具有兩個性對象:自己和照料自己的對象。對于男性,照料自己的對象通常為母親或者代以母親職責的對象,而《阿拉比》中寄住在叔叔嬸嬸家中的“我”是無父無母的,以至于生活上也沒有得到充分的照料。這從某種程度上,加劇了小男孩對于自我的注視和原始自戀的強化。根據弗洛伊德的學說,“完全的依賴型對象戀是男性的特點,它表現(xiàn)為性崇拜。”《阿拉比》中的少年我的戀愛經歷就具有這種絕大的沖擊力度,破壞了“我“正常生活的一切秩序,使“我”陷入了迷狂之中,引起了我對“曼根姐姐”無時無地的“觀察妄想?!?/p>
在文中,“曼根姐姐”是至美至善的,她的出現(xiàn)總伴有圣母式的光芒。但是,“曼根姐姐”身上的神性光輝掩蓋了她的人性本質,其形象趨于朦朧和固化,缺少特點和個性,“我”并沒有講述自己為何被她吸引,只對其表現(xiàn)出近乎瘋狂的熱戀。此種情感的生成,是自戀把“性欲對象夸大到了性欲理想”所致。當自我的力比多在對象上過度發(fā)泄而耗盡,“我”的自戀心理因無法達成自己的自我理想而選擇了其他的手法實現(xiàn)自戀的達成,即把大量力比多的消耗的對象上實現(xiàn)自戀,也就是按照自戀原則選擇性欲對象,讓力比多在對象中尋回理想的自我。
在英語中,‘girl’(女孩)和‘grail’(圣杯)諧音,“我”對“曼根姐姐”的追求就是對圣杯純潔之光的追求,“我”對于“曼根姐姐”的愛,更近乎一種崇拜,一種對于理想的崇拜。這種崇拜產生于因性的覺醒引起了自戀的覺醒,“曼根姐姐”這一形象與其說作者愛情的投射,不如說是“我”過度力比多的釋放和轉移,是“我”自戀的移情對象。
“我”的愛情神話的毀滅,不僅僅體現(xiàn)了都柏林社會的無可救藥的“精神癱瘓”。更是從根源上對于“自我”的大否定,“我”以為自己是與都柏林成中的其他人所不同的,并用自戀般的愛情以此自證,“我”的愛情承載了我對于自我的認證和期許,真正抵達阿拉比的“我”卻發(fā)現(xiàn)所有救贖的前提都是假象的和不真的,周圍的一切關系都已經讓自己也早已深陷于癱瘓的泥淖之中,更可怕的是,“我”對這一切是不自知的,頓悟的“我”感到了一種深刻的‘vanity’,原來這才是救贖之所以徒勞的根本原因。
二、自由之死
雖然《阿拉比》中的“我”自認和周圍所有的人與眾不同,但隱蔽在其心里內核中的“精神癱瘓”因子在日常生活之中也若隱若現(xiàn)。正如弗羅姆所說,“權威和屈從此權威在孩童之間的基本矛盾還是未曾消除。” “我”一方面想獲得解脫,一方面也必須俯就現(xiàn)實。對于外界對于自我的漠視,消極的忍耐和同樣的漠視成為了“我”的主要回擊手段,“我”在權威和對權威的屈從之間徘徊不定。“因此,屈從的結果比先前想要達到的目的正相反,屈從增加了孩童的不安全感,同時又造成了敵意和反抗,令人驚奇的是,這種反抗所指向的對象正是孩童依賴或正要依賴的人?!北砻嫔?,“我”和都柏林社會格格不入,期待讓愛情成為自己信仰的歸宿,然而,“我”又對于這種自由的遐想充滿了懷疑:不受控制的愛情讓我無論在白晝還是在夜晚都變得盲目而愚蠢其阿拉比之旅,必須三番五次地告之叔父并獲得認可和資金贊助才得以成行,真正來到阿拉比的時候,“我”又變得羞怯和畏縮,欺騙自己這次逃亡是有意義的?!皩ξ拿魈岢鼍薮罂馗娴?,不是那些死亡的人,而是那些在他們必須死亡和希望死亡之前就已過早地死去的人,那些痛苦地死去的人?!薄栋⒗取分械纳倌辍拔摇?,就是一個在癱瘓的都柏林城中過早死去的亡者。
對于一個少年來說,“我”所能夠支配的力量始終是有限的,“我”所認為的自由的也是局限的,“人是不可能擺脫管理及其法律的,因為這些東西似乎就是自由的最終的保證。對它們的反抗再次成為了最大的罪惡,但這不是對壟斷著滿足的野蠻暴君所犯下的罪惡,而是卻抱著為日益滿足人類需要所必須的物品和服務設施的美好秩序犯下的罪惡。”《阿拉比》中孤獨的“我”,處于癱瘓的都柏林社會紛繁復雜的關系大網中,作為都柏林社會組成的一員,自覺或不自覺地維持和維護固有的癱瘓的秩序,本我中尚未馴服的部分,叫囂著對于自由的渴望?!拔摇睈矍樽鳛樽晕医饩鹊氖侄?,拒絕服從原有的社會秩序,但是“這一就拒絕服從的行為,作為一種自由的行為,則是理性的開端。”即理性地認知到社會和粘滯于社會中的自我雙重性的癱瘓。這一頓悟的時刻,是“我”從少年走向成熟的時刻,這一時刻見證了再“精神癱瘓”的都柏林社會中存在的荒誕性:“存在不再是向未來的痛苦超越,而成了對過去的平和恢復?!?/p>
《阿拉比》中的“我”較之都柏林城中的其他甘于“癱瘓”的其他居民來說,是有一顆向往光明并且不甘于屈服的心,拒絕以完全順從的姿態(tài)參與到社會的“治療“之中,拒絕以更高程度的順從以獲得社會的肯定和公認的幸福,“我”渴望抵達鳳凰生長之所阿拉比,以愛情來獲得涅槃重生,但是,在其成長過程中,已經遭受到了都柏林社會無情的改造,自戀的理想全面崩毀,自由和愛欲遭受極大的壓抑,是“我”終究無法逃脫都柏林城,這個“精神癱瘓”的統(tǒng)治-反抗-統(tǒng)治的循環(huán)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