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悲劇是美學重要的審美范疇之一,自古希臘酒神祭祀伊始便進入人的生活,尤其是三大戲劇家的悲劇創作及其他為悲劇理論學說提供了條件。對悲劇的系統研究肇始于亞里士多德,其后不乏有大家涌現,悲劇理論蔚為大觀。悲劇研究中,命運悲劇是一個重要話題,它體現出對命運的抗爭,也表現對自我的審視,增強了對生命的體驗。阿喀琉斯作為荷馬史詩中的英雄人物,其命運帶有濃厚的悲劇色彩,本文擬對該人物的悲劇命運及其意義作簡要論述。
【關鍵詞】命運悲劇;阿喀琉斯;生命
命運悲劇是古希臘戲劇的重要題材,命運與悲劇的關系歷來也探討得最多。朱光潛認為:“命運觀念對悲劇的創作和欣賞都和很重要。”
古希臘悲劇中,神諭命運是一種特殊的審美力量,決定了悲劇的必然性情節。《荷馬史詩·伊利亞特》:
我的母親、銀足的忒提斯曾經告訴我,
有兩種命運引導我走向死亡的終點。
要是我留在這里,在特洛亞城外作戰,
我就會喪失回家的機會,但名聲將不朽;
要是我回家,到達親愛的故邦土地,
我就會失去美好名聲,性命卻長久,
死亡的終點不會很快來到我這里。[1]
神諭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而這力量源自神,因為人“總逃不掉神安排的定命”。此處通過海洋之神忒提斯昭示了其子阿喀琉斯的命運。誠然他可在兩種命運間選擇,或籍籍無聞的在故土與妻兒幸福終老,或在特洛亞戰場上壯烈戰死。但兩者絕對對立,無論如何抉擇都可定義為悲劇,只是表現形式與呈現意義不同。黑格爾講:“悲劇所表現的是兩種對立理想的沖突。”這種“對立”又普遍存在。《古典詩文譯讀》:埃斯庫洛斯讓他的觀眾們目睹了一場交鋒,在這場交鋒當中……神圣秩序和人的秩序是兩個對立面。[2]
這種觀點正好闡釋神諭昭示下的阿喀琉斯的命運。
悲劇向讀者呈現痛苦、絕望,甚至最高形式——死亡。它不斷通過與世俗人生活極貼切的情節展示給讀者看。讀者已深知阿喀琉斯將戰死沙場,卻只能在作者安排的情節中無奈等著他死去。于是讀者不得不正視、接受,進而認同命運存在的客觀事實。海洋之神忒提斯不能改變命運,她本可以向宙斯求助,就像勸說眾神之神懲罰那些排擠阿喀琉斯的阿開奧斯人一樣。她無能為力,因為神也在命運之下。她也只能靜等著心愛兒子死去。
需注意到西方的悲劇英雄自成體系,代表了獨立的個體秩序。“生命并不是至高無上的神”。對阿喀琉斯,安于現狀意味平庸,沉溺世俗生活與殞命疆場,前者才是莫大悲劇。杜波談到:“靈魂和肉體一樣有它自己的需要,而它最大的需要之一就是精神要有所寄托。正是這種寄托的需要可以說明人們為什么從激情中得到快樂,激情固然有時使人痛苦,但沒有激情的生活卻更使人痛苦。” [3]或許基于此,黑格爾才講:“關于阿喀琉斯,我們可以說,‘這是一個人! 高貴的人格的多方面性在這個人身上顯出了它的全部豐富性。’……每一個人都是一個整體, 本身就是一個世界, 每個人都是一個完整的有生氣的人。” [4]
中國遠古神話《精衛填海》、《夸父逐日》也具有這種悲劇審美意味。他們做出抉擇時,已知道命運。但他們并不擔心追求新世界帶來的可怕后果,直到在最后一次挑戰的失敗中被毀滅。故此,阿喀琉斯才說:“我隨時愿意迎接死亡,如果命運對我也這樣安排,我愿意倒下死去,但現在我要去爭取榮譽。”
另一方面,中國古典詩文中有大量壯志未酬的篇章。陸游哀嘆:“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州。”辛棄疾嗟悼:“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他們無不囿于現實而不能建功立業,在孤寂、憂郁中終生。陶淵明更借神話抒發這種痛苦,《讀山海經十三首》其十: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5]
舍生取義,是士追求的人生目標,若得“生”而失“義”,生命被壓抑才可悲。故悲劇人物不斷追尋更高挑戰,寧愿“在路上”幸福終結。《希臘神話和傳說》:
阿喀琉斯的殷紅的血仍聰然從強大的肢體上直流……他又一次從地上跳起來,揮舞著他的矛,直奔敵人……特洛亞人一面奔跑一面戰栗,因為他們以為他仍然健全而沒有受傷。但現在他爹的四肢僵冷了。他盜災別的尸體中間死去。大地震動,他的鎧甲鏗鏘地響著。[6]
太陽神的神矢射中阿喀琉斯之踵,他像一座被人掘毀了石基的巨塔一樣栽倒在地上。但我們并不哀泣,因為他的死顯得極壯美!如同觀賞一場大風暴,在壓倒一切的力量下心生敬畏和崇高,感受到現實生活中難以體會到的生命活力。
古希臘悲劇滲透著濃郁的命運感,悲劇人物的人生際遇似乎在冥冥中已被安排好,他們只能按照既定的軌跡,“履行神的諭旨”。然而,我們并不覺得畏縮和頹喪。戲劇家在展現人物的悲劇命運時,同樣也贊揚他們英勇的反抗。盡管相較于神的力量而言,人是渺小脆弱的,可在抗擊命運所表現出的魄力,足以使人心生崇高,深受其中“壯麗的詩情和英雄的格調”的鼓舞。正因如此,悲劇中的悲觀和憂郁成分便不足為道了。
讀者或許注意到,阿喀琉斯被射中腳踵之后的“悲吼”與“哀號”,懷疑他是否真有英雄氣概。萊辛在談論拉奧孔的哀號時,便注意到這一問題,他指出:“身體上苦楚的感覺所產生的哀號,特別是按照古希臘人的思想方式來看,確實是和偉大的心靈可以相容的。” [7]情感的宣泄,是率真性格的體現,無關懦弱,不減勇氣。萊辛據此贊美到:“在他(希臘人)身上英勇氣概就像隱藏在燧石里面的火花,只要還沒有受到外力抨擊時,它就靜靜地安眠著,燧石仍然保持著它原來的光亮和寒冷。” [8]
由阿喀琉斯縱觀悲劇,神昭示的命運下,悲劇人物關注的是人的生存問題,探求生存的意義。他們忍受悲劇命運,使人心生憐憫、恐懼、敬畏,卻以一種積極的生存方式觀照生命本身。
注釋:
[1][古希臘]荷馬.荷馬史詩·伊利亞特[M].羅念生,王煥生,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203.
[2][古希臘]埃斯庫洛斯:《被縛的普羅米修斯》.
[3]杜波.《關于詩與畫得批判思考》(轉引自休謨《論悲劇》).
[4]黑格爾.《美學》第一卷、第三卷,商務藝術館,1979 年.
[5][晉]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M].中華書局,1979:138.
[6][德]斯威布.希臘神話和傳說[M].楚圖南,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541,542.
[7][8][德]萊辛.拉奧孔[M].朱光潛,譯.商務應書館,2013:11,19.
【參考文獻】
[1]朱光潛.悲劇心理學[M].江蘇文藝出版社,2009.
[2]葉朗.美學原理[M].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3][德]萊辛.拉奧孔[M].商務印書館,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