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水”、“風”意象在嵇康的四言詩中反復出現,以此可以管窺嵇康的人格側面:對自由的追求、對知己的渴慕。但自由和知己并不是他的最終目的,嵇康的自由,是一種想要打破現實生活對他理想的束縛的相對自由。自由的深處,其實是對理想人格執著追求與倔強堅守。
【關鍵詞】嵇康;四言詩;水意向;風意象;自由;理想人格
文人的人格常常是通過其作品映照,嵇康也不例外。在嵇康的四言詩中,那些清越瀟灑的自然景物尤其引人注目。嵇康正是用自然景物構造出他心目中“無一點塵俗之氣”的理想王國,讓他得以在其中實現自己對至高人格的追求。
而在嵇康四言詩中一些反復出現的意象可以映射出他的內心世界。本文中要著重分析的,就是嵇康四言詩中的“水”意象和“風”意象。
一、淡淡流水,乘流遠遁
“水”這個意象仿佛特別受嵇康的偏愛:在《四言詩》組詩中,第一首就以“淡淡流水”開頭,十一首四言詩中,提到“水”的就有七首;而在《四言贈兄秀才水軍詩》中,“水”的意象也時常出現。
嵇康對于水的描寫極豐富多彩、幾乎無一重復:洪流、九淵、長川,輕波、蘭池、清渠……水被賦予了激蕩、深邃、廣闊、靈動、優雅、清澈等多種特點,足見水在他眼中的美好。從這些水的特性中,能看出嵇康自己對高潔品性和自由精神的追求
這些特性中,最明顯的就是“動”:
淡淡流水,淪胥而逝。(《四言詩》,下簡稱《四》其一)
俯唼綠藻,托身洪流。搖蕩清波,與之沉浮。(《四》其二)
淵淵綠水,盈坎而頹。(《四》其七)
奕奕素波,轉此游鱗。(《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下簡稱《贈》其五)
可以說,“水”意象的建構是構成嵇康四言詩“清峻”風格的主要原因之一。
而人在水上的活動:游泳、泛舟、垂釣……都有一個顯著的特點:隨波逐流:
搖蕩清波,與之沉浮。(《四》其一)
乘流遠逝,自躬蘭隈。(《四》其七)
乘流遠遁,抱恨山阿。(《贈》其十一)
人在其中,是如此的瀟灑自由。
這種瀟灑汽油的感覺源于詩中人和自然和諧的關系:“誰謂河廣,一葦可航(《四言贈秀才兄入軍詩》其八)”再廣闊的河流在嵇康看來都算不了什么,仿佛只要有一葉扁舟,他就能隨著水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因為水能幫他達到他的根本目的:乘流遠逝——隨水流遠離世俗的煩擾,達到心目中的理想彼岸,所以關系自然是和諧的
人與水的和諧關系更體現在情感上的交流:
當作者的一腔情懷無人與共時,他便“仰訊高云,俯托輕波。”(《贈》其十一),把“水”當成能與自己唱和的“知音”;當作者感到“神辱志沮”時,他首先想到的也是“澡身滄浪” (《幽憤詩》),希望能以此來撫平內心的創傷、重塑高潔的人格。
自然界中水流動時顯示出的靈活自如,正符合了嵇康對不受任何約束、自由自在從容生活于大地間的生活的追求。所以他才會反復寫水,并極力寫人在隨波沉浮時顯示出極大的瀟灑飄逸,讓水的自由與人對自由追求極度融合。行業正因為流水契合了嵇康對于自由和高潔人格的追求,嵇康才會把“輕流”當成自己的知音。
“水”意象便寄托了嵇康“乘流遠逝”的理想,但《四言詩》其九卻能看出這種理想與現實的激烈碰撞:
有舟浮覆,紼纚是維。栝檝松棹,有若龍微。(歷)津經險,越濟不歸。思友長林,抱樸山嵋。守器殉業,不能奮飛。
詩中的“舟”雖然風姿出眾,但是紼纚的拴系、津險的阻撓卻讓飄逸閑適消失無幾,反而增添了壓抑、苦悶之感。可見社會現實正強力地阻撓嵇康對于理想的追求,所以他在飄逸瀟灑外流露出一種無奈與壓抑的情緒。
二、肅肅清風,乘風高逝
“風”是和“水”一樣,具有“動”的特性的意象,所以也為嵇康所偏愛,雖然沒有特意寫風的詩篇,但風的意象卻無處不在,而且比“水”多了“風”觸發人情感的作用,如《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中的描寫:
仰彼凱風,涕泣如雨。(其三)
仰彼凱風,載坐載起。(其四)
習習谷風,吹我素琴……感悟馳情,思我所欽。(其十二)
微風動袿,組帳高褰……旨酒盈樽,莫與交歡(其十五)
通過自然景物觸發人的情思,正體現了嵇康在自然中“得道”的追求。
和“水”一樣,“風”也有幫助人到達理想彼岸的作用,“蘭藹”“順風而宣”、“白云”“順風而回”,和人的“順流遠逝”異曲同工。水代表的是遠離塵俗的隱逸境界,而“風”則直接把詩人帶離入了仙界:
乘風高逝,遠登靈丘。托好松喬,攜手俱游。朝發太華,夕宿神州。彈琴詠詩,聊以忘憂。(《贈》其十六)這充滿了自由與歡樂的場景可見嵇康對彼岸世界的向往。
嵇康向往彼岸世界的原因,不僅僅是尋求精神慰藉的方式,更是因為那些神仙上天入地、無所不往的能力正是嵇康所向往的。而從他“游仙”的目的上看:“與道逍遙”。(《四》其十)“怡志養神”(《贈》其十七),在彼岸世界達到的境界和他在自然界中受到的啟發幾乎如出一轍——彼岸世界對嵇康來說,其實就是自然界的變體,歸根到底都是他追求自由、寄托理想的載體。
在追求自由之外,游仙題材還從側面表現了嵇康對知己的渴求:他與神仙盡情交游,其實從另一個側面也表達了他在現實生活中的孤獨:他找不到和自己志同道合的人,所以他只能把松喬這樣的神仙在幻想的世界中引以為知己——這與前文提到他“俯托輕波”的做法異曲同工。
然而渴慕越強烈,孤獨之感越深:“鐘期不存,我志誰賞”(《四》其三);“神(儔)不存,誰與獨征”(《四》其八);“孰克英賢,與爾剖符。雖有好音,誰與清歌;雖有姝顏,誰與發華”(《贈》其十一)……一生孤獨苦悶的他,只能將對知己的追求寄托到自然界和神仙界。
三、自由的背后是用生命追尋和維護理想人格
其實細讀嵇康的四言詩會發現,自由和知己并不是他的最終目的。在很多詩的接近結尾處,他都反復地提到了一種修身養性的理想:
傾昧修身,惠音遺響。
齊物養生,與道逍遙。
長寄靈岳,怡志養神。
永嘯長吟,頤性養壽。
嵇康并沒有放任自己的人格隨意去發展,而更強調要時時地去“修”、“養”,進而達到一個至高的境界。那些隨波浮沉、因風起情的活動其實都是修養人格的表現。
然而,到了嵇康所處的時代,禮法被全權操控在集權的野心政客手中,道德禮法成為了他們滿足自私欲望的工具,對修身養性不僅沒有促進作用,反而是一種阻礙與束縛。
這就可以理解嵇康“不羈放縱愛自由”背后的含義:
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那些違背、阻礙、束縛自己的東西,勢必會給人造成一種不自由感。對于嵇康這樣性格寧折不彎、把對人格的追求看得高于一切的人更是如此。所以嵇康四言詩中表現的人格側面,除了自由之外,更有因理想追求與現實束縛的矛盾而造成的極度痛苦,更有一種在極度痛苦之下對自己理想人格的堅守與因為極度的痛苦而爆發出的決絕的反抗精神。
嵇康的自由,并不是為所欲為的絕對自由,而是想要打破現實生活中束縛他追求理想道路上的一切的相對自由,自由的深處,其實是對理想人格執著追求與倔強堅守。雖然在臨終《幽憤詩》中明顯表達了他對自己的處世態度和人生選擇的悔恨,但從他結尾“永嘯長吟,頤性養壽”的語句來看,這種對理想人格的追求是永遠也不舍得放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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