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文章以戰國傳世文獻《孟子》和出土文獻《郭店楚簡》、《上博簡》為研究語料,考察戰國中后期漢語第一人稱代詞的稱數情況。得出結論為:戰國中后期漢語第一人稱代詞“我”、“吾”在稱數方面沒有區別,都可表示單復數語義。第一人稱代詞“余(予)”未見有表示復數語義的情況。第一人稱代詞“朕”已經退出當時的漢語書面語。“吾儕”類的第一人稱代詞復數語義表達方式在統計語料中未見。
關鍵詞:戰國漢語第一人稱代詞稱數
一引言
戰國時期(公元前475年-公元前221年)是中國歷史上分裂對抗最嚴重且最持久的時代之一。各諸侯國為了掌握更多的人口、資源和土地,不斷發動戰爭,客觀上促進了當時的人口流動和語言交流,人們智慧和思想的火花也大規模迸發,成就了我國歷史上獨有的思想繁榮時代,諸子百家傳世文獻較多。因此,戰國漢語斷代研究有很多著述可以借鑒。但是,由于戰國時期距今已有兩千多年,傳世文獻在傳抄的過程中不免會與當時的實際文字產生些許差異,使用這些文獻作為研究依據,結論的可信度較低。幸運的是,戰國時期的語言研究有不少出土文獻可以借鑒。“出土文獻未經后人篡改,在考古學上又有明確的斷代分期,除了盜掘品以外,出土地點一般也都有相應的記錄。這些優勢如果能為漢語史研究者很好地加以利用,將為受語料困擾的上古漢語研究帶來新生。”因此,本文將依據傳世文獻《孟子》與出土文獻《郭店楚墓竹簡》、《戰國楚竹書》,探索戰國漢語第一人稱代詞的稱數問題。
人稱代詞的稱數問題與人稱代詞的數量范疇是兩個不同層面的問題。稱數問題是在語義層面上說的。一個語言形式(詞或詞組)所指的對象可以是單個可數事物,也可以是兩個、三個乃至多個可數事物,還可以是某些集體的事物乃至不可數的事物。反映在人的觀念中,就產生了語義上的稱數問題。不同語言可以用不同的手段來表達數量的意義,比如漢語用詞匯手段來表達數量意義。數量范疇是一種語法范疇,而語法范疇就是用一定的語法手段來表達一定的語法意義。數量范疇一般指名詞、代詞、形容詞利用詞形變化來區別單數、復數,或是單數、雙數、復數等。本文研究主要建立在戰國文獻第一人稱代詞統計的基礎上。
戰國漢語第一人稱代詞的稱數問題歷來存在較大的爭議。胡適(1917)認為傳世戰國文獻中第一人稱代詞“我”、“吾”除了使用位置的區別,還有單復數用法上的差異,尤其是在定語的位置上二者的使用習慣不同。胡偉、張玉金(2009)則認為戰國漢語第一人稱代詞“我”、“吾”既可表示單數也可表示復數,但是表示單數的頻率遠大于表示復數的頻率。戰國時期出現了“吾儕”、“吾曹”、“吾屬”類新的復數表達方式。“余(予)”、“朕”只表示單數。我們通過對戰國時期傳世文獻和出土文獻的綜合考察,認為戰國漢語第一人稱代詞稱數表達方式處于上古漢語向中古漢語的過渡時期,“我”、“吾”都可以表達單復數語義,漢語中使用一個第一人稱代詞的趨勢日益明顯。“余(予)”、“朕”已基本不在現實語言交際中使用,原有稱數功能只保留在引言中。“吾儕”、“吾曹”、“吾屬”等新的復數語義表達方式在《孟子》、《郭店楚簡》、《上博簡》等文獻中未見。
二傳世文獻《孟子》第一人稱代詞稱數考察
《孟子》屬戰國中晚期語錄體文獻。作者重視語境和對話描寫,是研究戰國漢語較理想的語料。對稱語“吾子”中“吾”的性質還有待進一步考察,因此本文未統計“吾子”中的“吾”。《孟子》中使用的第一人稱代詞有“我”、“吾”、“予”三個,“我”的使用頻率為47、4%,“吾”的使用率為39、4%,“予”的使用率為13.2%。“我”和“吾”同為第一人稱代詞的使用主體,與春秋時期文獻《左傳》中“我”、“吾”的使用比例接近。《孟子》中“予”的使用率接近春秋中期文獻《詩經》中“予”的使用率,較戰國時期傳世文獻中第一人稱代詞“余(予)”的平均使用率高出3.9%。《孟子》的語言莊重正式,存古成分較多。
第一人稱代詞主要表示單數語義,占使用總量的94.2%。《孟子》中的“我”和“吾”都具有表示單復數語義的功能,但是“我”已經失去了表示復數語義的優勢,“吾”用于表示復數語義的頻率多于“我”。這說明,在孟子的時代,單復數語義表達的傾向發生了改變,人們更愿意使用“吾”來表示復數語義而不是“我”。《孟子》中“我”、“吾”表達單復數語義的比例與張偉、張玉金(2009)的研究結論相符。《孟子》中“予”都表示第一人稱代詞的單數語義。“朕”在《孟子》中是一種仿古現象,使用者分別為舜的弟弟象和商朝的伊尹,作為引言部分,未將其計入統計數據。
三戰國簡牘第一人稱代詞稱數考察
1《郭店楚簡》第一人稱代詞稱數考察
《郭店楚墓竹簡》簡稱《郭店楚簡》,1993年冬出土于湖北省荊門市郭店一號楚墓,發掘者推斷該墓年代為戰國中期偏晚,《郭店楚簡》的年代下限應略早于墓葬年代。本文統計的版本是文物出版社1998年出版的《郭店楚墓竹簡》精裝本。《郭店楚簡》中引用《詩》和古語的地方較多,我們在統計過程中去除了引語中的第一人稱代詞及“吾子”中的“吾”。
統計數據表明:戰國漢語中“吾”在使用頻率上占優勢,占總使用率的一半。《郭店楚簡》中“余”只見兩例,都表示單數語義。《郭店楚簡》中“吾”較“我”具有更大的使用優勢。“吾”表示復數語義的次數與表示單數語義的次數相等,進一步說明“吾”的使用沒有單復數語義的限制。“我”共使用6次,占總使用率的37.5%。“我”已經不再具有表達復數語義的優勢,常用于表達單數語義,或者說,與“吾”一樣,稱數語義不確定,具體稱數含義要依靠語境確定。戰國漢語第一人稱代詞“我”、“吾”都是泛數形式,單復數語義不定指。
2《上博簡》第一人稱代詞稱數考察
《上博簡》是20世紀90年代上海博物館于香港收集的楚國竹簡, 經科學測定與文字識讀,斷代定域為戰國時代的楚國竹簡。本文以《上博簡》一至七冊為統計語料,探索戰國漢語第一人稱代詞的使用規律。
統計數據顯示,《上博簡》所代表的戰國漢語中,第一人稱代詞“吾”的使用率達到72.5%,“我”的使用率降至16.3%。《上博簡》中“吾”的使用率比《郭店楚簡》中“吾”的使用率高出22.5%,是《上博簡》第一人稱代詞唯一的使用主體。“我”表示復數語義的幾率略大于“吾”,“吾”表示復數語義的次數只占第一人稱代詞總使用次數的4.4%。《上博簡》中“余”與“予”分開使用,“余”的使用率比“予”略高。二者都表示第一人稱代詞的單數語義。《上博簡》中未見作為第一人稱代詞的“朕”。《上博簡·彭祖》中有一例“朕身”,兩例“朕孳”。李零(2001)認為:從文義看,應是耇老之名,疑‘耇老’是以老壽稱,非本名。
《上博簡》中“吾”的明顯使用優勢在傳世文獻中也有所表現。董琨(1998)對戰國傳世文獻《墨子》第一人稱代詞的使用情況做了統計:“吾”共使用173次,“我”共使用190次,二者的使用次數相差不大。但是進一步考察“吾”、“我”在全書各篇中的分布,卻發現存在一種不平衡的現象:《墨子·尚賢》中“我”使用21次,“吾”使用2次;《墨子·非攻》中“我”使用11次,“吾”使用4次;《墨子·天志》中“我”使用4次,“吾”使用28次。董琨認為《墨子》一些篇章中出現的“我”、“吾”畸輕畸重的使用差別首先體現了記錄者對第一人稱代詞不同的用字習慣。《上博簡》中“吾”的高使用率和《墨子》部分篇章中“我”、“吾”使用的不同側重說明:戰國中后期漢語中除了“吾”一般不做句末賓語外,“我”和“吾”的其他差異已經不是很明顯了,二者在語言中的使用頻率決定于說話人的用詞習慣,二者統一為一個代詞形式的趨勢已經不可逆轉。
上古漢語后期元音大轉移導致“我”的歌部韻母向上推移、占據“吾”所在的魚部。原魚部被迫向上鏈移到達侯部。這樣,“我”的語音形式與原來“吾”的語音形式重合,為了避免同音現象,“吾”的韻母向更高的侯部轉移,語音形式偏離語言中的原有形式。戰國中后期漢語第一人稱代詞“我”、“吾”處于韻母鏈移的過程中,“我”的語音已經和“吾”趨同,但“吾”的韻母還未高化。高使用率的“我”或“吾”實際是二者的混合體。第一人稱代詞與當時的社會狀況一樣,處于整合的過程中。
四結語
通過對戰國傳世文獻《孟子》、出土文獻《郭店楚簡》和《上博簡》中第一人稱代詞的使用頻率和稱數情況的考察,我們得出以下結論:戰國漢語中“我”在表示復數語義方面已經不具有優勢,“吾”具有了同等的表達復數語義的機會,二者在稱數方面沒有區別。“余(予)”在三部文獻中未見表示復數語義的用例。“朕”已經是一個古語詞,在引言之外的語境中不再使用。戰國楚簡中“朕”作為第一人稱代詞的用法更是十分鮮見,說明當時的語言中已不用“朕”自稱。《上博簡》中“吾”的高使用率和《墨子》部分篇章中“我”、“吾”使用的不平衡說明戰國中后期漢語實際共同語中“我”和“吾”除了句末賓語位置上存在句法限定外,二者在其他方面已經不存在明顯的差異。相對于后時資料《孟子》,我們認為同時資料《郭店楚簡》和《上博簡》中第一人稱代詞的稱數情況更能代表戰國中后期漢語第一人稱代詞的實際面貌。
《左傳》、《韓非子》等傳世文獻中出現的“吾儕”、“吾曹”、“吾屬”等新的第一人稱復數表達方式在我們的統計文獻中未見。出現這種現象有兩種可能:一是,戰國時代漢語中還未發展出復數語義的詞匯表示法,出現這種表達方式的傳世文獻成書時間晚于戰國或經過后世文人修改;二是這種新的復數表達方式在戰國時代還只是口語中的創新,并未被當時的漢語書面語接受,因此在戰國文獻中的使用不具有普遍性。西漢中晚期,漢語書面語才正式接受了這種新的復數語義表達方式,文獻中“我”與“屬”、“曹”等詞連用,共同表達復數語義成為一種普遍現象。與傳世文獻相比更能代表漢語實際面貌的《郭店楚簡》和《上博簡》中未見這種用法,我們更傾向于認為,在戰國漢語中并沒有發展出復數語義的詞匯表示法,語言中還是依靠語言表達習慣和語境來幫助表達第一人稱代詞的復數語義。漢代伴隨著漢語詞匯雙音節化趨勢日益增強,人稱代詞的復數語義表示法也隨之發生了變化。
注:本文系2013年遼寧省教育廳一般項目“新進刊出戰國楚簡代詞研究”(W2013164)系列研究成果之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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