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米哈伊爾·巴赫金的詩學研究并不僅僅是研究一種單一詩學,而是綜合研究各種相互聯系的整體,其中巴赫金在文化詩學研究中下的功夫最多,對詩學研究做出了巨大貢獻。文化詩學是當代詩學研究的熱點,巴赫金的文化詩學研究突破了常規的表征性文化研究弊端,從人文精神的角度作為研究的根本基點和歸宿,不管是在文學體裁還是語言上都根植于人類本性,母題也貫穿并自由游走于文學文本和文化文本間,導致巴赫金的文化詩學中始終洋溢著一種人文關懷。本文主要以《拉伯雷研究》為中心,深入分析巴赫金文化詩學的人文關懷。
關鍵詞:《拉伯雷研究》米哈伊爾·巴赫金文化詩學人文關懷
米哈伊爾·巴赫金的文學理論是被夏仲翼、錢中文等學者在20世紀80年代引入中國的,巴赫金認為文學是一種社會審美文化現象,主張文學研究應從文學內部結構開始著手,以文學形式以及文學體裁為切入點,而且應該結合文化語境和社會歷史語境具體分析。在同一個時代背景下,不同的文化領域之間有著密切聯系,且存在相互依賴的關系,文化領域的劃分在不同的時代也會有不同的標準,并沒有明確的界限,在這些文化領域的交界處往往會有最重要、最突出的文化成果,因此巴赫金認為應綜合、整體地結合同時代的整個文化來理解文學現象。巴赫金的研究理論為文學研究與文化研究開辟了一種新的研究方法,打通了外部研究和內部研究的常規壁壘,采用微觀和宏觀結合的方法,經過語體的分析,母題的發現,意象的闡發以及體裁、形式的追溯,在不同文本中發現了人類精神的本質,引導讀者更全面、更深刻、更豐富地理解人性。
一文化詩學中的文化、生活、歷史等社會維度
巴赫金的文化詩學研究理念認為“文化是一種生活方式”,同一個時代的文化是一個統一體,如果文學研究與當時整個文化的完整語境脫離,不可能會看透文學的本質。在《拉伯雷研究》的開篇序言部分,巴赫金明確提出應將結合中世紀以及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化對文學創作的影響,在研究拉伯雷及其作品應將其放入當時民間詼諧文化語境中才可以理解拉伯雷創作的本質。形式主義研究的核心就是語言分析,也是聯系社會和文本的重要媒介,語言觀是巴赫金文學研究的基礎,由于受到新康德主義的符號理論影響,巴赫金語言分析主要從符號入手,特別強調語言的系統痕跡、社會屬性及其社會形成,同時他認為語言不可能脫離當下語言“對話”的語境,而不同的語境也會形成不同的語言意義,因此巴赫金也注重歷史語言學,研究語言的具體語境以及“對話”本質。這也是巴赫金打通社會文本和文學文本、藝術話語和生活話語隔閡的主要原因。
巴赫金認為藝術話語與生活話語之間并沒有質的差異,只有不同程度之分,生活話語更依賴于具體語境,藝術話語的意義對語境的依賴較小,可以最大限度地脫離語境決定話語意義。巴赫金認為如果不能在實踐層面上研究語言,孤立語言的基本交際功能,那樣研究的語言僅僅是僵化、封閉的“死語言”,如果想要真正地參透語言本質,應研究活生生的“活語言”,像《拉伯雷研究》中的廣場上各種民間語言,咒語、罵人話或各種粗話,這些民間語言具有扼殺、貶低之意以及再生、更新的雙重性質,雖然對一切神靈有歪曲和褻瀆,充滿了猥褻和不敬,但是不可否認的是確實洋溢著一種自由、歡樂的氛圍和生活態度。巴赫金在《拉伯雷研究》中看到了拉伯雷將官方雅化語言、集市叫賣、廣場語言、民間俗語和俚語等語言巧妙融為一體的“民間雜語狂歡”,因此他認為文學語言研究不能懸置實際生活以及廣闊的文化視野。
同時巴赫金還主張文學語言研究應有深邃的歷史維度,巴赫金曾指出:“文學作品應打破自己生活的時代界線,將創作放置在生活的世世代代中,在大時代背景(長遠時間)下進行研究。”我們當前生活的時代存在的所有事物都會隨時間的流失而消亡,例如,一些描述農奴制的文學創作都已經被淹沒在歷史長河中。但在文藝復興時期,以拉伯雷為代表的一系列詼諧文學作品能夠上升至意識形態以及文學形態的最上層,主要是由于這種詼諧體裁已經經歷了一千多年的非官方詼諧文化的歷史積淀以及幾百年的民間詼諧體裁創作傳統。因此,巴赫金的文化詩學研究不僅有廣闊的文化視野,生活的活水,同時還有深邃的歷史維度,打破了外部研究與內部研究的壁壘。
二文化研究與文化詩學的表征性和鑒賞性闡釋
巴赫金雖然比較重視歷史、生活、文化等社會外部因素的文化詩學研究,但也不會庸俗的將一切都歸因于社會大背景以及作者傳記,他主張文學不應該和其他文化隔離,也不應該像常見的文化研究直接將文學越過文化與社會經濟因素聯系在一起,這些因素都僅僅是文化的一部分,文學研究應綜合這些因素形成整體文化進行研究,巴赫金的文學研究中也只是將文化在人類精神的統一體中分析社會因素對文學的作用。巴赫金的文化詩學和當前的文化研究有很大的本質區別,喬納森·卡勒認為時下流行的“文化研究”,習慣性的會把作品中主人公以及創作作者的社會關系聯系在一起,形成一個空間結構體;哈羅德·布魯姆將非洲中心論者、受福柯啟發的解構論者或新歷史主義者、馬克思主義者以及女性主義者的“文化研究”都統稱為“憎恨學派”,他認為人們不應該過度放縱自己的憎恨情感,而應該仔細閱讀經典著作,重新挖掘其中的文學美感以及藝術原創性,從而使文學作品為弱者控訴強者的差異政治服務。實際上,這種文化產品就是一種社會政治結構表征,卡勒為了將這種闡釋和其他鑒賞性文學研究闡釋區分開來,將其稱為表征性闡釋。但是值得思考的是,這種正確的社會政治分析是否能夠代替文本的細致解讀,一旦將文學研究納入文化研究領域,這種表征性闡釋會成為一種常見的規范性研究,而忽略文化對象的獨特性,也會忽略文學的解讀實踐。
雖然文化研究和文化詩都突出表現以文化的視角下研究文學現象,但是巴赫金對于文化詩學的研究更加注重歷史感,對于外在的意識形態色彩以及政治色彩的研究相對較少,不僅重視從文化的角度對作者的創作加以闡釋,同時更加強調分析作品的具體文本。在巴赫金文化詩學的文本分析中,他主要以人類的精神——人文為角度入手,注重分析文學文本和溝通文化之間的內在本質,他主張文化研究應該綜合文化、歷史以及哲學人類學等,從微觀和宏觀視角相結合的方法貫穿并自由游走于文學研究以及文化文本之間,揭示作者作品中的世界觀以及人文精神。文化詩學研究應緊緊圍繞具體文本,靈活地引入歷史、社會、民俗、宗教、經濟以及政治等全新的外部研究維度,同時在藝術研究領域的方法應用中,不能隨意創新,應加入一種獨特的藝術事實性方法,通過系統哲學來論證人類文化整體的藝術特殊性以及藝術事實。所謂人類文化整體實際上是指研究對象的具體語境,藝術特殊性以及藝術事實代表研究對象,系統哲學則是指研究論證方法,因此巴赫金的文化詩學主要是以人類文化為出發點,采用哲學高度進行具體論證,以研究藝術文本的獨特性為根本落腳點。
巴赫金認為,文學與文化之間緊密相連,兩者都是人的創作,只是文化是一種社會大文本,而文學只是一種小文本,所有的文本并沒有真正完成,不同的讀者會有不同的理解,價值觀也有所不同,因此文本在歷史中是永遠開放的,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文化領域的文本之間會有一定的交集。巴赫金以此為基點,從哲學人類學的角度深入研究不同時代、不同文化領域的文本中蘊含的人性共通性。在《拉伯雷研究》中描寫的狂歡節的生活實踐,狂歡式的廣場語言,狂歡化的文學體裁,還有“狂歡”這一母題的闡發,巴赫金發現其中都蘊含著人類本性。巴赫金在《拉伯雷研究》中認為官方節日違反了人類節日慶祝的真正意義,只有民間文化狂歡節的世界感受才會讓人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受到自己是人。因此,只有在活生生感性物質的真正接觸才可以體驗到人類關系中的真正人性。
三體裁、母題以及意象等文化詩學的文本分析法
巴赫金的文化詩學研究不僅注重社會、歷史中文學、文化變遷的因素,更加強調的是不同時代背景下沉淀積累的人類精神要素,因此在文學詩學的文本分析中比較重視體裁、母題以及意象等形式,從社會、歷史發展的角度深入剖析在社會文化淵源以及時代沉淀下,這些形式背后的精神本質。巴赫金曾說過,“莎士比亞和其他的藝術家一樣也是利用沉甸甸涵義的形式來構筑自己的作品,而不是利用磚瓦或者僵死的成分。其中磚瓦也代表一定的空間形式,因此也可以體現某些內容。”在《拉伯雷研究中》,巴赫金認為不管是對話、狂歡化詩學或者復調都是為了追求其所負載的“有意味形式”,他們代表著世界意識、人類精神或者民主訴求。巴赫金的研究理論與中國張檸主張的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方法不謀而合,他認為“民族經驗”或者“本土經驗”應該是通過本土經驗的獨特性向人類傳達一些感同身受的東西,而不是旁人看不懂的怪癖。創作的題材研究應盡量靠近經驗研究,風格研究應從意象演變歷程出發,而主題研究應從母題研究為主要方向。在研究體裁的過程中,會發現意象以及韻律等審美規律的沉淀保持了體裁的連續性,不同時代的體裁之間也會有一定的延續和影響,當然隨時代的發展與進步也會有所創新和突破,因此應重點關注作品中母題和意象的變異和傳承與體裁變化與承續之間的相互關系。巴赫金認為體裁在經過世世代代的沉淀后形成了一種特定的觀察與思考形式,在言語體裁以及文學體裁中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民間詼諧體裁創作不僅重視文學作品中的語言,同時也會關注文化中人們的生活語言。《拉伯雷研究》中,他將民間詼諧文化追溯到了在西歐已經具有100多年的民間詼諧體裁傳統創作中,分析了民間詼諧體裁究竟依靠了哪些得天獨厚的歷史條件可以在中世紀以及文藝復興中經過漫長的年代經歷發展期、旺盛期又歸于沉沒。
巴赫金的文化詩學研究中,除了關注體裁研究外,同時還重視文學文本以及民間文化中的母題以及意象,例如,巴赫金在研究交替和更新、死亡和再生等母題時,會敏銳地體驗到它們真正蘊含的世界觀,可以從時間的一系列意象中感受到“節日”的真正意義,同時也會觀察到社會歷史的交替以及更生;他根據空間意象觀察研究出一種“廣場”意識,例如,在《拉伯雷研究》中曾有這樣一段話:“在狂歡節的廣場上,人與人之間在取消了一切隔閡以及等級差別后形成一種不可能在平時生活中出現的交往方式,人與人之間實現了‘零距離’,在廣場上毫無拘束的自由接觸,是一種特殊的理想而又現實的交往狀態。”無論是時間意象或者空間意象,在巴赫金眼中都有其獨特的寓意,且深深扎根于民間文化中。
巴赫金的文化詩學研究中,他注重文化、歷史、生活的社會維度,更加注重體裁、母題、意象背后承載的世界觀,人類精神,在其文化詩學研究背后都始終洋溢著一種人文關懷。這一點尤其體現在《拉伯雷研究》中,他試圖在文化歷史長河中,通過“活語言”深入挖掘人類關系中長期被壓抑的真正人性,更全面、更深刻地闡釋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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