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文學批評和文學創作之間,一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戴維·洛奇在《文學批評與文學創作》一文中,闡述和分析了它們之間的四種關系:第一,文學批評是文學創作的附屬物;第二,文學批評與文學創作相對抗;第三,文學批評是文學創作的一種;第四,文學批評是文學創作的一部分。本文從《文學批評與文學創作》入手,對洛奇的論辯進行梳理,以探討文學批評和文學創作的內在關系。
關鍵詞:戴維·洛奇文學批評文學創作
《文學批評與文學創作》最初是洛奇的一篇演講稿,曾收錄于大衛·富勒和帕特麗夏·沃編的《批評的藝術與科學》一書中。后經整理,于2002年收錄于哈佛出版的洛奇著作《意識與小說》中,成為其中重要的一篇論文。這篇不到一萬字的論文,短小精悍,詳細闡述了文學批評與文學創作之間經常被討論的四種關系:文學批評是文學創作的附屬物;文學批評與文學創作相對抗;文學批評是文學創作的一種;文學批評是文學創作的一部分。在這篇短文中,洛奇就創作和批評的關系的四種看法進行一一分析和評論。
一
開篇之時,洛奇便輕松而愉快地指出,批評是多層含義。我們從頭到尾讀一首詩可以稱為是一種文學批評行為;對閱讀文本進行解釋、評價也是一種批評過程。洛奇極為贊同托·斯·艾略特的說法,認為批評“如同呼吸一樣必然”。
所以,從古到今我們在閱讀作品時,實質上都是在從事著批評這一活動,不管這種批評是嚴格意義上的還是較為隨意的。
在文學批評和文學創作之間最為古典、慣常的一種觀點,就是文學批評是文學創作的附屬物。正如洛奇所述:“作家和批評家都有自己的任務、優先考慮的事及優勢,作家用想象力創作,批評家分類、評價、解釋及分析。這些首先要依靠文學創作,因為創作在傳統上被視為第一手資料,而批評是二手資料,有創造力的作家可以不依靠批評家?!?/p>
這種觀點形成的淵源,可以追溯到文藝復興時期。在文藝復興之前,文學作品主要依靠昂貴和費時的手稿來進行傳播,而且只有上流社會才能接觸到這些“奢侈品”。對于文學批評,似乎很少有人會費時費力地將其謄抄,進行流傳。即使是在文藝復興以后的很長時間內,似乎也不需要文學批評的存在,或者說文學創作仍處于第一位,而文學批評則處于第二位。然而,這一等級的區分,并未使批評家的身份低劣。隨著時間的推移,文學批評與文學創作的關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印刷術的發明和出版業的發展,迅速地促進了文學作品的傳播,使讀者需要更多的作品。就在這時,文學批評的作用也就顯露了出來,因為人們首先要對眾多的作品進行了解,之后再進行選擇和閱讀,在這種情況下,好的文學批評就有著重要的功能,將好的文學與壞的文學進行區分,定義和保留文學經典,這便是在學界傳統意義上的批評功能。
洛奇指出,馬修·阿諾德是行使這一文化使命的先驅。他不僅監督經典,還強調了批評的價值:在當今時代,生命和世界是非常復雜的東西,現代詩人的創作,暗示著在其后的批評要做很大的努力。當然洛奇意識到有時馬修·阿諾德也不乏偏激地說,在創作的頻發期或庸俗期,如在19世紀后半葉,成為一個批評家也許比作家更有用。對于阿諾德而言,批評或多或少等同于對人類知識的追求,它是“一種公正的努力,學習和宣傳世界上最好的所知、所想。”
此外,戴維·洛奇也援引了T·S·艾略特《批評的功能》的一段話,指出艾略特與阿諾德的思想非常一致。艾略特認為批評是“對藝術作品及其品味的正確性的說明”。然而,艾略特并不贊同以理查茲為首的細查派的觀點,他最不信任的就是“解釋”,“因為在這種寫作中每一個成功都有成千的冒牌貨。這不是調查,你得到了小說。”洛奇認為,艾略特所說的解釋可能是個人的或獨斷的。否則,學生除了讀詩,除了解釋,還能做什么呢?也許正是對“解釋”的攻擊,凸顯了艾略特想使自己的詩的來源隱藏起來,免受愛打聽的批評家。洛奇用辯證的方法進行討論,更顯露出了文學批評與文學創作的微妙關系。
二
洛奇所討論的第二種觀點:文學創作與批評不是互補的,而是相對的,甚至是對抗的。作為一個非常有影響力的批評家和小說家,洛奇承認,在文學批評和文學創作之間,是存在不一致性的?!拔乙话惚苊庾x關于自己作品的批評,尤其是我寫的及叫我學生寫的這種批評。因為我發現它會阻止而不是有益于創作?!?/p>
當然,不只是洛奇有這樣的想法。艾略特、格雷厄姆·格林也都有類似的看法,認為在文學批評和文學創作之間,的確存在著矛盾。勞倫斯認為批評永遠也成不了一種科學,它太個人了,而且它的標準是情感,而不是理智。
不可否認,學術批評是職業技巧的一種展示,文學批評有時會過度解釋。文學批評在聲稱增進知識的同時,必須選擇、操縱和再現原文文本,以至于其作者有時會很難在批評中辨認出自己的作品。但文學批評對文學創作是有很大影響的。在當今,文學評論可能直接會影響作家的社會地位、財政收入和自尊。洛奇毫不諱言地指出,在當今英國,有一些文學批評在公眾的眼里,就是“文學的詆毀”。因為當今社會,小說與大眾的興趣相關,和生意相關。文學批評可以使一個有天賦的文學作家很快變得富有并出名之后,便刺激一種嫉妒和惡意的強烈反沖。
可以看出,洛奇以動態的眼光看待文學批評和文學創作之間的關系。所以,若想恢復到文藝復興前后,文學作品獨立于文學批評而存在,已經成為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洛奇開誠布公地陳述了自己的寫作體驗,以及自己對文學批評活動的態度,表明雖然他們之間有不一致性,但并不是不能相容的。洛奇幽默地說,如果是這樣,他早就應該退休了,而不會是在從事了三十多年的教學工作后,在1987年才退休。
三
隨后,洛奇討論了第三種觀點,即批評本身就是一種創作,或者說這兩點之間沒有什么本質的區別。這一觀點與文學批評是文學創作的附屬物這個觀點是相對立的。奧斯卡·王爾德曾經在《作為藝術家的批評家》說過,批評事實上既是創造性的,也是獨立的。批評家與他所批評的藝術作品占有相同的關系,就像是藝術家對可見世界的形式和顏色,或看不見的世界的熱情和思想一樣。
洛奇指出,在后結構主義的庇護下,批評與創作之間沒有本質的區別,這一觀點在學術上又引起重視。解構主義認為,語言的本質充滿了空隙和矛盾,因此沒有確定性的意義。“如果詩和小說都沒有固定的意義,很明顯批評也不能假裝有責任來解釋關于他們的事實?!币攲W派中的哈羅德·布魯姆,以其獨特的理論建構和批評實踐被譽為“西方傳統中最有天賦、最有原創性和最有煽動性的一位文學批評家”。所以,批評不是創作的補充,而是追加關系。批評家在批評中添加了自己的獨創性、才智和語義上的游戲。
然而,洛奇并不完全贊同解構主義的觀點,將兩者的區別完全抹殺。洛奇看到,在批評中有一種創造的元素,不用完全瓦解在創作和批評寫作之間的區別。洛奇談到,寫文學批評與寫小說的確是不同的兩種活動。小說中的一切要由作者決定,而批評必須要有批評的作品先于批評。但我們可以優雅地、雄辯地寫自己的批評。批評,避免不了贅述,就是用自己的話重復文本中的話。也只有通過用其他的話語,才能逃脫無謂的重復。在批評家這樣做的時候,便歪曲了作者。但這并不是說批評就沒有用了。洛奇說,有創造力的作者更傾向于發現他們的語言被其他人的語言所覆蓋,不會感到不安的。正如莫里斯·札珀教授所言,在洛奇的小說《小世界》中,“每一個解碼都是一個編碼”。但對于讀者來說,尤其是經典文本,這種文學批評為整個世界做的就是去陌生化,是我們看到文本之美和新的價值。
四
洛奇最后討論了批評是創作的一部分這一觀點。它被那些既是作家,同時又是批評家的人所熟知。例如,格雷厄姆·格林說曾經說過,一個天才作家自己就是一個批評家——去批評自己的能力與他的天才是不可分的:那就是它的天才。艾略特說:也許,作家在創作他的作品時最大的勞動就是判斷力。去篩選、結合、刪掉、修正和測試。這一可怕的苦工與創造是一樣關鍵,我堅持一個訓練有素的作者對其自己作品的批評是一種最高的批評,并且“一些有創造力的作家比另一些優秀,就是因為他們的批判力更好”。
洛奇對上述的話進行了分析,認為像艾略特的許多批評宣告一樣,這一段話既使我們困惑,也闡明了道理。如果“批評力”涉及創作,那么“最重要、最高的批評”大部分只有作者自己才能體味到。對于這一點,洛奇不敢茍同。洛奇指出,所有這樣的作家和批評家可能面對的困境:他們被卷入其中,不能很好地評估自己的作品,或者是太過概括其意義和重要性了。也就是說,批評家未必是自己作品最好的評論家。但艾略特大多數的話對洛奇來說是對的。雖然也有個別的作家完成作品后不用修改,但并不等同于在創作之前不進行嚴密的構思。對于絕大多數的作家來說,在創作時大多數時間一般都是讀它,之后改進。波德萊爾曾說,創作時間“不僅僅是作家在書桌旁的工作,散步時,洗澡時,吃飯時,甚至會情婦時,都要想著自己的主題”。此外,我們對文學作品的起源,如作者的便條本以及草稿非常感興趣,就是因為這一重新組建并分享“創造力”的過程也是創造的一部分。
當然,批評和創作還是不同的。洛奇雖然在《小說的藝術》等著作中經常談到自己的創作與批評的關系,但洛奇在此承認,他并沒有說在寫作過程中的選擇、修改是最重要的最高水平的批評,也承認有許多寫作過程中最重要的事實,他永遠也不會去泄密。此外,作家由于怕失去自己的天賦,或不愿意用強加“作者”的對文本的解釋,亦或保持沉默是因為不愿意毀壞了一種幻覺。
正如洛奇所說,在我們的時代,批評不僅僅是有助于理解和欣賞文學文本的輔助工具,而是快速地使用我們的權利去擴充知識。通過對四種觀點的對比和分析,洛奇使讀者明白了文學批評和文學創作之間的微妙復雜的關系。洛奇討論問題時褒貶互見,前后印證,使讀者十分受益。比起那些獨抱己見的學者,讀洛奇的批評文章,讓人更感到他自由的思想,并真切地體會到人類意識最為超凡的一點也就是它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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