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仁”是中國古代的一種道德觀念,也是孔子學術思想的核心內容。“仁”的本意是“人”,基本要求是“親親”;引申義為心思敏感,顧及別人的感受。“仁”在不同的語境中表達的涵義是不同的,在家庭中,在社會人際關系中,在政治上都有不同的要求和表現。
關鍵詞:《論語》 孔子仁學
“仁”是孔子學術思想的一個中心概念,但是長期以來,人們對“仁”的理解似乎偏離了它的本意。人們只是從“仁”字的后起意義,例如,仁愛、同情、人道主義等出發去闡釋孔子仁學思想的內涵。他們完全忽略了古漢語詞匯意義的變遷,忽略了古漢語本來詞匯較少,含義也較簡單這一基本事實,而以后人的立場來一廂情愿地解釋孔子的“仁”,以至于完全背離了孔子仁學思想的基本內容。為了正本清源,搞清楚孔子仁學思想的真實內容,我們非常有必要先搞清楚《論語》中“仁”的真實涵義。
在《古代漢語字典》中,“仁”字有如以下幾個義項:1、古代的道德觀念;2、果核中心的部分;3、對人的尊稱;4、“不仁”,肢體麻木失去感覺;《素問·痹論》:“其不痛不仁者,病久入深。”5、通“人”。在這五個義項中,第1、4、5項都跟我們所要探討的意思有關,尤其是第5項更為重要。我認為“仁”字最初的意思應該就是“人”,這從《四書》中可以看到相關的解釋,列舉如下:
“仁者人也,親親為大。”《中庸》
“仁之實,事親也……不得乎親,不可以為人。”《孟子·離婁上》
“仁,人心也。”《孟子·告子上》
“《小弁》之怨,親親也。親親,仁也。”《孟子·告子下》
“親親,仁也;敬長,義也。”《孟子·盡心上》
“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孟子·盡心下》
綜上可知,“仁”就是“人”,說某人“仁”就是說他算個人,這是做人的起碼要求,這種起碼的要求具體說來就是“親親”。《說文解字》中對“仁”的解釋是“仁,親也。從人從二。”孔子認為,一個人要是連自己的親人都不愛,怎么能算是人呢?因此,孔子在《論語》中多處強調一個人對家庭成員的“孝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君子篤於親,則民興於仁。”當他的弟子宰予向他質疑三年之孝時間太長,要求減為一年時,孔子憤怒地罵他:“予之不仁也!”
既然“仁”等于“人”,做到“仁”就相當于會做人,做好人,那么,一個人要能做人,光是做到在家中孝悌顯然是不夠的,因為做人還涉及到與社會上其他人的相處之道,而且這后一方面更為重要。一個人的做人之道是在與他人的相處中顯現和培養出來的,這就是“仁”字寫成這樣的原因:“仁”等于“二人”,即二人相處之道。孟子說:“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把“二”和“人”合起來說,就是指二人相處之道。關于這一點,美國學者孫隆基在他的《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一書中論述得相當透徹:“仁”是“人”字旁一個“二”字,亦即是說,只有在“二人”的對應關系中,才能對任何一方下定義。在傳統中國,這類“二人”的對應關系包括: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等。
中國人的“仁”指的是這樣的一種關系:人與人之間的心意感通,亦即是“以心換心”,并且,在這種雙方心意感通的過程中,理想的行徑必須是處處以對方為重。中國的“禮讓”其實正是這種關系的外在表現。
具體說來,這種體現在家庭之外的人際關系中的“仁”有哪些具體的要求呢?我把《論語》中與此有關的“仁”加以整理,發現它其實是有兩套評價標準的:1、是作為普通人的道德標準的“仁”;2、是作為政治家的道德標準的“仁”;此二者的具體內容差別是很大的。
首先,我們來看看作為普通人的道德標準的“仁”。除了前面講到的“孝悌”的要求以外,《論語》中提到“仁”而意義比較顯豁的還有以下幾處:
“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論語·雍也》
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論語·公冶長》
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論語·里仁》
簡單地說,“仁”就是忠恕之道,盡己之心曰忠,推己之心曰恕。在《論語·衛靈公》篇中孔子更將其忠恕之道濃縮為一個“恕”字,例如,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恕”就是“以己度人,推己及人”的意思,也就是“他人有心,予忖度之”的意思,而非后起的“原諒”之意。孔子認為,一個人在社會中與人相處,應該心思敏感,并能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大學》中,孔子更將這種“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思想推廣成一種“絜矩之道”:
“所惡于上,毋以使下;所惡于下,毋以事上;所惡于前,毋以先后;所惡于后,毋以從前;所惡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惡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謂挈矩之道”。
在《中庸》第十三章中,有類似的表述:
“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盡。言顧行,行顧言,君子胡不慥慥爾?”
這兩段話都是講一個人如何在與他人的相處中學會為人處事之道,“每人內心都有衡量行為的一把尺(絜矩),隨時都在使用它來衡量別人和自己。實踐‘仁’的方法就是這樣簡單。”至此,個人在社會中與他人相處之道,可謂闡述盡矣。簡單地說,“仁”就是要顧及他人的感受。要做到“仁”,一個人首先要有顆敏感的心靈,并能夠推己及人,也就是“恕”,“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孟子·盡心上》);但更重要的是實踐,“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如果認識上達到了,但在具體做人中守不住,還是不行的;同時,還要經常從周圍人和事上反省自身,“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這一點其實更為難得,因為反躬自省是實現“仁”的必由之路,而這一點恰恰是多數人都做不到的,因此孔子說:“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一個人要是能堅持這種推己及人的精神,并且持之以恒,他就能成為人們認可的“仁人”。
達到“仁”的另一條途徑是“禮”。《論語·顏淵》篇寫道: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論語·顏淵》
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論語·子路》
這里講的是以外在的倫理道德標準來要求自己,以達到“仁”的要求。不管是出于個人內心的道德覺悟,還是出于對外在倫理的服從,一個人都有可能完善自身的道德修養,成為人們心目中的“仁人”。
“仁”作為一種處世方法,從好的方面來說,是養成了中國人善解人意、顧及他人、通情達理的性格,民間俗語“是理不是理,顛倒過來比”,就是“仁”在調整人際關系中作用的形象體現;從壞的方面來說,它造成了中國人過分重視人際關系,喜歡干涉他人的特點。“恕”字寫作“如心”即是認為別人的心跟我大致相同,故可推知對方之心,但實際上每個人的思想、性格、價值判斷都是差別很大的,因此,片面地去“以己度人”就成為一種自尋煩惱,也招人厭煩的事情。這也就難怪老子會諷刺儒家在處理人際關系上是“上禮為之而無以應,則攘臂而扔之”。
以上說的是作為普通人的道德標準的“仁”,那么,作為政治家的道德標準的“仁”,又有哪些內容呢?我們看看《論語》中的相關語句:
“仁者先難而后獲,可謂仁矣。”《論語·雍也》
“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論語·子路》
“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論語·子路》
“仁者,其言也讱。”《論語·顏淵》
“巧言令色,鮮矣仁。”《論語·陽貨》
子曰:“剛、毅、木、訥,近仁。”《論語·子路》
“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論語·憲問》
子張問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為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論語·陽貨》
從中可見,作為政治家的“仁”包括如下內容:先難后獲、恭、敬、忠、剛毅、木訥、勇、寬、信、敏、惠。涉及政治的“仁”內涵是如此的豐富,包含了做一位好的政治家應具有的許多重要品質:恭敬、忠誠而守信,剛毅勇敢而又寬容惠愛,木訥而又敏銳,要把這些相互矛盾的品質和諧地統一在一個人的身上,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孔子從不輕易稱許某位政治家為“仁”。在《論語·公冶長》中子張跟孔子談到忠于職守的令尹子文和潔身自好的陳文子這兩位臣子時,孔子對他們的評價分別是:忠矣,焉得仁?清矣,焉得仁?即使是對著名政治家子產,孔子的評價也不過是“惠人也”,而對管仲的評價是“人(仁)也”,原因居然是他“奪伯氏駢邑三百,(伯氏)飯疏食,沒齒無怨言”。當子路質疑管仲不忠于故主,不能算“仁”的時候,孔子說:“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接下來子貢也發出了同樣的疑問: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于溝瀆,而莫之知也。”《論語·憲問》
“九合諸侯,不以兵車”,“霸諸侯,一匡天下”,團結國內諸侯,打擊外族,保障了華夏民族的生存和發展,這才是最大的“仁政”,豈是那些死守道德信條的渺小人物可比的?孔子沒有像他的弟子們那樣沒有見識,一方面,享受管仲帶來的安定,另一方面,罵他道德缺陷,而是客觀公正地評價管仲的政治成就。可見,在對政治家的評價上,孔子看重的是他們的實際政治成就,而不是他們的個人道德。政治和個人道德不能夠劃等號,孔子還是明白這一點的。
綜上所述,“仁”指的是做人應具有的一套道德要求:在家庭中,它要求人要愛自己的親人,“親親敬長”;在社會上,它要求人將心比心,推己及人;在政治上,它要求政治家應具有某些政治品格。值得注意的是,“仁”在這三個不同范疇內的要求是區別很大的,但是它們又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愛人”,從《論語·顏淵》篇中的“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可知,只不過,在不同的人際環境中,愛人的方法和途徑不同而已。
可見,后人把“仁”片面理解為仁慈惠愛,實在是對于孔子仁學思想的極大曲解。受其影響,后世統治者在執行法度時往往以孝悌、仁恕為借口,將個人情感凌駕于國家法制之上,假仁政之名以濟其私,給中國的歷史和文化造成了極壞的影響,這實在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情。
參考文獻:
[1] (宋)朱熹集注:《四書集注》,岳麓書社,1987年版。
[2] [美]孫隆基:《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3] 李山:《中國文化史》,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4] 張雙棣、陳濤編:《古代漢語字典》,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
[5] 馮友蘭:《中國哲學簡史》,三聯書店,200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