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莊子》神話與西方神話有顯著區別,在《莊子》神話反映出隱秀的東方神韻,竹林深處,才能看見另一番美景。我們普遍對“神話性”存在三方面誤讀,其實具備敘事、令人崇拜向往、使人信以為真的特征就可以看作神話。《莊子》的神話學價值尚需深入挖掘。
關鍵詞:文藝學《莊子》神話隱秀
一《莊子》其神話性探析
塵世與凈土間總有層層疊嶂,曲勝直、忍勝躁,經過環環緊扣的阻礙終會撥云見日。中國藝術的含蓄美需要我們用心賞玩。中國園林藝術常用“障景”的方式,來營造一種“曲徑通幽”的意境美,根源上是出自中華民族的美學觀念,那么中國神話同樣也可能長期被掩映在“高林”之下,等待我們走入那花木深處。《莊子》便是這樣,兩千多年來散發著隱秀的東方神韻,不顯山不露水,以至于《莊子》神話,變成文學、神話學、藝術學研究者競相爭論的話題。
1《莊子》與神話
新時期以來,對莊子《神話》的研究,集中于四方面:神話意象繼承與發展,例如,鯤鵬意象、混沌意象等;神話跟寓言的辨析,“《莊子》中由神話改裝為寓言的數見不鮮”;神話思維成因與作用,例如,時間觀念、生死觀念、物我觀念、言說方式等;通過與《山海經》、屈原的比較,發現“莊子對于神話本質特征認識上的重要貢獻,至今仍未引起人們的注意,建議現代神話學應當吸取莊子神話思想的成果”。
從以往的研究中,我們不難發現,大都是《莊子》與神話的“聯系”在哪里、有什么、何作用,這與直接、明確、系統地論述《莊子》神話還有一定距離。或許這樣是因為底氣不足,覺得《莊子》文本的“神話性”不充分,把《莊子》稱為“神話”仿佛才是“神話”。
2“神話性”的誤讀
《莊子》一書,有沒有神話學價值?弄清這個問題,就要從神話的概念談起。為什么我們的常識里已經牢固樹立了神話出西方、中國無神話的認識,就源于我們文學中“類神話”的文本缺乏西方神話的某些要件。習慣的看法有以下三方面:
(1)神話以“神”為主要存在
如果神話以“神”為主要存在的觀點若成立,《圣經》的絕大部分篇目都應排除在神話范疇之外。盡管在我們的一貫認識中,《圣經》是公認的宗教神話,全書收錄了大量神話特別是創世神話;可事實上,《圣經》除去《創世紀》里頭“伊甸園”和“諾亞方舟”兩篇外,其余內容講“神”或“近似于神”的內容寥寥無幾,其所述的故事大多是關于諸如約瑟、雅各這樣實實在在的人的生活,“神性”明顯不足,但這絲毫不影響《圣經》的神話地位。
(2) 神話是前歷史
這意味著“神話到歷史”(或在此之間還有個“傳說”階段)是一條前后相繼的發展脈絡,如此理解神話,實際上是把神話看成一種歷史形態,而不僅僅是文學類型。可若這么劃分,似乎只有不能確信為歷史的上古故事能稱為“神話”,那得有多少故事被剔除出去神話的行列?等于又顛覆了我們對神話形態的感性認識。“盤古開天”在談宇宙萬物的起源;“女媧造人”在談人的起源;不過再往下,“夸父逐日”、“后羿射日”,這些故事算什么呢?特別是“后羿”的形象,這條前后相繼的線索在他身上就行不通了。夏代有位篡位君主叫做后羿,此后羿與彼后羿的關系又如何理解?一位是歷史上的人物,一位是神話中的人物;另一點值得注意的是,由于對夏王朝信史的研究障礙,這位“歷史”上的后羿又極可能是“傳說”中的人物。同時具有神話、傳說、歷史三種屬性的“后羿”,若按照“神話——傳說——歷史”的時間順序來看,就應當是先有“神話”里的后羿,再有傳說的后羿,最后有歷史上的后羿,這明顯是與事實不符,構成悖論。先有歷史中的后羿,再出現神話中加工的后羿形象,或者至少二者存在“共時性”特征,這說明神話不是前歷史,在進入信史時代以后,同樣可以創造神話故事。
(3)神話本質區別于傳說、寓言、科學幻想
持此看法者,希望在神話、傳說、寓言、科學幻想間作出較明確的界限分隔。對概念加以明確和界定無可厚非,但是宗教就沒有道德嗎?英雄就沒有“神性”嗎?科幻作品里就沒有救世主情結嗎?反之,神話故事常滲透于民間傳說、寓言和現代的科幻文學中,碎片化的展現出來,而并非像成文法典一般體系鮮明、系統完整、理路清晰。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想象瑰麗,構思精巧,富有多采的思想世界和文學意境的《莊子》隱意著許多神話特性,其善用寓言和比喻,文筆汪洋恣肆,具有浪漫主義的藝術風格,瑰麗詭譎。
二《莊子》中隱喻的神話性
《莊子》貌似無神話之“形”,卻內有神話之“神”。“神話”顧名思義,是在講故事,我們都知道作為“神話”,敘事性是必備的。茅盾認為“《莊子》和《韓非子》都有神話的斷片,尤以《莊子》為多……《莊子》在雜篇的文字很含有神話分子,或竟是莊子的門人取當時民間流傳的神話托為莊子所作而歸之于雜篇”。后來袁珂修正了茅盾關于“莊子沒有嚴格的神話材料”的說法,指出“《莊子》中有直接的神話材料”。《莊子》的敘事具有強烈的虛擬性與夸飾性,“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這同神話敘事的特征相吻合。
從敘事對象上看,“佝僂承蜩”、“蝸角觸蠻”、“庖丁解牛”、“鯤鵬展翅”,從“肯綮細微”到“天海洪荒”,從“蟲鳥”、“散木”到“圣賢”等所涉范圍之廣,角色夸飾之自如,虛實相生之玄妙,古今無出其右者。
從敘事行為上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敘事,常常給人以邏輯脈絡不清晰的感覺。例如,《逍遙游》敘述完鯤鵬“背負青天”、蜩與鸴鳩“決起而飛,槍榆枋而止”時,對于“有待”小大之不同已經談得比較清楚了,可是緊接著插入一段“湯之問棘也是已”,從說理的角度看有些多余;若是在“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眾人匹之,不亦悲乎”后直接連上“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說理論道的邏輯更嚴密,但敘事就會受到影響。由此可見,《莊子》神話敘事沖動大于說理沖動。《孟子》、《荀子》都是以敘事見長,但敘事只是輔助說理的手段,即便有虛構、夸飾的成分,也與神話無關;而《莊子》的敘事更加豐富詭譎、變幻莫測,常使人感覺置身奇異世界。
三《莊子》的神話意象
神話不一定隸屬某一宗教,但飽含著人們對某種宗教情感或宗教情緒訴求。神話故事會給人以神秘力量的牽引感,啟發人們對于偉大、神奇的未知世界的敬畏與崇拜。
1完美的人格化形象
《莊子》常常予以故事中人物完美的人格化形象,例如,《莊子·逍遙游》中的“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描繪出了人們所期待的完美外貌與脫俗氣質;《莊子·齊物論》南郭子綦“懷道抱德,虛心忘淡,故莊子羨其清高而托為論首”,得道、致虛,實現個體生命的優游自在。
2異于凡人的超越感
《莊子》神話里的形象總是能夠給人以超越塵世“與天地精神往來”的直觀印象。“列子”可以“御風而行,泠然善也”,隨風之起落翱翔;神人可以“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不必像凡人一樣食“五谷”,也不必到處索取宗教祭祀的貢品,只需汲取自然界中的“風”和“露”,不僅擺脫了“人”的形骸,也擺脫了“人”的庸俗;大鵬“搏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云氣,負青天”,不是普通事物所能企及。
3神奇的拯救力
神話中的主角往往神功無敵、形態可變、拯救人類于頃刻間。《莊子》植根于中華農耕文明之中,同樣期待“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讓田地的作物避害除病、年年糧食豐收,給百姓富足生活;神奇的拯救力關鍵還體現在,擺脫了“物性”的制約,自然界中相互克制的法則也不起作用了,“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雖然稱之為“人”,但“神性”之強大,已經高于“物性”而存在,有學者命名作“巫性”。
4永恒的存續
“上神乘光,與形滅亡,此謂照曠。致命盡情,天地樂而萬事銷亡。萬物復情,此之謂混溟。”死生不是生理的,審美生存高于肉體不隕;死非真哀,循環往復,創造新生;擺脫重重束縛,上升到一種“與光同塵”的境界;將精神自由視為至高的追求,在“無待”中幻化出飄逸天際的形象,激發讀者的無限向往、滿足人們的心理期許。
談《莊子》文風,離不開“三言”,正所謂“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這里的“重言為真”,并非闡述“真”的事實,而是假托德高望重者之口,使讀者“信以為真”。如果神話聽上去就沒有神秘色彩,自然失去了它的魅力。神話具有一種信念的力量——即便是假的,依然有種頑固性。但神話并非都是虛構的,《莊子》里的“孔子”就不是虛構的人物;但同時,神話又不必是真實的,這位“孔子”與儒家經典里的“孔子”不一樣,誰也不能確定《莊子》里的“孔子”之言行有多少是實錄,有多少是傳聞,又有多少是此章節撰寫者的藝術創作。
《莊子》里“孔子”的故事只能保守地說,有一部分能納入神話,例如,《莊子·人間世》“孔子”遇見楚狂的故事。“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鳳”其實是故事中的隱含角色,楚狂在指責“鳳”德行的衰敗導致“福輕乎羽”、“禍重乎地”,春秋的中國會有神鳥失德天下遭難的思想,“圣人生焉”,“僅免刑焉”。“迷陽迷陽,無傷吾行;郤曲郤曲,無傷吾足”更是充滿了楚狂替代故事情境中的某種絕對力量發出警告的符號意義。楚狂一則,最值得思索的是,“孔子”角色的存在意義,好像“孔子”也不太影響道理的闡發;但是擁有了“孔子”,就等于擁有了故事情節,這使故事的真實感提高了不少,讓人信以為真。
結語
《莊子》神話對于中國神話乃至世界神話的貢獻不該被遮蔽,它重塑了我們對于中國神話的認識,實現了“文化軸心期”中國神話的“在場”,豐富了“神話”的展現方式。莊子的神話有顯著的原創性,不只是嫁接了上古神話。中國古代神話的兩大系統,昆侖神話系統與蓬萊神話系統。而在《莊子》中,兩個系統的“神”會同臺亮相,甚至出現歷史上的真實人物與“神人”、“畸人”或“異人”產生交集的情境,這是將兩個系統的神話解構雜糅其中,有濃烈的個體創作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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