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花文化在明、清時代十分盛行,并且滲透于戲曲以及小說等多種藝術形式當中,其中《紅樓夢》不僅并不例外,而且堪稱其最。《紅樓夢》中以花作為隱喻來刻畫人物的例子不勝枚舉,本文分別對桃花隱喻下的林黛玉和梨花隱喻下的薛寶釵進行了研究和探討,同時對《紅樓夢》中花的美學價值做出了簡要論述。
關鍵詞:《紅樓夢》花隱喻美學價值
一《紅樓夢》中花的隱喻
1桃花隱喻下的林黛玉及其愛情悲劇
在紅學研究中,一般認為芙蓉花是對林黛玉所作出的隱喻,這主要是因為在林黛玉的生日中抽中芙蓉花簽,其他人與林黛玉自己都認為只有林黛玉才能配的上芙蓉。并且林黛玉在死后化作芙蓉花神,由此可見,林黛玉和芙蓉具有著深厚淵源。在中國文學史中,芙蓉具有著“生于卑污而潔白自若”的特點,也正因為如此,芙蓉被文人雅士青睞并被賦予了堅貞不屈的性格,同時在許多詩詞中芙蓉是佳人的化身,所以在紅樓夢中,亭亭玉立、高潔典雅的芙蓉與林黛玉本身冰清玉潔的形象,以及高風亮節(jié)的氣度十分相符。雖然芙蓉與林黛玉具有密切的關系,但是在《紅樓夢》中,桃花與林黛玉之間的關系也不能忽視,例如,林黛玉所作的七言詩歌《桃花行》與《葬花吟》都將桃花作為主要的抒情對象,并且林黛玉用“桃花社”的名字替代了“海棠社”,同時林黛玉與賈寶玉在一起共讀《西廂》的地點也是桃花樹下,特別是著名的“黛玉葬花”所葬之物便是桃花。另外,芙蓉無法替代桃花成為林黛玉及其愛情悲劇的隱喻,芙蓉與桃花相比具有更長的周期,即便是掉落也會留有殘葉,并且可以通過蓮子獲得新生,這種生存能力是包括桃花在內的大部分花卉所不能比擬的,并且芙蓉孕育著活力和生機,總是能帶給人欣欣向榮的景象,這種本身并不具備悲劇色彩的花卉是不能夠對林黛玉的生命悲劇以及愛情悲劇進行隱喻的。
桃花所具有的韶光意識和季節(jié)意識在中國古詩詞中可以十分容易的看出,如蘇軾在《惠崇春江晚景》中的“竹外桃花兩三支,春江水暖鴨先知”以及白居易在《大林寺桃花》中的“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等都突出了桃花的韶光易逝與季節(jié)意識。在《紅樓夢》中,林黛玉是多才且多情的女子,同時林黛玉具有《紅樓夢》所有人物之中最強的時光意識和生命意識,這種對生命以及時光的敏感性與桃花十分相似。另外,由于中國歌詠桃花的詩歌最多,這一點在林黛玉對“桃花社”進行重建時薛寶釵曾提到過:“從來都是桃花詩最多”,所以桃花不僅符合中國傳統(tǒng)的審美習慣,并且也代表了才情,而用這種飽含才情的花卉來映襯具有卓越詩才的林黛玉是最合適不過了。事實上,桃花的顏色有白色、深紅和粉紅,但是在《紅樓夢》中與林黛玉具有關聯(lián)的桃花都取桃紅,所謂桃花是指和胭脂顏色相似的紅色,這種顏色的選取映襯著林黛玉在生病中的面容,《紅樓夢》三十四回中提到林黛玉的病容:“只見腮上通紅,真合壓倒桃花。”由此可見,在林黛玉的外形設計中,曹雪芹已經注意到了人物和桃花之間存在的對應關系。同時桃花是林黛玉生命悲劇的意象,易隕的桃花如同林黛玉病弱的身體一樣脆弱,當人們感嘆桃花燦爛時,林黛玉卻想到了好花不常開。滿園的落地桃花被人視而不見,而林黛玉卻因此想到了自身寄人籬下的遭遇。雖然在《紅樓夢》中,林黛玉多次毫無避諱的提到死亡這一可怕的詞匯,但是事實上心思細膩而且十分敏感的林黛玉對死亡所持有的態(tài)度是敬而遠之的,只是那些凋零的桃花在林黛玉看來具有生命,并且能夠觸動她的脆弱心靈,于是自我懷疑也便會產生,她疑惑自身的生命是否會像桃花的周期一樣短促,這種難以解開的迷惑以及籠罩著她的死亡意識讓她備受折磨,所以即便是面對怒放的桃花,林黛玉仍舊會悲然涕下,而面對如同自身生命一樣脆弱的落花,林黛玉更是抑制不住自身對命運的思索。
桃花是林黛玉所經歷的愛情悲劇中的主題花。馮夢龍曾用《山歌》來講述三十四回中林黛玉病重,賈寶玉派人來送帕子:“橫也絲來豎也絲,這般心事有誰知。”這里點出了林黛玉桃花一樣的病容是由相思引起。桃花從始至終見證了林黛玉愛情的產生與滅亡,林黛玉在荷鋤葬花時與兜起水中桃花的賈寶玉不期而遇,二人共享桃花并在飄落的桃花瓣中共讀《西廂》,這一幕極具感染力的畫面同時也是二人愛情和桃花結合的產物,桃花在此見證了二人愛情的產生。桃花經歷了光彩奪目的盛開,而二人也經歷了一段美好的時光,但是桃花終將會因為逐漸的衰敗而不再擁有昔日的光彩,在此刻二人之間的愛情也逐漸崩塌,當林黛玉得知薛寶釵和賈寶玉的婚事之后痛苦萬分,此時林黛玉在與愛情產生的地方為凋落的桃花立冢,此時林黛玉的愛情與桃花一同被埋在地底之下。桃花留不住時光與賈寶玉和林黛玉難以抓住感情一樣相像。
2梨花隱喻下的薛寶釵及其容貌與品性
在紅學研究中,人們更加注意的是薛寶釵與牡丹之間的關系,因為牡丹具有雍容華貴的特點,所以牡丹可以作為薛寶釵出身以及地位的隱喻,但是在《紅樓夢》中,梨花卻是薛寶釵生活的主要背景,從薛寶釵住進梨香院,梨花與薛寶釵之間就建立了緊密的聯(lián)系,通過對薛寶釵的研究可以發(fā)現(xiàn),無論是薛寶釵外貌的豐潤之美,還是性情的淡雅之美都與梨花清香潔白的特質相契合。并且從“女人是水做的”這一方面來看,林黛玉的表現(xiàn)形式“淚”,而薛寶釵的表現(xiàn)形式則是“雪”,從文學創(chuàng)作方面來講,中國古代直接用雪來比喻梨花的詩詞很多,所以從這里也可以看出,用梨花來作為薛寶釵及其容貌和品性的隱喻這一點是具備合理性的。與林黛玉一樣,薛寶釵也是《紅樓夢》中與賈寶玉具有最多交集的女性之一。《紅樓夢》中的《紅樓夢曲》共有十四支,去除開頭的《紅樓夢引》與結尾的《飛鳥各投林》還剩中間十二支,這十二支分別與十二正冊相對應,其中第一支就是寫給薛寶釵的《終身誤》,而第二支才是寫給林黛玉的《枉凝眉》,從曹雪芹對《紅樓夢曲》的排序中可以看出他對薛寶釵的重視,這種重視也可以理解為薛寶釵更接近曹雪芹的理想面。曹雪芹在《紅樓夢》中講薛寶釵安排到梨花院中,并且用梨花對薛寶釵的容貌、品性進行了隱喻。
在《紅樓夢》第四回中,賈雨村所拿的護官符上在講到薛家時用到了“豐年好大雪”這句話,這里的“豐”與“雪”對薛寶釵外貌的豐潤之美和性情的淡雅之美進行了隱喻。《紅樓夢》第八回對賈寶玉眼中的薛寶釵這樣寫道:“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此時的薛寶釵還是住在梨花院中生病的薛寶釵,然而在二十八回過端午節(jié)時,對薛寶釵的描述中仍舊使用了相似的語言與修辭。中間雖然相距二十章節(jié),但是對薛寶釵的外貌描述卻并沒有變化,可見薛寶釵的外貌形象在《紅樓夢》中是相對固定的。《紅樓夢》第四回,在薛寶釵進入賈府之后,大家對薛寶釵做出的評價是“品格端莊,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并且在紅麝串的情節(jié)中曹雪芹寫道:“寶釵生的肌膚豐澤,紅麝串容易褪不下來。”這種豐潤之美不禁讓人想起“梨花一枝春帶雨”的楊貴妃,事實上,《紅樓夢》中曾經出現(xiàn)過將薛寶釵比作楊貴妃的比喻,如第二十七回回目是“滴翠亭楊妃戲彩蝶”中的楊妃即是指薛寶釵,這里指出了薛寶釵具有“梨花帶雨”的神韻。在《紅樓夢》中,梨花不僅是薛寶釵外貌的隱喻,同時也是薛寶釵淡雅品性的意象,首先,薛寶釵在平日并不喜愛戴花、化妝,即便是薛家中有十二支宮紗花,薛寶釵也并沒有使用,而是送給了賈府的小姐們佩戴。“這姑娘古怪著呢,她從來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這是曹雪芹借薛姨媽之口對薛寶釵所做出的評價;其次,薛寶釵也不喜歡穿華麗的衣服。薛寶釵入住梨香院后,賈寶玉前去探望,看到薛寶釵的居室中使用的是已經半舊的紅綢軟簾,而薛寶釵則是坐在炕上做針線活,“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這身著裝的特點是從上身到下身顏色逐漸由淺入深,由此可見薛寶釵是以為衣著十分素雅的女子,同時通過這一點也可以看出滿腹經綸的薛寶釵日常的形象是拿著針線,而并不是和林黛玉一樣拿著書閱讀。《紅樓夢》中也對這身著裝做出了評價:“一色半新不舊,看去不覺奢華,惟覺淡雅”。再次,薛寶釵的居住場所十分樸素,“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床上只吊著青紗幔帳,衾褥也十分樸素。”從性格上來說,薛寶釵并不像林黛玉一樣與賈府格格不入,而是對任何人都十分親切,在《紅樓夢》的判詞中,“可嘆停機德”是寫薛寶釵的,即形容薛寶釵具有相夫教子的美德,雖然薛寶釵的形象在眾多讀者看來過于世故,但是從文學角度來看,這是曹雪芹在塑造薛寶釵形象中的特殊考慮,目的在于突出薛寶釵的“停機德”,所以摒棄讀者對薛寶釵存在的偏見后來看,薛寶釵給人的感覺潔白且溫暖。
二《紅樓夢》中花的美學價值
在《紅樓夢》中,花是表現(xiàn)人物、對人物容貌、性格、命運進行隱喻的重要載體。《紅樓夢》中的花不僅具有著最為美艷的顏色,同時也被寄托了十分深厚的情思。而另一方面,花對《紅樓夢》這一作品本身藝術意境的營造、人物的刻畫、情節(jié)的組織以及主題的揭示都發(fā)揮了重要的作用。首先,花對環(huán)境進行了美化、對意境進行了營造。通過對花卉的以及對與花卉相關的景色地描述,曹雪芹完成了對大觀園的美化,為《紅樓夢》中的人物打造了活動和生活的場所,同時引導讀者沉迷和陶醉于大觀園中由花構成的景色當中,并在此基礎上讓讀者對整部作品的意境和氣氛具有了真切的體驗;其次,花對情節(jié)進行了豐富,對生活進行了詩化。《紅樓夢》講述的是貴族大家庭中的生活,其中花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元素。并且“黛玉葬花”、“寶琴立雪”、“湘云眠藥”等重要情節(jié)也是以花為背景和道具。雖然中國有很多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都使用花來組織情節(jié),但是與花在《紅樓夢》中的作用相比都望塵莫及;再次,《花樓夢》中的花在襯托人物以及深化人物性格方面具有重要價值,這一價值的實現(xiàn)則是通過用花來作為隱喻,從而讀者對《紅樓夢》中人物身上具有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體會和認識。曹雪芹并非第一個用花來比喻人物的作家,但是《紅樓夢》中的諸多人物尤其是女性人物幾乎借用花使用了隱喻,不僅并不存在重復雷同之處,而且顯露出的風骨各自迥異,這是十分難能可貴的,同時也是《紅樓夢》中花本身所具有的美學價值的重要體現(xiàn)。
總之,對作為人類精神財富的《紅樓夢》進行探究是個永無止境的過程,研究桃花對林黛玉的隱喻以及梨花對薛寶釵的隱喻主要是基于《紅樓夢》這部作品留給讀者的想象空間,以及讀者的個人理解。本文認為林黛玉、薛寶釵等重要人物過程中不僅反映人物的外貌和品性,同時也對其命運進行預示或者是暗示。當然《紅樓夢》中的花卉所具有的美學價值不僅體現(xiàn)在隱喻,同時也體現(xiàn)在美化環(huán)境、營造意境、豐富情節(jié)和詩化生活等諸多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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