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批評視野中的《瑪拉和丹恩歷險記》

摘要進入21世紀，一股以關注人類與地球存在危機、防止與減輕生態災難、尋求人類與自然和諧共存的生態浪潮正在各種領域產生著巨大的影響。作為文學藝術創作的代表，生態小說《瑪拉和丹恩歷險記》嘗試用精妙的想象、復雜的敘事以及警策的話語展露自然被破壞的慘烈現實，批判科技理性至上的思想觀念，在對人類文明歷史的追憶中拷問人與自然關系，具有濃厚的社會責任感和獨特的審美意蘊。

關鍵詞：《瑪拉和丹恩歷險記》生態隱喻生態批判生態追憶

被世人尊稱為女權偶像人物的英國文學祖母多麗絲·萊辛在1999年創作了一部長篇小說《瑪拉和丹恩歷險記》，小說以史詩般的宏偉篇章、預言式的藝術筆調描繪了人類文明消失后的世界圖景。小說主人公瑪拉和丹恩是大陸南端莫洪迪部族的王室后裔，在部族戰亂中，姐弟二人的處境極其艱難。整個非洲大陸遭遇干旱，為了生存，瑪拉和丹恩只得隨著人群遷移至有水的北方。在這段驚心動魄的逃生旅途上，對水、食物、尊嚴、自由以及人與人最原始的關懷與愛的向往與追求成為小說敘事的主要線索。小說中，作家拋棄了眾多生態小說對現實社會生態危機的揭露熱情和對未來烏托邦和諧社會的偉大幻想，將洪荒時代人的生存需求、種族的退化、文明的隕落作為核心內容，表達了作家對當代生態環境破壞帶來的人文精神、社會政治、民族關系、文明進程等深層危機的憂慮和思考。

一末世圖景的生態隱喻

著名生態批評家勞倫斯·布依爾在《環境想象：梭羅、自然書寫和美國文化的形成》中指出：“啟示錄是當代環境想象的一個最有力量的核心隱喻。”在《瑪拉和丹恩歷險記》中，作家通過刻畫一個一片干涸、水蝎、蜥蜴、惡龍遍布的蠻荒世界來揭示當代人類生存環境惡化的惡性后果，通過瑪拉與丹恩在北上途中的冒險經歷、所見所聞勾勒了一幅令人充滿畏懼、驚恐的末世圖景，就仿佛是一部當代生態危機的啟示錄，一部人類生存現狀的警示錄，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首先，小說真實地刻畫了自然環境遭到破壞后滿目瘡痍的頹敗鏡像。一場穿過峽谷的山洪爆發了，巨大的洪流使土岸坍塌，因干旱而滅絕的古動物尸骨群出現了；一個叫拉斯塔姆的城市，因干旱動物植物都死光了，沙塵暴刮得昏天黑地，填滿了房屋，掩埋了花園；一場大火在山頂上噴出火焰，因干旱死掉的枯樹成片燃燒起來：“翹起的樹枝像枯朽的骨頭，樹皮剝落，木頭干裂。每條裂縫中都住著很多昆蟲……但現在不是這樣了：火焰吞噬了一切，它們都消失了……不同的樹死后留下的木干也不同，有的很輕、很疏松，有的很重、很硬，用手指甲都掐不動”。小說涂抹的藝術色調是極其晦澀、黑暗的，其實質是要展現在遭遇生態災難后，人與自然的新型關系，正如羅爾斯頓在《哲學走向荒野》中所說：“自然界以其漠然或敵意與生命對抗，從而產生一種無序與殘酷斗爭的圖景。”

在小說中，這個充滿無序因子的自然世界，給人類帶來前所未有的恐懼，形成了一種慌亂、陰森鬼魅的藝術氛圍，實質上是教導人類應該重拾對自然的敬畏之感，檢視自己妄自尊大的人類中心主義行徑。

其次，小說生動地再現了人類面對基本生存資料極度匱乏的困窘境地。在小說中，水的意象一直貫穿始終，瑪拉干燥的嘴唇、焦渴干裂的皮膚，已經干涸的山澗溪流附近堆積的動物死尸，房屋內蓄水缸蓋子上面的水蝎子，都在傳遞著生命對水的迫切需要；無論是開篇之時瑪拉與弟弟在石牢里對水的渴望，還是在北上的夜晚保護水的舉動，亦或是洪水來臨時不顧生死的水中嬉戲，都在訴說著不可再生能源遭到破壞之后人類生存的艱難局面。另一極其切近主題的意象是食物，在小說中，人的存在價值已經降格為對食物的捍衛和爭奪之中，當瑪拉與丹恩在戴瑪的石屋中避難時，一面要提防蜥蜴、惡龍等饑餓動物的攻擊，還要警惕其他部落人對食物的搶奪；強大的饑餓感甚至改變了物種的生物機能，一些食草動物變成了食肉動物，體型碩大、四處覓食的巨型蜥蜴已經開始攻擊人類，蠶食死尸；一些昆蟲越長越大，棕褐色的肥胖身體，閃閃發光，成群結隊襲擊村里的牲口……倘若曾經的人類奴役與宰殺了自然，那么，這部小說就是要說明這樣一個真理，“那些特殊要素——天空、空氣、土地、風和水——將對我們采取敵對態度。它們的憤怒將是可怕的”，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小說的反烏托邦敘事成功地完成了其隱喻的功能，拉響了關注能源枯竭、污染，提升環境保護意識的生態警報。

二科技至上的生態批判

進入21世紀，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不僅改變了人類認知世界的方法和邏輯，也在深層上促使了人與自然關系的變革，如何對科學技術的進步及價值作出判斷和重估是生態小說普遍關注的重要問題。正如法國當代著名思想家埃德加·莫蘭指出的：“我們到達了一個‘巨科學’的時代，技術—科學產生了無比巨大的力量”，“這個釋疑的、致富的、征服性的和碩果累累的科學也愈益使我們面臨嚴重的問題，……這個解放人的科學同時也帶來奴役人的可怕的可能性，這個生機勃勃的認識也產生著消滅人類的威脅。”早在19世紀，英國女作家瑪麗·雪萊就在其小說《弗蘭肯斯坦》中對科學技術奴役人、摧毀人的可怕后果做出了第一次預告；新世紀初，加拿大生態作家阿特伍德在《羚羊與秧雞》中也表達了人類處在基因操縱和生物控制時代面臨的生存極限，與上述兩種藝術表達路徑截然不同的是，《瑪拉和丹恩歷險記》采用了一種迂回、后退的敘事策略，在小說中，我們看不到科學技術的高明和萬能，感受不到唯科技至上的自信與驕傲，相反，源于科學技術創造的經久耐用、永不破壞的金屬器具，永遠穿不壞的料子，都在這個幾千年之后的蠻荒之地失卻了曾經的價值光環：戴瑪認為這樣的東西丑陋、單調、枯燥和乏味，她們把這些送給了石人，重新回到了原來的傳統，耕種織布，使用用粘土燒制的碟子、罐子、壇子；在今天被稱為人類最偉大發明之一的飛機在小說中被稱為飛行器，它的使用看起來更像是依靠人力驅趕的馬車；曾經可以精確擊中世界任何一個目標的武器，它在瑪拉的意識中根本不曾存在。戴瑪說：“曾經有一個文明—— 一種生活方式——發明了各種各樣的新事物。他們有科學—— 一種發現事物成因的思維方式——他們不斷制造新機器和金屬……”那個曾經高昂人的理性價值、崇尚發明、濫用科技的恢弘時代在莫洪迪人的回憶中被弱化為一段塵封的歷史往事。

在小說中，作家并沒有直接批判科技至上的思想觀念是導致自然環境惡化的深層原因，而是轉而敘寫人類自然生命的弱化、孕育生命的艱難，在這種情節的布設中更能從根本上凸顯作家對過度依賴科學技術的當下生活的深刻批判。小說中有一個叫艾達的婦人，掌管女奴。她手上戴滿戒指，衣著干凈、頭發光潔，脖子上掛著彩珠，身上散發著香甜的味道，這個人的出現讓骨瘦如柴、臟亂不堪的瑪拉感覺到震驚，她不知道在極端惡劣的生存條件下還能有人擁有這樣的生活。隨著講述的深入，艾達的悲慘命運漸次展開，她一次次懷孕，但卻沒有一個孩子可以活下來，所以她讓女奴們過著整潔、甜美、安逸的生活，以幫助她完成擁有孩子的夢想。為了應對生育能力下降、新生兒減少的現狀，社會倫理道德也發生了變化：一個男人可以有兩個妻子，一位妻子也可以有兩位丈夫。小說中基拉與詹、與朱巴、與德拉馬斯的情感糾纏，瑪拉對男性的懼怕、對懷孕的恐慌，面對新生兒的出生流淚的女人們等場面的刻畫，表現出作家對人類自然生命的真誠關懷。

三文化歷史的生態追憶

眾所周知，人類發展的進程大致經歷了黃色的農業文明和黑色的工業文明兩個時期，這兩個階段的人類文明成果都是以對自然的奴役和戕害、對能源的巨大浪費為代價的，人類肆無忌憚干擾自然世界進程的同時，生物圈的平衡被打破了，人類生存的家園被踐踏了，文明的故鄉最后演化成了文明的墓地。在沉重的生態危機降臨后，人類文明將處在巨大的風險和不確定性之中，綠色的生態文明呼之欲出，一種“以生態系統的整體利益作為最高價值而不是把人類的利益作為最高價值，把是否有利于維持和保護生態系統的完整、和諧、穩定、平衡和持續存在作為衡量一切事物的根本尺度，作為評判人類生活方式、科技進步、經濟增長和社會發展的終極標準”的生態思潮正在改變著人類認知自然的思維方式。小說《瑪拉和丹恩歷險記》正是以瑪拉對祖先的追尋、對歷史的探究、對人類曾經擁有的輝煌文明的追憶，深切表達了作家對人類文明歷史未來走向的憂慮。

作家在小說中首先表達了對人類歷史發展的隱憂：“在一萬二千年的冰川間隔期中，曾經存在一段人類發展的歷史，從原始蠻荒發展到高度文明。我們曾經極力保護的所有文明、語言、城市、技術和發明、農場、花園、森林、小鳥及野獸，將在漫長的歷史中變成一句話或一段描述。”在作家看來，生態危機的降臨不僅使對食物、對住房、對自由、對生存的尊嚴和價值感取代了現代文明對意識形態、社會權威、宗法秩序、等級制度的重視，而且，也在思想文化層面提出了一個如何拒絕遺忘歷史的嶄新問題。《瑪拉和丹恩歷險記》中，瑪拉這一人物被作家賦予了一種反思人類歷史文明、延續人類存在歷史的使命。她最初從莫洪迪家族的老人戴瑪那里獲得了對人類歷史的零散認識，但是她對世界、寺廟、幾千年、百萬、天、星期或年這樣一些詞的來源和意義仍舊是模糊的；她從一堵堵古墻上雕刻的故事來想像曾經居住過的民族和年代，在石雕和石灰面的彩繪技術中萌生對古老文明的向往。作為小女孩的瑪拉，在如此漫長的時間畫軸中感到驚慌失措，她渾身顫抖地抱著戴瑪說：“他們就這么消失了，不見了，可是他們曾經在這里住了那么長時間……我們不知道他們叫什么，什么都不了解。”可見，歷史文明的斷裂造成了人類生存感的喪失，它將人類拋擲在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真空中。如何戰勝歷史遺忘的恐懼一直是小說講述的另一個主題，作家借坎達斯之口再現歷史：曾經有一座城市，建造它就是為了保存歷史、資料和書籍，它本身就是一種記憶體，記錄來自世界各地的故事；借德拉馬斯之口重述艾弗里克洲哈德隆國的歷史。饒有意味的是，從布滿災難的南方北上的經歷也被看做是一段不可抹殺的人類歷史，瑪拉不僅是這段歷史的親歷者也是記載這段歷史的記憶人：自然既帶給了人類巨大的生存考驗，山洪、泥石流、食物短缺、物種滅絕，同時也修繕了人與人之間的親緣關系，讓親情、關愛、責任與榮譽感重新變成人類生活的思想基底。在這個意義上，《瑪拉和丹恩歷險記》既是人類文明衰落、損毀之后的歷史挽歌，同時，又是人類尋找詩意棲居之地的生態序曲。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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