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小說《永別了,武器》是美國著名作家海明威的代表作之一,這部小說在繼承作者另一部作品《太陽照樣升起》寫作風格的基礎上,在敘事視角的選擇以及歷史敘事和個人敘事之間的微妙關系方面有了進一步的發展。本文旨在對該部作品的敘事特色做一粗淺解析。
關鍵詞:歐內斯特·海明威《永別了,武器》敘事特色
作為一名出身于戰地記者的文學大師,人們對歐內斯特·海明威小說文本的認識往往停留于電報體的認知層面。總體而言,“他的作品思想頗具張力,探討了生存和死亡、‘迷惘一代’到‘硬漢子’形象、從虛無到‘重壓下的風度’等多元的主題。他更是以凝練而蘊藉的語言、‘冰山’風格等獨樹一幟,成為一代文體大師,對許多現代當代作家產生深遠影響。”小說《永別了,武器》歷來被視為海明威創作生涯中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作品,其深刻的思想主題和鮮明的藝術風格成為集中體現海明威文學創作的杰出典范。
小說以第一次世界大戰作為背景,主人公亨利和凱瑟琳的愛情成為整部小說的敘事主線。海明威的高明之處在于他找尋到了“個人敘事”和“宏大敘事”之間微妙的平衡點。海明威在延續一貫的“硬漢形象”的同時,將更多筆墨投注在小說文本架構的設計和敘事視角的設定上,這就使得小說不再局限于狹小的范圍之內,并最終實現了歷史敘事與個人敘事之間的完美融合。這一點也正是這部作品超越海明威之前創作的關鍵所在。
一特殊的劇式結構
《永別了,武器》是海明威繼《太陽照樣升起》之后的第二部長篇小說,由于有了前一步作品作為鋪墊,這部小說無論是在創作技法層面還是篇章架構層面都有較為明顯的進步。作為敘事藝術的重要審美元素之一,一部小說所營造的劇式結構是首先映入讀者眼簾的客觀存在,海明威在這方面可謂是做足了功課。
海明威將整部作品細分為五個部分:第一部分向讀者介紹了整部小說的時代背景和人物基本情況,并為整部小說的矛盾發展做了情感鋪墊;第二部分則向讀者講述了主人公的愛情史;第三部分將主人公的逃亡與整個意大利軍隊的潰敗交織在一起;第四部分是小說中極為短暫的平靜部分,主人公在瑞士享受了一段平靜、安寧的生活;第五部分是整部小說的尾聲,作者系統地介紹了主人公最終的悲劇命運。如果從形式層面的因素進行考量,我們就會發現,小說《永別了,武器》在很大程度上借鑒了莎士比亞戲劇創作的手法。“第一部分對作品主題進行極其低調的敘述;在第二部分,矛盾逐步激化;第三部分是戰爭主題的高潮所在;在第四部分,矛盾逐步消解;第五部分毫無疑問以主人公的悲劇終結全篇。更特別的是,每個篇章都由一系列場景構成,每個場景又可劃分為若干類似于舞臺說明與戲劇對話的片斷。”
誠然,從前人的創作中汲取營養是每一位作家都會經歷的過程,所不同的是,高明的作家能夠將其處理得十分完美。就海明威的《永別了,武器》而言,堪稱是一位偉大作家向另一位偉大作家致敬的典范。通過對小說文本的進一步解讀和分析,筆者逐漸意識到海明威所設計的每一部分都是以極為相似的模式來展現的。首先,作者通過對自然景觀尤其是天氣的描述展開故事,這就為讀者進入到小說所營造的情感世界提供了過渡;其次,當小說的情節逐漸發展到高潮之后,小說中主人公之間的情感矛盾雖一度轉入低谷,卻最終在小說篇末得以釋放。
對于讀者而言,我們在閱讀的過程中或許沒有將關注的焦點定位于作者對于文本架構的設定,但這一點無疑是極為重要的。這不僅是因為特殊的劇式結構能夠描述出小說文字文本之下的深刻內涵,更重要的是,它彰顯了海明威對于傳統小說文本不同的理解。就小說《永別了,武器》的敘事張力而言,海明威表現出鮮明的自我意識。他將這部小說的矛盾核心點置放于小說的中間階段,不僅極大地延長了小說情感的沖擊力,而且有效地提升了作品的藝術張力。同時,他沒有在突出小說的情感矛盾點之后立即轉入矛盾的釋放,而是將其置放于小說的結尾部分。這就使得整部小說的不同章節之間保持了相對的平衡,小說中主人公的情感也得以在逐漸醞釀中得到有效提升。將海明威筆下的《永別了,武器》與中國傳統的章回體小說進行對比,我們就會發現,這部作品的劇式結構的確是跟中國讀者所熟悉的模式存在著明顯的差異,這一差異集中通過兩個方面得以印證:首先,章回體小說往往在每一個章節設定了情感的沖突點,然后通過在下一章釋放情感的方式來吸引讀者的閱讀興趣;其次,章回體的矛盾設定方式在干擾讀者閱讀的同時,也使得小說的劇式結構被消解,從而弱化了整部小說的情感沖擊力。而這一不足之處則正是海明威小說的亮點。
二敘事視角的巧妙選取
作為一部集中體現海明威高超敘事技巧的作品,“隨著人稱代詞所指的變化,敘事者的point of view也相應變化。即小說人稱數的變化或人稱代詞所指的不同,的確暗示了人物心理的微妙變化。”但筆者意識到單純地使用“point of view”將會產生理解層面的誤區,首先表現為敘事視角的選定。
就小說《永別了,武器》而言,作者采用了第一人稱的敘事手法。在小說中,敘事主體經過了作者的巧妙安排,與整部小說中的其他人物共同構成敘事線索,具有一定的局限性特征。由于作者并未采取全知型的敘事切入點,這就使得讀者在閱讀小說文本時能夠采取相同或類似的表現手法去理解作品。同時,閱讀者沒有被小說文本所拒絕,而是在第一人稱敘事主體的引領之下,直接或間接地參與了小說文本意義的閱讀生成。
在小說《永別了,武器》的開篇,作者海明威巧妙地用“我們”代替了“我”,但這僅僅是作者的一種掩飾。正是在作者欲遮還羞的掩飾之下,讀者對于作者的真實意圖有了更為準確的認識——作者在小說中設定的敘事主體絕不僅僅是某一個小說人物而已,而是讀者能夠從情感層面得到認同的一類人物。在這些人的身上,我們所感受到的是敘事者能夠對其他人物的情感認同。所謂的敘事主體“我”沒有在小說的開篇馬上登場,而是到了第二章才露出廬山真容。當他出現在我們面前時,這位對于整部小說有著極為精準把握能力的敘事主體立即成為讀者獲得信息的主要來源。不可否認的是,作為海明威進行補充說明以及提高小說文本信息含量的一種手段,他的確是在第一人稱的敘事之外加入了第二人稱的表述內容,不過后者僅僅是處于次要位置。
當一位作家在自己的作品中掌握了靈活變換敘事視角,并以此為基礎不斷提升小說審美空間的拓展,進而營造出更為豐富、更具藝術張力的小說文本時,這就不僅意味著一部優秀作品的誕生,更是一位高水平作家的橫空出世。當我們在欣賞了小說《永別了,武器》的情感內容之后,所不應忽視的另外一個審美聚焦點正是敘事手法的恰當選擇。我們將會意識到敘事視角的選取不僅體現了作者對于情感的理解程度,也為讀者提供了更為豐富的理解空間,從而增強了一部文學作品的藝術張力。眾所周知,當作者嘗試向讀者傳遞某種信息以及為了達到某種目的而適當變換敘事視角,一定是基于小說文本的整體性思考使然,這就意味著海明威在創作《永別了,武器》的過程中,適時更換敘事人稱的手法有效地提升了信息傳遞的有效性。海明威正是根據小說內容所要營造的敘事氛圍以及這部作品的精神內髓來進行安排的。不同于現代派作家在自己的作品中大量使用復合型敘事視角的寫作模式,海明威的作品雖然沒有太多的敘事模式的變換,卻多了幾分內容的充盈和情感的豐滿,這一點也正是海明威在創作境界層面高于某些現代派作家的關鍵所在。
三歷史敘事與個人敘事的結合
《永別了,武器》宣告了海明威小說創作又一個高峰的來臨,也預示著海明威的藝術創作能力達到了超越前人的藝術高度。在海明威精心構筑的藝術空間中,作為第一人稱的敘事主體“我”始終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當后人試圖從海明威的生平經歷來理解這部小說,或者是從戰爭與和平的維度去審視這部作品時,都會意識到作者所講述的絕不僅僅是個體生命的情感經驗,更多的是他所代表的整整一代人對于現代文明的思考。當掌握著先進科技的現代人沉醉于文明帶來的便利生活時,他們的內心世界也正經受著前所未有的煎熬,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是為人們帶來極大便利的文明。
這一切的理解都要從所謂的“歷史敘事”開始,它并不僅僅是針對某一部小說中內容的時代背景而言的,更多的是對于作品所能夠體現的宏大歷史背景。這就要求從內容到形式都能夠營造出一種較為準確的敘事空間。以小說《永別了,武器》為例,海明威將自己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場中的親身經歷進行適度改造,最終將其轉化為小說主人公亨利的人生經歷。因此,我們可以在亨利的身上看到海明威的身影,如:
卡車在路上濺起泥漿,士兵披肩淋濕,每人身前的皮帶上掛有兩個灰皮子彈盒,里面裝滿著一排排又長又窄的六點五毫米口徑的子彈。
上文是小說開篇的一段細節描寫,筆者不僅感受到了作者對于客觀世界的敏銳洞察力,更能發現他對外部環境的精確把握。“宏大敘事通常追求宏觀性覆蓋和敘事原則上的整體性,其文本結構的特征是:人的成長在敘事中占有中心的、強勢的地位;故事、情節等敘事因素得到凸顯;時間與因果邏輯成為敘事的主軸和基本的語法規則。”對于小說主人公亨利而言,參戰之初的樂觀情緒很快就被現實的殘酷所徹底摧毀。隨著戰爭的進一步發展,亨利的精神面貌也在發生著巨大的變化。最終,當亨利在戰爭的摧毀和愛情的滋潤之下成長起來時,小說的敘事實現了時空的二元結合,從而營造出具有宏大歷史敘事背景的文學作品。
海明威的高明之處不僅在于他能夠將自己的親身經歷和時代發展都融入到自己的文學創作中來,更重要的,他沒有忽視掉參與到宏大歷史畫卷之中的個體生命。這一點在小說《永別了,武器》中得到了很好的體現。
那年晚夏,我們住在鄉村一幢房子里,望得見隔著河流和平原的那些高山。河床里有鵝卵石和大圓石頭,在陽光下又干又白,河水清澈,河流湍急,深處一泓蔚藍。部隊打從房子邊走上大路,激起塵土,灑落在樹葉上,連樹干上也積滿了塵埃。那年樹葉早落,我們看著部隊在路上開著走,塵土飛揚,樹葉給微風吹得往下紛紛掉墜,士兵們開過之后,路上白晃晃,空空蕩蕩,只剩下一片片落葉。
上述作品引文是作者對于自然環境的描寫,在看似輕松、自然的景象之下卻是戰爭一觸即發的真實寫照。海明威將自己對于生命的體驗融入到《永別了,武器》的創作中,而沒有直接地發表任何批評性的意見。在讓讀者感受到自敘傳色彩的同時,也消解了戰爭帶給人們的視覺沖擊和情感傷害。作為個體生命的主人公亨利正是在戰爭的洗禮中才逐漸認識到的戰爭的虛偽和生命的可貴,而作為敘事主體的“我”則在不斷穿梭、跳躍,尋找著歷史敘事與個人敘事的結合點。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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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邵燕君:《“宏達敘事”解體后如何進行宏達的敘事?》,《南方文壇》,200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