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澳大利亞作家艾力克斯·米勒的作品《祖先游戲》通過對離開中國,流浪生活在澳大利亞文化夾縫里的鳳氏家族四代移民經歷的重構和描寫,以鳳氏家族迷失、墮落和重生的心靈軌跡為寫照,勾勒出了眾多現代移民的無根和錯位感。描繪出了深藏在許多澳大利亞移民內心欲言而又未曾言明的問題,即那種久居異國他鄉,經受著心靈迷失的無所適從的困擾,而又無時無刻不為故鄉文化所左右的“祖先情結”。
關鍵詞:無根錯位祖先情結祖先游戲
一失根——祖先的迷失和心靈的錯位
1848年,鳳經歷了失去親人的痛苦和傷痛的折磨,他一無所有,甚至忘記了自己的祖先和名字,但一種狂熱的、沒有理智的精神支撐著他來到了廈門港,后被拉肯斯船長(象征著“死神”,為新興的英屬殖民地——新南威爾士招募廉價的契約勞工)選中了。鳳看到了“變成一個富人”的希望,于是毫不猶豫地斷絕了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祖先,卻并未萎靡沮喪。一個割斷與祖先聯系的名字“鳳”甚至讓他感到欣慰和感激,他選擇了用12塊銀元來交換中國人自主的靈魂,在12塊銀元的等價天平上,他已退化成了西方惡魔。得到的姓氏“鳳”成就了他的悲劇,也造成了家族的夢魘,祖先游戲開始了。在澳洲大陸上,他成了擁有2條狗和4000只羊的牧羊人,一個失去祖先的澳洲人。雖然他有了新國家和新的名字,但是他的生活并不如意。他沒有親人,只有同樣命運坎坷的朋友多塞特和帕特里克,他們都是與自己的民族脫離了關系的人。在澳洲這個建立在剝削的社會里,白人主流文化的專橫排外,使他無法融入到白人的生活中,只能與羊為伍。鳳在這個社會里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個體,而是一個異鄉人,他在白人面前異化成了“一個小丑”,“他更像羊而不是牧羊人”。當多塞特成為白人牧場主泄憤的對象,被白人槍殺后,鳳感覺這里已由天堂變成了地獄。
鳳無意中得到了金子,卻墮落成嗜血的惡魔。利用金子,他和同伴開辦了“維多利亞鳳凰合作社”,遠赴至親的中國大陸,當他到達臺灣海峽時,祖國大陸吹來的暖風竟給他一種惡臭的感覺,這就是祖國給他的感覺—— 一種喪失靈魂的感覺,他將要在自己的祖國開始他的生意,用黃金來騙取自己的同胞踏上這失根失家的不歸路。鳳拋棄了祖先,而本身又未能讓殖民文化接受,使得他只能成為殖民文化的附庸。
二身份的迷失
失根和祖先遺失的痛楚并沒有停止滲透的腳步,祖先游戲繼續著。維多利亞·鳳代表澳大利亞的第二代華人移民,維多利亞的心靈無法得到慰藉,失根和錯位沖擊著她,她的父親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的人,而那個世界則是她所向往的歸屬。她一直在試圖尋找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正如維多利亞所說,多年來在做準備,之前一直幻想著有一通道將她和父親聯系在一起,到后來父親送她陶制馬,讓她希望這是能聯系到父親以及能去追尋自己心靈家園之旅的關鍵,讓她處于失根和迷失生活狀態下(生于澳洲,在成長的過程中那搖擺不定的想法和思想)的思想成熟堅定了下來。這時的維多利亞認定父親的世界將是她那心靈的歸屬。
當維多利亞得知她本人及母親和姐妹對于父親在中國的家庭而言是不存在的,維多利亞對自己祖先的認定改變了,她內心中以為是永遠靜止的東西改變了,同時也消磨了她對祖先情結歸屬的決心。父親依然是她愛的父親,而已不是和他們生活在一起的父親了,是來自中國的另一個人。事情的變化使得維多利亞只能無奈地踏上尋找心靈家園的旅程,而這個旅程已沒有了方向和希望。維多利亞選擇獨自一人和她的天馬以及她虛構的世界在一起。
在維多利亞成長過程中,那位同樣失根和迷失祖先的北半球的畫家的出現無疑為維多利亞提供了一個去發現、去想象關于北半球的生活的機會,她一度希望從畫家那里得到一些訊息,得到一些流放生活的訊息,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對畫家的態度又變成了鄙夷和譏諷,在畫家的作品中,維多利亞毫無生機,失去了希望。維多利亞只能在失根和遺失祖先中開始了她幻想中的心靈之旅。
維多利亞本身未能擺脫失根情結給她帶來的錯位感,最終導致她只能消極地預見將來是沒有出路的,只能是死亡,而并未從灰燼中獲得再生的希望。從描述她的遭遇和境遇的作品“冬日造訪”中一段莎士比亞的銘文:“美麗,真實與珍奇,簡約中的瑰麗,都塵封入灰燼,死亡才是鳳凰的歸巢”,我們可以看出,她和父親鳳如同中國傳說中的鳳和凰,在澳大利亞土地的上空飛舞著、艱難地飛舞著。身份的流失異化和扭曲了的意識形態,祖先文化的流失所造成的困境只能使維多利亞消極地預見死亡。
三靈魂的喪失
身份的流失和意識的異化在中國的第三代鳳身上突顯出來。浪子的父親鳳三是一個上海資本家、銀行家,他鄙視中國的傳統文化,藐視那些希望保護傳統文化的人,“鳳一直對中國的傳統文化持有反感,而且對那些想保護傳統文化、紀念傳統文化的人嗤之以鼻。”他內心滋生的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憎恨,使他鄙視那些想要保存它們的人,他不但成了遺失祖先的人,還成了一個仇視中國文化的背叛者。
鳳三極力崇奉“西化”,但對西方文化的追求只是一種很拙劣的模仿,他并不理解西方文化的內涵,只在仇視中國傳統文化的同時去附庸西方的文化。當日本侵略中國時,他卻把自己看做是在租界里享受法外治權生活的商人,認為日本的侵略行為合情合理,甚至急不可待地期盼日本的侵略并能成功的實現,而對日本對祖國的侵略則是他積極準備或暗中支持的一項事業。這再次勾勒出了一個失去祖先之根的西方殖民主義附庸的形象。
中國傳統文化在鳳三的心里唯一的烙印是他想要一個兒子繼承香火的愿望。他認為自己的兒子一定要有純正的中國血統,頑固的中國傳統陋習和西方的價值觀念在鳳的心理格格不入,激烈地沖突著。他曾禁止蓮與父親接觸,但因為想要個兒子而向蓮讓步。盡管兒子是黃皮膚、黑頭發的純正中國人,鳳卻給兒子穿歐洲風格的衣服,讓他接受歐洲式的教育,但浪子對于鳳三來說,僅僅是他的繼承人,是他的兒子,是能夠傳承他以及祖先所積累的財富和權利的血統。西方的文化和價值觀已在鳳的靈魂深處扎根良久,無法根除。如鳳凰在烈火中玉隕香消,留下焚身的痛苦。
鳳氏三代人在遺失祖先的迷失和錯位中,都剝離了溶入血脈和滲入肌理的中國傳統文化,造成心里難以愈合的創傷,而他們則在拋棄祖先的道路上越走越遠。而第四代鳳——浪子則將這場祖先游戲推向了極致。
四雙重性
浪子出生在本世紀30年代中國杭州一個世家里,卻與澳洲有著密切的關系。曾祖父鳳一是中國最早去澳的契約勞工,是最早發現和開發金礦的人士之一。姑媽維多利亞·鳳是有愛爾蘭血統的最早華人作家。父親鳳三是上海聲名顯赫的大買辦,他仇視中國的傳統文化,極力推崇西方文明。浪子的母親蓮來自杭州書香人家,外祖父黃玉華是著名的書畫大師,封建、保守和專橫。
浪子出生時遇到了很大的麻煩,他被外力扭曲著,腦袋被積壓著,臉部變形,右眼受損。這種出生經歷預示浪子的未來會是一個眾叛親離,有異于他人的人,終究有一天會踏上征途去尋找心靈的家園。兒時的浪子是在杭州和上海這個雙重生存的矛盾中成長的,在租界里,浪子處在一種法外治權的生活中,接受西方的文化教育,享受租界里的特權;在杭州,浪子接受的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教育。雙重文化的沖擊和較量在浪子身上進行著,浪子完全處在一種困惑和茫然中,他在東西方文化中以兩種不同的形式生活著。六歲后,他發現祖先情結不打招呼地來了,這一下子摧毀了他內心的平靜,摧毀了他與祖先、與家庭的聯系,被祖先拋棄了。
黃玉華要求蓮同他一起去祭祖,并執意阻斷浪子與祖先的聯系,蓮對父親的這種作法是妥協,留給浪子的只是內心的無助和茫然,使浪子感到自己被最親愛的人拋棄了。浪子感到外祖父在自己面前豎起一道墻將他和祖先隔離開,而圍墻的另一面是母親和祖先之地,他的外祖父將他的母親帶到了墻的另一面,使得他們母子間勢不兩立。浪子所具有的雙重性,導致了他的錯位,不能被祖先接納,使得他失去了可以和祖先進行聯系的線索,他只能選擇去流浪。當黃玉華病重后,他已不再想看到浪子,而自己一直信賴的母親再一次向父親讓步,拋棄了浪子。浪子只有選擇把父親鳳三當作自己的歸屬,這時父親所代表的西方文化和法外治權的生活成了他唯一的選擇,而這樣的選擇就意味著要同外祖父代表的祖先文化進行沖突和較量,祖先游戲開始了。他試探著進入了外祖父的書房、臥室,他感受到的不再是曾經他所強烈附和的傳統文化的氣味,而是一種死亡的、腐爛了的氣息,這里讓浪子覺得反感。他發現了外祖父的寶物——家譜和銅鏡。浪子的內心世界激烈地沖突著,各種境遇下的心境沖擊著他,他甚至覺得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去觸動祖宗的家譜,最終,他選擇繼續這場祖先游戲。在一個即將狂風暴雨的天氣里,他偷出了代表祖先文化的精髓——家譜和寶鏡,他要與祖先進行戰爭,毀掉這些東西。在錢塘江邊,他把世代相傳的寶鏡扔進了錢塘江,對自己毀掉祖先那為非作歹的超自然的眼睛很滿意。他焚燒家譜——家譜代表他曾經想學習、非常崇拜和尊敬的文化,燒毀了象征祖宗的家譜,浪子徹底與祖先決裂了。當日本大肆侵略中國的時候,鳳三決定將浪子送到澳洲去,讓浪子在自己祖先的地方生活,浪子也只有選擇流放這種生活了。
《知識分子論》中說:“流亡者存在于一種中間狀態,既非完全與新環境合一,也未完全與舊環境分離,而是處于若即若離的困境,一方面懷鄉而感傷,一方面又是巧妙的模仿者或秘密的流浪人。”浪子就生活在這樣的中間狀態中。
浪子希望在澳洲能被接納,能找到位置和心靈的歸屬。從在澳洲上學開始,他就始終進行著這種嘗試,他想成為一個在澳洲被認可的藝術家,他卻不接受澳洲文化,他崇尚祖先的文化和澳洲非主流的文化,并對澳洲文化抱以一種不正確的態度和認識,他并沒有認識到澳洲文化的特點就是沒有歷史文化,這里是那些沒有祖先文化影響的流放的人的生活之地,自己始終沒辦法擺脫祖先文化影響的狀態使得他與澳洲文化格格不入,在這樣的環境下,浪子甚至想到通過筆者史蒂芬來致力于對自己是一位澳洲藝術家的描寫或宣揚,但這只是他的一廂情愿。澳洲的環境不適合浪子生活,這里并非他所向往的歸屬之地,浪子所具有的文化并不能被澳洲接受,同樣澳洲的文化也不能被浪子接受。澳洲社會屬于那些心靈上真正有自由感的人,而不是浪子這樣始終有祖先情結的人。
“祖先情結”潛藏在靈魂的最深處,是永遠不可抹去的文化印記。在遠離故鄉的心靈之旅中,祖先情結喚回了心靈的遺失。如同孩子手中飛翔天際的風箏,不管飛得多么高遠,總有祖先之線牽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