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像與人生

摘要《最藍的眼睛》講述了美國黑人族裔在白人主流文化侵蝕下的悲慘生活的歷練。小說主人公佩科拉荒誕的行為思想、扭曲的自我憎恨以及悲劇性的結局讓人感到一種無法排解的沉重與窒息。本文根據拉康的鏡像階段理論，從家庭方面追溯佩科拉自卑感的來源，解析佩科拉的人生悲劇。

關鍵詞：拉康鏡像精神學他者

《最藍的眼睛》是20世紀后期著名的美國非裔女性作家托尼·莫里森的第一部著作。小說的主人公是一位名叫佩科拉·布里德洛的黑人女孩。她可愛而富有想象力，但僅僅因為自己的膚色，她不幸地遭受著來自父母和同學的唾棄和排斥。佩科拉拼命地祈禱著想要一雙藍眼睛，而她如此著迷地想擁有一雙藍眼睛是因為她相信這個象征著白人美麗的標志會改變她的世界。佩科拉相信，如果她是白人而不是黑人，人們會更加珍惜她；如果她有白皙的皮膚，藍色的眼睛，人們對她的態度會迥然不同。“一個黑人小女孩想從黑皮膚的深淵中逃脫出來，用藍色的眼睛去看看周圍的世界”，但可悲的是，在白人主宰的社會中，小女孩的夢想不可能實現。這個女孩對藍眼睛的渴望象征著她對白人文化的追求。就文化本身而言，并無貴賤之分，但“當兩種或者兩種以上的文化在同一社會背景下相遇時，可因各自的經濟、政治實力和影響差異而形成強勢和弱勢的區別。強勢文化往往強化現存社會的政治結構、經濟結構并憑借其有利地位，對弱勢文化發起一輪輪沖擊。”這部小說被認為是對西方文化觀中的霸權主義構建的質疑，小說表明了黑人對重建文化背景，讓重建自我身份成為可能的努力和渴望。《最藍的眼睛》也是對黑人權利時代的回應，它激起了所有美國黑人的自尊意識和黑人文化的價值認識。

精神學描寫在這部小說中顯而易見，正如拉康所認為的那樣，這里完全不存在自我，所假定的自我只是鏡中的一個影像。本文根據拉康的鏡像階段理論，從社會方面追溯佩科拉自卑感的來源，解析佩科拉的命運，通過精神分析，對佩科拉的悲觀進行較為全面和深入的探討。

“鏡像階段是指這樣一種現象：6-18個月的嬰兒（前語言期）看到鏡中自己的鏡像時，會對鏡中形象產生長時間的興趣。起初，嬰兒還不能區分自己的鏡像與他人他物的鏡像；但是隨著嬰兒自身活動能力的加強，嬰兒發現了鏡像活動與自身活動之間的關系，并為自己的發現感到歡欣雀躍。”鏡像階段是機能不全與期望之間的一種狀態。機能不全是指孩子出生時的身體機能無法滿足其自身的需要。孩子會轉而去觀察他者并從不足向希望轉化，因為他者確保了孩子的存在，證明了自我和他者之間的差異。鏡子給我們的一種感覺就是：這是一個綜合的存在，是一個完整的人。在鏡像階段，孩子與他者分離并開始希望成為一個整體。人們開始認識到拉康所認為的小對形，是與我們相分離的一種形象。鏡像階段至關重要，因為它會引起個性最安全的常態到精神崩潰之間的變化。孩子只能在鏡像階段實現身份認同，但主體卻絕不是真實的自己，鏡中的形象是自身形象的反面。有時，身份會創造一種不斷扭曲自己與他人的關系的異化形態。

父母的愛是孩子身體和心理健康發展的決定性因素，家庭影響對孩子的成長至關重要，尤其是在美國黑人家庭里。為自我存在而尋求支持和尋求其作為一個整體自我的接受的強烈愿望在小說中尤為凸顯。“自我，是一種像洋蔥一樣被做成對象，剝開它，就會發現構成它的連續認同。”佩科拉極其渴望健康而和諧的家庭生活，但家庭生活的折磨卻促使她成為尋求構建理想的“自我”的替代品。這是她生活的第一階段，同時，也是她悲劇的開始。佩科拉通過自己的眼睛來理解社會，從他人的眼睛來獲得身份。她第一次認識自己的身份是從父母的眼里。但是，父母，尤其是母親卻是她問題的開始。佩科拉從母親波琳·布里德洛那里經歷了來自種族歧視最深的傷害。佩科拉的母親波琳在與丈夫從肯塔基州搬往北方尋求更好的生活之前，生活平靜。波琳發現“在這里很難了解本民族的東西。我想念我的同胞，我不習慣有這么多的白人，他們到處都是，北方的有色人種也不同。比如富人，實際上和卑鄙的白人一樣，他們會讓你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在北方的審美標準面前，波琳感到了微妙的羞辱、孤獨和他人的歧視；白人文化所傳達的所有信息都令她覺得虛弱無力。白人的優越感讓波琳迷失了，作為弱勢群體的黑人在這種情況下也易于被白人價值文化觀洗腦，即“白色與一切美好的東西相連，比如耶穌、天使、天堂、美麗、潔凈、貞潔、智慧、勇氣和進步”，而“黑人是丑陋的、魔鬼似的、令人不愉快的”。在波琳的潛意識里，白皙的皮膚，金發碧眼的長相和衣食無憂的財產才是幸福的來源、快樂的根本。內在動力的形成是自我形成的關鍵，沒有欲望就沒有主觀。欲望是主體與客體的分離所引起的。白人的審美觀在波琳腦中根深蒂固，她對此深信不疑，以至于她不僅依據膚色評價自己，而且也用這樣的標準來衡量丈夫和孩子。以白人審美標準來看，波琳不漂亮，所以波琳放棄了她自己和她的黑人家庭。在拉康的鏡像階段理論看來，自我和他者的裂痕可以通過孩子與他者的融匯來消除。對孩子來說，母親是最重要的他者。因此孩子總是想要成為母親所希望的樣子，滿足母親的愿望。隨著佩科拉的成長，其母波琳應該履行她作為孩子生活指導的職責，但波琳自己卻沒有找到自己在社會中的恰到位置，她又怎么給女兒生活正確的指導呢！因此，佩科拉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便一天天從母親那里繼承了同樣的不足和自我厭惡情結。在鏡像前階段，孩子無法區分自己和他者。這一階段，孩子自我的無意識得以滿足，因為出生后的前幾個月內，孩子與母親的身體存在著象征性的聯系。這讓兩者之間原本明晰的邊界變得模糊不清。小說中，波琳生女兒佩科拉時，種族歧視深深地傷害了她。醫生走過來對她說道：“你沒有任何問題，她馬上就會出來， 不會疼痛，就像馬一樣。”這段經歷讓波琳感到很自卑。但她仍愛著她的孩子，就像世界上的每位母親一樣。波琳決定將她全部的愛先給她的女兒。在母性中，她獲得了一些類似“自我”的東西，她自信有實質的東西去愛，去奉獻。自己的孩子看起來和自己一模一樣，這是天生的。所以這時的波琳很愛她的孩子佩科拉，因為她認為孩子是自己的一個分離的實體，孩子完全與母親合為一體。拉康的鏡像階段理論認為，嬰兒必須打破與母親的聯系形成一個單獨的實體。與母親分離會引起某種缺失。當孩子認識到自己與母親的差異時，她開始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當波琳開始改變對家庭的態度時，佩科拉與母親逐漸分離，因為波琳無法忍受干凈的主人房間與她所居住的潮濕的屋子之間的極端對照。所以，她越來越忽視自己的房屋，孩子和男人。波琳將孩子佩科拉視為阻礙其通向幸福的絆腳石，因此她拒絕對佩科拉表現出任何慈愛。盡管她已經意識到總是打罵孩子不恰當，但卻欲罷不能。波琳的失敗育兒方式來源于她心理根深蒂固的自卑——貧窮而丑惡的黑人女人的孩子不值得被愛。甚至當佩科拉的父親帶著暴怒而親切的混合情感醉酒回家，然后強奸了女兒，波琳仍然否認強奸事實并譴責女兒，她無視孩子的自我價值，讓小女孩佩科拉受到所有人的攻擊。波琳的改變是佩科拉的一面鏡子。由此產生的后果是，在鏡像階段，佩科拉開始將自己等同于波琳。佩科拉的自我在這一階段開始異化。作為母親，撫養孩子是其應盡之責，但是波琳卻對此置若罔聞，未能為孩子佩科拉提供健康成長和發展所必需的愛和身份。波琳著迷于白人文化中理想化的美，以膚色定義佩科拉，白人審美標準的內化導致了她對女兒佩科拉的排斥。由于母親波琳的影響，佩科拉對待生活的態度消極并被困于生活的陰影之中。

佩科拉的父親，喬利·布里德洛，同樣是白人文化的受害者。他是一個不可靠的他者。因為他的自我意識和身份意識十分薄弱。喬利年幼時被扔在垃圾堆里；在他僅4歲時，母親拋棄了他；當他找到父親時，那個男人卻忙于賭博，將他一腳踢開。這段與父親極其尷尬的見面后來折磨了喬利的一生。喬利被叔祖母收養之后，享受了短暫的愛。在叔祖母死后，他獨自成長，沒有學會如何去愛，不知道如何建立自己的家庭，因為他從未感受過父親的愛或者有一個好的男性榜樣。作為一名父親，喬利缺乏責任感。他不知道怎樣養育孩子，他甚至不能理解父母與子女之間應該是怎樣一種聯系。喬利想要報復白人，但是他卻選擇了女兒去完成這一報復。潛在的影響對孩子的成長是深遠的。當孩子在一個總是要因父母的忽視和虐待引起的恐懼環境中成長時，他們的心理健康成長就有了阻礙。佩科拉的父母都被各自的問題所困擾著，無暇顧及孩子，因此佩科拉對自己作為父母的孩子的價值，甚至是自己在父親面前的存在從未有過全面的理解。

弗洛伊德認為，人的行為、思想、信仰和自我的概念都被潛意識所決定。佩科拉的自我被她對父親喬利的潛意識服從所決定。佩科拉的父親喬利在小說中的形象是一個憤怒的父親的形象。他遭受著這個不公而冷漠的社會中白人的壓迫。喬利對家里的壓迫讓佩科拉逐漸接受。佩科拉也認為男人生來就高人一等，她允許這種意識形態去構建自我。小說中佩科拉與父親存在一種亂倫關系。佩科拉的悲劇的開始是父親無理智行為的結果。當喬利回到家，“被愧疚、遺憾、慈愛、厭惡和暴怒等各種沖突的復雜情感所淹沒，喬利看見佩科拉站在水槽旁邊，正用一只腳撓另一只腳的小腿。”這個動作讓他想起了以前他和佩科拉的母親波琳相遇的時光。這種對波琳的疑惑而復仇的記憶以及狂熱而謹記的行為刺激了他并導致了他的不理智行為。喬利的個人經歷導致了他的心理傷害，使他無法像一個正常的父親那樣，女兒佩科拉成為他對白人的怨恨的替罪羊。在強奸自己女兒的過程中，他釋放了長久以來的怨恨。喬利以這樣的方式成為了一個殘忍而想象的他者。他尋求自我身份的瘋狂行為將佩科拉推向了毀滅。佩科拉的悲劇背后隱藏著的危機顯而易見，種族歧視、文化歧視、性別歧視。小說的結束讓人倍感沉重，佩科拉瘋了，完全失去了正常人的思維和意識。佩科拉如同一具行尸走肉，淪為白人文化的犧牲品，卑微的生命也將在在悲慘中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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