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外婆的日用家當》看美國黑人女性的身份認同

摘要身份認同是西方文化研究的一個重要概念。美國婦女主義和黑人文學的杰出代表艾麗絲·沃克的短篇小說《外婆的日用家當》以小見大，通過描寫三位女主人公對于外婆留下的兩床手工棉被的不同態度，展現出在美國黑人權利運動的大背景下，黑人女性受自身性格、經歷和教育背景的影響，對于自我的文化身份以及社會身份的尋求、困惑和覺醒。

關鍵詞：《外婆的日用家當》黑人女性身份認同

美國著名黑人女性作家艾麗絲·沃克以描寫生活在美國南部鄉村的黑人生活見長。沃克早期的短篇小說《外婆的日用家當》就是這樣一部小說，它以一位普通黑人母親的視角，講述了接受了白人高等教育的大女兒返鄉后，為了外婆留下的兩床手工縫制的百納被，與母親和妹妹發生沖突的故事。故事以小見大，展現出美國20世紀六七十年代黑人權利運動浪潮下的深刻的社會問題。一直以來，這部短篇小說引起學界持久的評論，但大多數評論都從文中的隱喻、象征、女性人物形象、文化沖突、婦女主義等角度進行分析，本文擬從身份認同的角度，對文中的三位黑人女性進行重新解讀。

一美國黑人女性的生活困境

小說開篇就介紹了母親和小女兒簡陋的居住環境，揭示出黑人女性物質生活的匱乏。母親居住的房子窄小，通風不好，母親索性把小院當做“擴大了的客廳”，坐在院子里“等著享受從來吹不進屋內的微風”。開篇的這段描寫反映出母親豁達和苦中作樂的心態。在母親后來的描述中，我們還得知母女三人原來居住的房子被一把大火燒毀了，但是新建的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沒有真正的窗戶，只是側面墻上挖了幾個洞，有點像船上的舷窗，但又不是圓的，也不是方形的”。除了物質生活的匱乏，黑人女性的生活困境更多來自于生活的艱辛。小說中的主要人物只有母女三人，文中只有一處間接地提到了父親，迪伊感興趣的條凳是“當初她爸爸因為買不起椅子而做的”。父親角色的不在場更加襯托出母親生活的艱辛，我們可以理解為因為父親角色的缺失，母親才不得不“有著干男人活兒的粗糙雙手”，并且“像男人一樣狠狠地宰豬并收拾干凈”。

作為有色人種，黑人女性承受著來自白人的種族歧視。20世紀初期的美國黑人女性無法享有同白人一樣的受教育的權利，幼年時的母親上完小學二年級，學校就關門了。大女兒迪伊要比母親幸運，有了受教育的機會，但也要母親千辛萬苦和教堂一起籌錢，她才能出去上學。在陌生的白人面前，黑人女性深感自卑，母親說道：“誰能想象我敢直視一個陌生的白人？和他們講話時，我總是緊張不安，隨時準備溜走。”

處在貧困、種族歧視的生活困境中，一部分黑人女性，譬如大女兒迪伊，開始奮力反抗，力圖走出黑人社區，去尋求新的身份認同，但大多數黑人女性像母親和小女兒麥姬一樣，她們生活在封閉的黑人社區，固守著一層不變的生活，守護和傳承著自己的民族文化。

二迪伊的身份尋求

身份認同（Identity）是西方文化研究的一個重要概念，是指個人與特定社會文化的認同。“學者們普遍認為認同有‘同一’和‘獨特’兩個含義，揭示了‘相似’和‘相異’兩層關系。個人與他人或其他群體的相異、相似的比較構成了個人在社會網絡中的位置，從而確定了身份。”（張淑華等，2012）《外婆的日用家當》中大女兒迪伊的身份尋求之路上充滿了這種相似和相異的比較，迪伊一直在積極地爭取，她通過比較，離開相異的群體，向自己的目標群體靠近，來創造自己新的身份。

首先，迪伊一開始和家中的媽媽和妹妹相比較。和媽媽與妹妹比起來，迪伊的皮膚較白，頭發也好看一些，身材窈窕，受過良好的教育，在當時的審美標準下，迪伊理所當然地成為黑人女性中的翹楚，繼而在家中產生了強烈的優越感。妹妹麥姬“覺得她姐姐真正是生活的主人，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世界還沒有學會對她說半個‘不’字”。在母親眼中，大女兒“對任何人都不畏懼。猶豫不決可不是她的本性”。迪伊對黑人社區的周遭感到不滿，她痛恨破舊的老房子，嫌棄母親的肥胖和妹妹身上丑陋的傷疤，也拒絕了母親在她上大學時送給她的帶有非洲文化印記的百衲被。迪伊在痛恨和拒絕這些的時候，也正在排斥著自身的非洲裔文化身份認同。

泰弗爾認為，“當社會認同令人不滿的時候，個體會力圖離開其所屬群體，并加入到更好的群體中，或者力圖使已屬群體變得更好。”（2004）迪伊離開了她破舊的房子和卑微的家人，走進白人的世界。她受到的良好的教育使她能夠更好地吸收白人的文化。20世紀六七十年代正是美國主流社會消費文化盛行的時代，在迪伊身上，我們能夠找到很多消費文化影響的印跡。譬如：迪伊上中學時就通曉如何穿衣搭配，穿黃色玻璃紗連衣裙去參加畢業典禮，用別人送母親的舊衣服改制的綠色套服配黑色淺口皮鞋。16歲時，迪伊便知道了什么叫時髦。迪伊返家時，看中了母親的攪乳器蓋子，希望把它放在凹室餐桌中央做裝飾品。她急切地想要那兩床百納被，也是想掛在房間里做裝飾。迪伊好打扮，愛時髦，喜歡裝飾品，這些都是深受白人社會消費文化影響的反映。迪伊不僅自己力圖離開其所屬的群體，也在力圖改變已屬群體。文中描述迪伊外出上學前常給她母親和妹妹讀書，過去很多評論在評價這段描述時，都強調迪伊“讀時毫無同情之心，將文字、謊言、別人的習慣以及整個生活強加于”母親和妹妹，認為迪伊盛氣凌人。但我們換個角度來看，迪伊為母親和妹妹讀書這種舉動是希望向母親和妹妹介紹她所知道的外面的世界。她希望母親和妹妹在她的影響下，能夠積極地了解外面的世界，改變自己的命運。

迪伊一直在積極地尋求自我的身份認同，她發現了自己和母親和妹妹的不同或者“相異”，離開她們，向自己的目標群體靠近。迪伊接受了美國主流社會的高等教育，熱衷于美國主流社會的消費文化，但是，盡管她比媽媽和妹妹白很多，還是無法改變自己有色人種的事實。迪伊異于母親和妹妹，但是不管她如何追尋，她依舊不同于白人，無法真正融入白人社會。

在美國掀起黑人權利運動的浪潮時，迪伊積極地加入了非洲文化尋根的歷程。歸來的迪伊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她給自己起了奇怪冗長的非洲新名字：Wangero Leewanika Kemanjo，一心想標榜自己了解、熱愛非洲文化，但實際上，她的新名字卻存在拼寫錯誤。迪伊穿著色彩艷麗的東非服飾，卻不了解了美國黑人的祖先實際上來自西非。迪伊想要外婆留下來的百納被，卻不了解百納被的由來，更不懂如何縫制百納被。迪伊急于想標榜自身的非洲文化因素，卻對非洲文化一知半解，這也是一直以來迪伊受到詬病的最重要的原因。但是，不可否認的一點，名字和身份密切相連，迪伊在改名字的同時也創造了自己新的身份。她過去一心向往白人社會，力圖離開自己的非裔群體，去加入白人社會群體。現在迪伊開始正視自身的非洲文化身份，并積極去尋求非洲文化的根源，盡管這個尋根過程中充滿了錯誤，但是迪伊心態的轉變和積極尋求的態度已然是很大的進步。從這個角度來看，迪伊已經邁出了很重要的一步，并且在一步步重塑自己的文化身份。

三母親和麥姬的身份困惑與覺醒

小說中的母親和小女兒麥姬代表了當時大多數的黑人婦女形象。母親是一個傳統、謙卑的黑人婦女。她沒有受過什么教育，不了解民族文化身份的抽象概念，也不像大女兒一樣一直在積極地尋求新的文化身份，母親的身份認同主要體現在她的生活方式和對待兩個女兒態度的轉變上。

在小說中，母親自述是個“大塊頭、大骨架的婦女”，“能夠整天在戶外干活，敲碎冰塊，取水洗衣”。母親對自己艱辛的生活狀態平靜地娓娓道來，既顯示出她作為勞動婦女的安貧樂道，也顯示出她的普通黑人勞動婦女的身份認同。艾麗絲·沃克在與瑪麗·海倫·華盛頓的一次訪談中談到她認為《外婆的日用家當》這個故事是關于一個人的。那位老婦和她的兩個女兒其實是一個人。（張智宏，2000）在轟轟烈烈的黑人權利運動的大背景下，母親對待兩個女兒的態度實質上反映出母親內心身份認同的焦慮、困惑和覺醒。

留在身邊的小女兒如同現實中的母親，母親對待小女兒既同情又刻意忽視。小女兒的膽怯、身上丑陋的傷疤、以及蹩腳的走路姿勢，這些只是放大了的母親的缺點。母親對小女兒的否定也是對自己的否定，承認自身的卑微。大女兒迪伊是艾麗絲·沃克筆下典型的婦女主義者形象，母親對待大女兒迪伊的感情復雜，既愛又恨。迪伊身上的優點是母親渴望而又無法企及的，母親對大女兒的成功深感欣慰，做夢都在想著和大女兒相見時的場景，而對大女兒的自私又耿耿于懷。這也反映出普通大眾對黑人權利運動的態度。

大女兒的歸來徹底打破了這一切，母親看清楚了大女兒迪伊的自私和虛榮，小說中描述了母親的頓悟：“似乎頭頂上受了什么東西的敲擊，其力量自頭頂直透腳心。這就像在教堂里受到上帝的神力感動后激動得狂喊亂叫時的那種感覺。”母親也看清楚了一直刻意忽視的小女兒的品質，她拒絕了大女兒的要求，把百納被留給了小女兒，同時也完成了自我身份認同的覺醒，母親選擇和小女兒站在一起捍衛和傳承以百納被為象征的民族文化遺產。

小女兒麥姬是艾麗絲·沃克塑造的一個被邊緣化的黑人女性形象：滿身傷疤，怯懦，卑微，母親故意忽視她，姐姐處處蔑視她。生活中的麥姬自卑、忍讓，躲在自己的角落里。母親描述道：“麥姬在她姐姐離去之前將會一直心神不定：她將會神情沮喪地站在角落里，一面為自己的丑陋面孔和胳膊大腿上曬出的累累疤痕而自慚形穢，一面懷著既羨慕又敬畏的心情怯生生地看著她姐姐。”當迪伊回家，想要走那兩床母親已經允諾給她的百納被時，麥姬內心難過（母親聽到廚房里有什么東西掉落地上的聲音），但還是一味退讓，同意把被子送給迪伊，她淡淡地說：“不要那些被子我也能記得迪伊外婆。”

麥姬清楚地記得家中日用家當的來歷，能夠詳述出百納被的歷史，并知道如何縫制百納被。麥姬不懂得用這些日用家當來做裝飾品，但是她了解這些家當會喚起她對親人的思念。一貫忽視她的母親最終頓悟，拒絕了迪伊的要求，幫助麥姬擁有了百納被。這是麥姬人生的一次勝利，也是麥姬自我意識的覺醒。麥姬笑起來了，“這是真正的喜悅的笑，一點沒有害怕的意思”。

四結語

艾麗絲·沃克在小說《外婆的日用家當》中為讀者呈現出兩類不同的美國黑人女性。大女兒迪伊屬于受過良好教育的先進的黑人女性代表，她敢于嘗試，積極尋求自我的身份認同，缺點卻是淺嘗輒止，膚淺自私。母親和小女兒麥姬代表普通的黑人女性，捍衛和傳承著本民族的文化遺產，但保守封閉。沃克呈現出這兩種不同的女性，或許想給黑人女性以警示和啟發，相互交融，共同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