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錢鐘書的《圍城》是中國現代杰出的諷刺小說,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圍城》小說中的蘇文紈這一典型女性知識分子形象有著重要的藝術價值,她的性格特征的復雜性以及表現這種性格的方式非常值得人們去重視和研究。
關鍵詞:《圍城》蘇文紈性格復雜性表現方式
誠如錢鐘書在《圍城》序言中所說:“在這本書里我想寫現代中國某一部分社會、某一類人物。寫這類人,我沒忘記他們是人類,只是人類具有無毛兩足動物的基本根性。”錢鐘書用深厚的文學功底、嫻熟的諷刺技巧、獨特的幽默筆調為我們描述了一座城,一座“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城里的人想逃出來”的“圍城”。圍城中活躍著一群個性鮮明、極具特色而又意蘊深厚的人物,而蘇文紈正是其中一個不可錯過的亮點。下面本文將對《圍城》中蘇文紈這一人物形象進行詳細分析。
一蘇文紈性格的復雜性
就像現實生活中每個人的性格不能用簡單的一個詞來概括一樣,小說中的蘇文紈也具有多重的性格特征,正是這些看似矛盾而又確實存在的性格特征極大地豐富了蘇文紈這一人物形象,使其飽滿鮮活,給人以深刻印象。
大家閨秀,腹有“詩書”。蘇文紈出身名門,其父蘇鴻業是政務院參事,戰亂頻繁的年代能將女兒送到國外留學,其經濟實力、社會地位可見一斑。盡管小說中蘇文紈的出場不是那么的完美——“那個戴太陽鏡、身上攤本小說的女人,衣服極斯文講究。皮膚在東方人里,要算得白,可惜這白色不頂新鮮,帶些干滯”、“眉清目秀,只是嘴唇嫌薄”、“身段瘦削,也許輪廓太硬,像方頭鋼筆劃成的”,但男主人公方鴻漸仍覺得她“是最理想的女朋友,有頭腦,有身份,態度相貌算得上大家閨秀。”不得不承認蘇小姐肚子里還是有點墨水的,她“在里昂研究法國文學,做了一篇《中國十八家白話詩人》的論文,新授博士”。蘇文紈能在自己的“沙龍”里靈活自如地擔任女主人的角色,也能在褚慎明、董斜川等“大哲學家”、“大才子”參與的飯桌上得體的應答聊天,這也許跟蘇小姐出國留學的經歷有關,中國傳統的大家閨秀風范中又多了一些西方人的善于交際。
愛慕虛榮,爭強好勝。有人說愛慕虛榮是每個女人的天性,這樣的論斷在蘇文紈身上得到了充分的印證。回國的游船上,“一向瞧不起寒磣的孫太太,而且最不喜歡小孩子”的蘇小姐,因為孫太太幾句“女學生像蘇小姐才算替中國爭面子”之類的奉承話“心上高興”立刻將臉上的表情調成微笑模式,“和氣”得與孫太太交談。當著從小與自己青梅竹馬的趙辛楣的面,蘇小姐故意改口不叫“方先生”而叫“鴻漸”,有意要趙辛楣知道她和方鴻漸的親密,以迎來“一切女人最可夸傲的時候,看兩個男人為她爭斗”。小說中更是不留情面地寫道:“她喜歡趙方二人斗法比武搶自己,但是她擔心交戰得太猛烈,頃刻就分勝負,二人只剩一人,自己身邊就不熱鬧了。”拿著自己做的、讓王爾愷請人寫在扇子上的詩,請大家鑒定,曹元朗“素樸真摯,有古代民歌風味”的評價讓蘇小姐呈現出“似有忸怩之色”的開心,不料卻被方鴻漸這個不明真相的家伙給了當頭一棒,蘇小姐的生氣與惱怒可想而知。爭強好勝就更不用說了,游船上私下對鮑小姐的冷嘲熱諷;看到方鴻漸與唐曉芙關系親密時的挑撥離間,暗中作梗;多少年后在趙辛楣家偶遇方氏夫婦時對孫柔嘉旁敲側擊的諷刺挖苦,明里暗里的“炫富”,臨走還抓住這最后的時機對趙辛楣“調戲”一番。
長于交際,表里不一。蘇文紈的長于交際一方面體現在社交場,另一方面體現在情場上。社交場上,一口氣將沈太太發表的“大作”從題目到內容記得一清二楚,還謙虛的說:“好東西不用你去記,它自會留下很深的印象。”好一個響亮的馬屁!有著“孕婦的肚子貼在天上”這樣實令蘇小姐厭惡的句子的詩,卻因當著作者曹元朗的面而轉換成了“這題目就夠巧妙了。一結尤其好……”的贊美。情場上,蘇小姐先是“洗手帕,補襪子,縫紐扣”討好鴻漸,又幾次邀請吃飯做客,一個個溫柔的陷阱打破了方鴻漸本就懦弱的心理防線,在月亮的見證下,躲在法語里要方鴻漸吻她,盡管這是一個要來的且極度敷衍的吻,蘇小姐還是達成了自己的心愿。對待自己的情敵鮑小姐、自己的表妹唐曉芙,蘇文紈表面親熱背地里說三道四,對待社交場上看不慣的所謂社會名流也能笑臉相迎,蘇文紈的表里不一由此可見。
二蘇文紈復雜性格的表現方式
1綜合運用多種描寫方式
語言描寫既符合蘇小姐大家閨秀的身份又透露出其綿里藏針的狡猾。例如,在方鴻漸羞愧地解釋干丈人把自己獲得博士學位的消息登在《滬報》之后,蘇小姐自知之前是誤會了方鴻漸(蘇文紈本以為方鴻漸已有未婚妻卻還糊弄自己),心里自然頓覺舒暢,但又不能表現得太露骨,于是她說了下面一段話:“那又何必呢!他們那些俗不可耐的商人,當然只知道交了錢要交貨色,不會懂得學問是不靠招牌的。你跟他們計較些什么!那位周先生算是你的尊長,待你也夠好,他有權利在報上登那段新聞。反正誰會注意那段新聞,看到的人轉背就忘了。你在大地方已經玩世不恭,倒在小節上認真,矛盾的太可笑。”蘇小姐先以“大人有大量”的口氣批評周先生不懂學問,借以安慰鴻漸讓他寬心。之后又反過來說鴻漸的不是,這樣顯得更客觀一點,雙方都有錯,誰也別太嫌棄誰。然后又說沒人會注意,打消方鴻漸的后顧之憂,最差的結果也就是人家看了就忘了。這些中聽而中肯的話已經足以顯示蘇小姐的智慧,也足以使方鴻漸寬心,可蘇小姐畢竟是帶著醋意的,“在大地方玩世不恭”暗示方鴻漸在船上與鮑小姐的曖昧關系,諷刺方鴻漸的不知檢點。連方鴻漸自己都“誠心的佩服蘇小姐說話漂亮”。
神態描寫方面更是惟妙惟肖,細致入微,對突出蘇文紈的性格特征起到了重要作用。“孤芳自賞,落落難合”刻畫出了蘇文紈“冷美人”的形象;“雙頰涂的淡胭脂下面忽然暈出紅來,像紙上沁的油漬,頃刻布到全臉,靦腆得迷人”寫出了方鴻漸唯一對蘇小姐有好感的一瞬間蘇小姐的神態;“蘇小姐似嗔似笑”顯示出了蘇小姐看兩個男人為自己爭風吃醋時的無限滿足;初次見到孫柔嘉時“眼光從頭到腳瞥過”鄙夷之態盡顯……細膩到位的神態描寫不勝枚舉。
此外,小說中也多次對蘇文紈進行心理描寫。如“蘇小姐因為鴻漸今天沒有跟自己親近,特送他到走廊里,心里好比冷天出門,臨走還要向火爐前烤烤手。”直接展現出蘇文紈因受方鴻漸冷落而傷心落寞的心情。“心里只是快活,沒有一個成輪廓的念頭。想這兩句話:‘天上月圓,人間月半’……”,“覺得剩余的今夜只像海水浴的跳板,自己站在板的極端,會一跳沖進明天的快樂里,又興奮,又戰栗。”這兩處心理描寫極細膩地寫出了被鴻漸“吻”過后的少女般的嬌羞與興奮。
2對比手法的運用
蘇文紈的形象因小說中其他人物的對比襯托而更加飽滿。
第一個與蘇小姐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第一個出場的女性角色——鮑小姐。這個“只穿緋霞色抹胸,海藍色貼肉短褲,漏空白皮鞋里露出涂紅的指甲”的被人稱作“熟食鋪子”的奔放女人與蘇小姐簡直是兩個極端。蘇小姐看不慣她的裝束,看不慣她的行為,看不慣她的一切,覺得自己才是有文化有素養的,自己才是留過學的中國學生應有的樣子。蘇文紈與鮑小姐之間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反差,更加鮮明地體現出蘇文紈的“假清高”,以及內心深處藏有的頑固中國封建社會的文化殘渣。
第二個與蘇小姐形成對比的是她的表妹唐曉芙。唐曉芙在蘇文紈的介紹下出場,深受男主公及讀者的喜愛,她不施粉黛卻天然動人,熱情大方、活潑開朗的性格,甜而不膩的外表,清新可人的姿態,聰明伶俐的頭腦都讓人喜歡。在這樣美麗動人的女孩子面前,蘇文紈就自然顯得世故圓滑、矯揉造作。同時唐曉芙與方鴻漸真實愛情的感覺也與蘇文紈一廂情愿方鴻漸敷衍塞責的“愛情”形成對比,映襯之下,蘇文紈確實可憐得讓人同情。
第三個與蘇文紈形成對比的是方鴻漸的妻子孫柔嘉。她們倆的性格既有相似之處又有明顯的不同。孫柔嘉“受過高等教育但很工于心計,長的不漂亮卻也不丑”,她比方鴻漸會做人的多,方鴻漸是孫柔嘉精心選擇的對象,從一行五人出發去湖南三閭大學的路上開始,她就悄悄地灑下了情網,她最大的成功是得到了方鴻漸,但也證明了這是她最大的失敗。而蘇小姐卻是步步為營進攻為主,不放過任何一個撮合自己和方鴻漸的時機。兩人唯一的一次同時出場是在趙辛楣的家,顯然從氣勢上蘇文紈勝過了孫柔嘉,蘇文紈也盡己所能從頭到腳對孫柔嘉進行冷嘲熱諷。這樣一來蘇文紈的尖酸刻薄一眼便明。
3辛辣的諷刺與幽默的語言
錢鐘書的《圍城》屬于諷刺文學。那一連串幽默生動的語言,便是作者在書中設下的一個個機關。每個機關里,都藏著機智,藏著巧妙,藏著嘲諷。當讀者的心靈被這語言的機關觸發的時候,便會自通其意,拍手贊其巧妙。在對蘇文紈這一人物形象進行塑造時,這種手法無疑起到了重要作用。
“好比睡不著的人,顧不得安眠藥片的害處,先要圖眼前的舒服”,堂堂的蘇大小姐被百無聊賴的方鴻漸當做“安眠藥片”,以求“眼前的舒服”;方鴻漸初到蘇家拜訪,就說花的香味“跟蔥蒜的臭味一樣,都是植物氣息而有葷腥的肉感,像從夏天跳舞會上頭發里發泄出來的”,新奇的比喻加上夸張的諷刺,讓人一讀就心生厭惡;蘇文紈心里正生著方鴻漸的氣,作者寫道:“今天握她的手像捏著冷血的魚翅”蘇小姐的冷淡在比喻中更加形象生動……辛辣的諷刺,新奇的比喻在小說中俯拾皆是,幽默的語言貫穿小說的始終,不僅極大地凸顯了主人公的性格特點,而且增加了小說的趣味性和可讀性,讓人愛不釋手。
諷刺不是作者的本意,諷刺背后的東西才是作者想要真正傳達給讀者的。在諷刺之外,我們更可看到作者的深思和憂慮。如寫蘇文紈期待方、趙二人為自己爭斗時,書中寫道:“方鴻漸也許像這幾天報上戰事消息所說的‘保持實力,作戰略上的撤退。’”,“保持實力,作戰略上的撤退”這句話本來是國民黨報紙為自己在日寇進攻面前狼狽逃竄所掛的遮羞布,這里通過人物的口點出,就為讀者撩開了這塊遮羞布,暴露出里面的骯臟東西,巧妙地揭露了國民黨的反動政策。這樣的例子隨處可見,可以說《圍城》的語言處處是幽默,時時有諷刺。
蘇文紈形象的現實意義是我們不能忽視的。蘇文紈的身上畢竟集合了一部分人的生存現狀。在《圍城》里,虛榮心以及懦弱的人性滿街在跑,如同蒼蠅灰塵,飛粘在每個人的身上。在錢鐘書所設計的這座《圍城》里,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和“只在中學念過書”的粗俗婦人等無一例外的都表現出了他們那顆鼓漲的虛榮心,這是一種普遍的人性弱點,揭示了人類固有的劣根性,它深深地扎根于人類的內心深處它的存在蒙蔽了人類的那雙眼睛,同時也體現了在當時社會壓力下的人性困境,揭示出現代小知識分子人性上的缺陷和悲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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