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童年是人生的重要階段,處在童年階段的人沒有受到教條觀念的影響,對生活的表達純真而客觀。童年經驗也是莫言小說的創作源泉,莫言的創作重視童年經驗,他要通過兒童視角來陳述生活。在《透明的紅蘿卜》中,莫言描寫了一位名叫黑孩的兒童,無依無靠的黑孩過早地進入到成人世界而飽嘗生活艱辛,獨特的經歷讓他早熟而敏感,但內心仍然保持著透明與美好。《透明的紅蘿卜》正是要通過對兒童心理的剖析,展現童年視域下人類的生存。
關鍵詞:《透明的紅蘿卜》莫言童年視域
童年是人生的重要階段,處在這一年齡段的兒童沒有受到教條觀念的影響,對生活的表達純真而客觀。童年經驗也是莫言小說的重要源泉,莫言的創作中重視童年經驗,他要通過作品中的兒童視角來陳述生活,展示不同的心靈空間。《透明的紅蘿卜》是莫言的成名之作,小說通過對童年艱辛生存的書寫,使作品布滿了生命的張力。《透明的紅蘿卜》中描寫了“文革”期間發生在某水利工地上的故事:為了貫徹“水利是農業的命脈”的指示,公社從各村抽調出兩百多名勞力,突擊進行滯洪閘的加寬工程。被抽調來的人員有老年、有少壯、有婦女、有兒童。在寒冷的季節里,這些人餓著肚子,用簡陋的工具從事著最繁重的體力勞動。他們吃著粗陋的食物,睡在橋洞里,女性們也不會因為年齡和性別得到任何關照。小主人公黑孩就夾雜在這個人群中,他是個年僅12歲的孩子,父親遠走他鄉謀生,他和繼母留守家中而受盡繼母的虐待。在黑孩衣食無著、生計得不到保障的時候,隊長把他派到壩上干活充數,這樣可以一舉兩得:一方面給孩子一條生路,讓他不至于在無人關照的情況下餓死;另一方面可以應付上方的公差,還可以節約生產隊的壯勞力。于是在這種特定的社會語境之中,一個未成年的孩子過早地邁進到成人世界,從而開始用他純潔的眼睛來觀看丑惡的成人世界,用他幼小的心靈來體會人生的艱難。
一《透明的紅蘿卜》中惡劣的生存環境
可以說,《透明的紅蘿卜》中的艱難處境是作者寫作的背景,莫言把一個孩子放置于這樣的生存狀態里,讓他同成人一樣面臨惡劣的生產活動與生存條件,讓他的生存一樣沒有保障,就更加深了生存環境的惡劣感。實際上,大壩上全是重體力活,這些本應由男性承擔的繁重勞作,現在卻壓在了未成年的孩子和青年女性的身上。工地上無法提供最起碼的生活設施,使勞作者除了繁重的工作之外,還要承受生存的艱難,在最下限的生存條件下存活。吃的條件是:離村近的回家吃,離村遠的在臨時來的伙房里吃工地上最粗堪的食物。住的條件是:離村近的回家睡,離村遠的睡橋洞。很多人只好住在橋洞里。這里的幾十個橋洞,成了天然的男女宿舍,“女的從東邊向西睡,男的從西邊向東睡”。在這種獨特的環境里,連女性的性別也被忽視了,她們在吃、住方面是真正的男女同樣,沒有人會對她們有任何呵護。只有公社派來的監工劉太陽有一輛自行車,因此他能回家睡覺,所以他成了大家羨慕的人。有人問他: “劉副主任,你也睡橋洞嗎?”劉副主任理直氣壯地說:“我是領導。我有自行車。我愿意在這兒睡不愿意在這兒睡是我的事。官長騎馬士兵也騎馬嗎?好好干,每天工分不少掙,還補你們一斤水利糧,兩毛水利錢,誰不愿干就滾蛋。”從這句話里,可以看出劉太陽盛氣凌人的優越,還有這種繁重勞作下的經濟誘惑。因此,這些貧苦無助的人們,為了多掙一點口糧,為了一點點可憐的人生盼望,就欣然接受了這種惡劣的生存條件。
為了爭奪這少得可憐的工錢,這里的人還存在著殘酷的競爭。例如,老鐵匠和小鐵匠師徒之間就有明爭暗斗。按理說,師徒之間應該情同父子,可是這對師徒卻形同水火。師傅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所以不把打鐵的絕技傳授給徒弟,心安理得地讓徒弟為他白干了三年力工。淬火技術是使打造的鋼鉆刀鋒是否鋒利的關鍵,為了偷學到師傅的淬火技藝,小鐵匠不惜被燒紅的鋼鉆燙傷,結果小鐵匠偷得技藝,成功地擠走了師傅,得到了師傅那一份較高的報酬。正是因為惡劣的生存環境,讓人心腸變冷、變硬,變得只會顧念到生存本身。
而對于剛剛12歲的黑孩來說,原本惡劣的生存環境就顯得更嚴峻了。12歲的他又矮又小,那瘦瘦的肋骨上到處都是閃亮的傷疤,說明他一直遭受繼母的殘酷虐待。小小年紀的黑孩和大人一樣參加勞動,“他在滴水成冰的嚴寒天氣里,只穿一條短褲,光著脊背,赤著雙腳;他能夠將燒紅的鋼鐵攥在手里而不叫一聲;他能夠對自己身上的傷口熟視無睹”。在常人看來,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一個小孩是無法存活下來的,所以隊長會說:“黑孩兒,你這個狗日的還活著?”而有著堅毅生命力的黑孩竟然在小鐵匠的奴役之中,在老鐵匠的冷漠無情之中,在拉風箱的吃力、炙烤之中,在這種非人的生存狀態之中存活了下來,這不能不叫人吃驚。
二童年視域下的嚴峻現實
《透明的紅蘿卜》中的黑孩,是人們眼里一個不是孤兒的孤兒,黑孩被生父留在繼母身邊,生活完全沒有保障,經常處在生死線的邊緣。每天,黑孩必須面對的是生的艱辛:他沒有衣食,作為弱勢群體的黑孩壓根沒有受到應有的照看,即使是生產隊長,這個最基層的父母官,對黑孩的處境也是麻木不仁。隊長把黑孩派到了修大壩的工地上砸石頭子兒,也不過是想節省村里的勞動力而已。所以,村長對黑孩說:“你是不是要干點活兒掙幾個工分?你這個熊樣子能干什么?放個屁都怕把你震倒。你跟上小石匠到滯洪閘上去當小工吧……根據歷史的經驗,公社的差事都是糊弄洋鬼子的干活。”在村長的眼里,派孩子去干小工是一種恩典、一種美差,這樣就能逃脫冬季被餓死、凍死的處境。等黑孩到了報到的地方,公社副主任劉太陽,這個是比生產隊長更高一級的父母官,依然對黑孩一幅冷面孔,他看到黑孩時就說道:“這也算個人?派這么個小瘦猴來,你能拿動錘子嗎?”顯然,劉太陽所關心的是工地的活能不能順利完成,能不能影響到他的干部政績,他并不關心黑孩的生存狀況。
真正讓黑孩感到溫暖的是工地上的男女工友,他們雖然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幫助黑孩,但他們堅持要讓黑孩留在工地上混口飯吃。為了這個簡單的目的,大家一再向劉太陽求情,小石匠這樣說:“劉副主任,社會主義優越性嘛,人人都要吃飯。黑孩家三代貧農,社會主義不管他誰管他……你的階級感情哪兒去了?”從這段求情話里能夠看到,大家全都認為,讓黑孩在工地當小工是一條活路,他們中間沒有人認為未成年的孩子在工地干活是不合適的。從一個身體發育不全、體能承擔不了這樣繁重體力勞動的孩子的角度來看,工地上潛在著各種危險,而孩子沒有安全意識,不能判斷危險是否存在,所以危險幾乎無處不在。小說中就寫到大壩上曾經摔死過人,無知的黑孩還跑到高高的大閘上來看熱鬧,他的鼻子很靈,嗅到了水里飄上來的血腥味……這段描寫,正在暗示著大壩上勞動環境的兇險,還有黑孩不知道躲避風險的天真心態。大壩高聳入云,勞作中的黑孩,手里羊角錘曾掉到閘下的水里,黑孩不記后果地下水去撈羊角錘,這個細節讓人心驚肉跳。在后來砸石頭子兒的過程中,黑孩的食指指甲蓋被羊角錘砸碎時,監工劉太陽的第一反應不是送黑孩去醫院就醫,而是想著“趁早換人,出了人命我可擔不起”。只有工地的女人們站出來為黑孩求情,她們可憐巴巴地說:“他這是公傷,你忍心攆他走?”小石匠也站出來說:“劉副主任,咱倆多年的老交情了,你說,這么大個工地,還多這么個孩子?你讓他瘸著只手到隊里去干什么?”結果是劉太陽給孩子另派了活——給鐵匠爐拉風匣,這算是對黑孩最大的照顧了。
在一次次的求情中,在干部的一次次默許下,可以讀出黑孩所處的客觀環境:填飽肚子、不被餓死才是大家心中的頭等大事,黑孩在這惡劣的生存環境里至少可找到暫時的溫飽,暫時避開生存的窘迫。凍餓與危險的勞動環境黑孩必須選擇其一,他沒有中間道路可走。
三紅蘿卜是黑孩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莫言在諾貝爾獎的頒獎詞中寫道:他的作品“將魔幻現實主義與民間故事、歷史與當代社會融合在一起”。在《透明的紅蘿卜》中,莫言用魔幻現實主義的表現手法展現了兒童豐富的想象力,讓紅蘿卜成為豐富多彩、產生奇妙無比聯想的物件。飽受生活摧殘的黑孩,在得不到人類溫暖的時候,竟然對紅蘿卜產生了奇妙的想象:他在一個夜晚看見了透明的紅蘿卜,那蘿卜晶瑩透明,尾巴上的根根須須像金色的羊毛,蘿卜里還流動著活潑的銀色液體。于是孩子便著迷地去尋求它。這里面,有著一個弱小的孩子對生活的美好期盼,也表現出黑孩的機敏和靈性。在黑孩敏感的內心里,也有自己獨特的感受:他能聽到頭發落地的聲音,他能感受到星光的溫暖,他會孤獨地站在河邊癡迷地看“河上飄逸著水草的清香和鰱魚的微腥,他的鼻翅扇動著,肺葉像活潑的斑鳩在展翅飛翔。河面上一片白,白里摻著黑和紫。他的眼睛生澀刺痛,但還是目不轉睛,好像要看穿水面上漂著的這層水銀般的亮色。”有了這樣敏感的內心,黑孩才能把一只紅蘿卜想像得那樣神奇,才能在紅蘿卜上寄托那么多的聯想。
當老鐵匠離開之后,黑孩和野蠻、冷酷的小鐵匠在一起,這意味他要受到更大的欺凌,此時他的生活變得更加沒有溫暖,更加丑惡。因此,他只能把自己的情感寄托在對紅蘿卜身上:“他提著一個蘿卜走回橋洞時,小鐵匠已經歪在草鋪上呼呼地睡了。黑孩把蘿卜放在鐵砧子上,手顫抖著撥亮爐火,可再也弄不出那一藍一黃升騰到空中的火苗,他變換著角度,瞅那個放在鐵砧子上的蘿卜,蘿卜像蒙著一層暗紅色的破布,難看極了。”在對生活極端的絕望中,那個晶瑩透明、金色的外殼包孕著活潑的銀色汁液的紅蘿卜就成了黑孩生命中的溫暖,承載了黑孩的生命憧憬。為了尋找到那個透明的紅蘿卜,幾乎瘋狂的黑孩在蘿卜地里胡亂地爬行,他“把手中那個蘿卜舉起來,對著陽光察看……但是這個蘿卜使他失望了。它不剔透也不玲瓏,既沒有金色光圈,更看不到金色光圈里包孕著的活潑的銀色液體。他又拔出一個蘿卜,又舉在陽光下端詳,他又失望了。以后的事情就變得很簡單了。他膝行一步。拔兩個蘿卜。舉起來看看。扔掉。又膝行一步,拔,舉,看,扔……”此時誰能想得到,黑孩尋找的不是食物,而是他對美好生活的愿望,黑孩正在以一種自虐的方式展現著自己的強大,又在隱忍中造就自己堅韌的生命。
綜上所述,作家莫言在小說《透明的紅蘿卜》中,通過一個孩子的視角,展現出冷峻的生存現實以及現實環境對生命的擠壓感。在這種獨特的表達里,即呈現出一個作家的悲憫情懷,也表現了出其對客觀世界的洞察力。莫言《透明的紅蘿卜》中的黑孩這一形象,先是以一個弱者出場,卻以一個有著豐富的內心世界、有著深刻神秘感的人物完成了對生命的升華。因此,正是黑孩引領著讀者,完成了一次深刻的生命體驗,走過了人生最粗礪的路途。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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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張志忠:《莫言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年版。
[3] 莫言:《透明的紅蘿卜》,青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
[4] 陳黎明:《魔幻現實主義與新時期中國小說》,河北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