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鍥而不舍地追蹤加利福尼亞海獺,海洋生物學家了解到,海獺往往面臨著比人類的污染更大的挑戰(zhàn)。
美國加州境內的大蘇(Big Sur)地區(qū)是一片野郊。這里是凱魯亞克(Jack Kerouac,1922-1969)筆下的鄉(xiāng)村田園,加州1號公路蜿蜒于該州中部的海岸峭壁上,勾勒出閃爍藍寶石光芒的太平洋。帶著純凈泡沫的海浪撞向沿途海灣,沖刷著未受污染的白色沙灘。
向北開車50公里,你就明顯察覺到了什么是蒙特利(Monterey)半島的城市擴張。這里曾經被約翰·斯坦貝克(John Steinbeck,1902-1968)形容為“一首詩,卻伴隨臭味和喧囂的噪音”。蒙特利曾經是一座漁業(yè)城市,而現(xiàn)在卻幾乎成了旅游城市,點綴在大洋之濱。在浪潮之上,海濱別墅參差毗鄰地點綴著海岸線。同時與它們相接壤的,是坐落于薩利納斯(Salinas)北面的400公頃的巨大農場。這意味著化肥徑流和污水每天會排放到蒙特利灣。
這便是對海獺最廣闊的研究背景之一。它由加州海岸保護協(xié)會(California Coastal Conservancy , CCC)和美國魚類與野生動物管理局(U.S. Fish and Wildlife Service , FWS)委托發(fā)起,并探討了一個長久以來的問題:城市與鄉(xiāng)村,哪個更好?而最終的贏家卻出人意料。“我們的研究發(fā)現(xiàn)既不是想當然的情況,也不是那些我們曾經期望的。”來自美國地質調查局(U.S. Geological Survey, USGS)生物學家提姆·廷克(Tim Tinker)說。他是這份250頁研究報告的主要作者。
城市環(huán)境很糟糕,但海獺卻很少生病
盡管蒙特利環(huán)境糟糕,但這里的海獺卻很少生病,且更容易找到食物,繁殖得更多。為了了解這其中的緣由,由海洋生物學家和獸醫(yī)組成的一個25人研究隊伍對海獺進行了調查。從2008至2012年,他們采用軍隊監(jiān)控工具,不分晝夜,共收集了分布在大蘇爾和蒙特雷之間的140只海獺的情況。
海獺們都戴上了無線生物傳感器,發(fā)送它們的位置和所測得的身體指標,比如體溫,或者這類調皮的海洋哺乳動物將下潛到多深的海底捕獲食物。“每當我們添加一個新的監(jiān)控技術,它就會開辟新的監(jiān)測門道,并提出新的問題。”廷克說,“現(xiàn)在我們了解到,一旦它們被細菌感染,僅存活四個星期。雌性在發(fā)情時有一種特別的溫度信號,然后再懷孕,乃至分娩,所以這些數(shù)據(jù)讓我們對這個物種繁殖有了一個更好的理解。”
當這140只海獺中某個個體生病或死亡時,研究團隊會立即采取行動,去尋找潛在的發(fā)生原因。他們甚至還動用基因檢測,那原本只是針對阿拉斯加(Alaska)的埃克森瓦爾迪茲號(Exxon Valdez)油輪泄漏案(1989,Exxon Valdez )使用的技術手段,因為那里的海獺和其他海洋哺乳動物暴露于過量的致癌化學物質中。“你得想到,動物們實際是暴露于周圍城市化河道中的,比如蒙特利灣相比大蘇地區(qū),它們會更多地接觸到汽車等石油產品或其他致病因子。”該研究的合著者、遺傳學家基斯·邁爾斯(Keith Miles)說道。
城市污水中充滿了地源性病原體,比如弓形蟲(Toxoplasma gondii),它常偏好在貓身上寄生,并能引發(fā)神經病變,也是孕婦應盡量避免的一種寄生蟲。這些病原體會伴隨貓砂被沖入大海中,危害海洋中的哺乳動物,如海豚、白鯨、僧海豹和海獺。
鄉(xiāng)村海獺生存環(huán)境更惡劣
海獺的生存完全依賴于海床上的無脊椎動物,像螃蟹、蚌貝等,但這些生物基本上都是“水質過濾器”——容易吸收污染物和傳染病。然而,鄉(xiāng)村的海獺的情況比在蒙特利周圍的海獺更糟糕,它們體型偏瘦,體檢得分低,這都顯示了它們生存環(huán)境的惡劣。它們更容易感染弓形蟲,并伴有較高的膽固醇,盡管目前還不清楚海獺高膽固醇是否對同人類一樣,有相同的風險。事實上,對它們最大的生存考驗是食物的來源。“如果你想解釋物種生存和繁衍的多樣性,海獺的平均食物豐度幾乎占了90%的比重。” 廷克說。
白天,生物學家用望遠鏡站著觀看附近的海灘或皮艇,等待毛茸茸的“小東西”游上來覓食。陽光下,它們會以仰臥的姿勢,浮在水面上,腆著肚子用餐。當海獺們享用大餐時,科學家們就記錄下它們的菜單,研究人員甚至還會通過檢查它們的胡須來跟蹤它們的夜宵。原因在于,海獺進食后,營養(yǎng)物質會進入其血液中,并最終流入毛皮細胞。當毛發(fā)生成的時候,身體中的化學同位素就會釋放信號,告訴我們過去一年海獺的膳食時間線。蒙特利的水域還是較好的食物養(yǎng)池,但海獺是挑剔的食客,食譜對于它們來說很重要。“在群體水平上,海獺是捕食幾乎所有類型的底棲無脊椎動物的通才;但在個體層面上,它們則都是美食家。” 廷克說。
不像其他海洋哺乳動物,海獺不產生脂肪,它們代謝頻率極高,需要持續(xù)進食以產生足夠的熱量,從而使其能夠在加州北部的寒冷水域里生活。每天海獺消耗自身四分之一的體重,這使得飲食對它們的生存尤為重要。
與鄉(xiāng)村相比,城市為何更適合海獺生存
城市環(huán)境中獵物的多樣性和豐富度均略好于郊區(qū)。如果一只城市海獺找不到它的首選獵物,比如鮑魚,那么它可以找其他的食物,如螃蟹或海膽。對海獺來說,海膽在它們的飲食中有特殊的地位,它是一個高能量食物來源,而大蘇附近卻少有此類食物。
這就像一個在小鎮(zhèn)里,當壽司店關門后,食客就無處可去了。但在大城市里,可能每個街區(qū)都有壽司店。最終,這意味著郊區(qū)的海獺不得不更加努力地捕食來獲得等量的卡路里。
蝸牛是弓形蟲的常見載體,它們在大蘇地區(qū)的海獺飲食中也越來越常見,這可能解釋為什么此類疾病在郊區(qū)海獺中更為常見。那些首選蝸牛作為主食的海獺,相比其他同類感染這種病菌的機會要高出42倍。
這項研究發(fā)現(xiàn),大蘇地區(qū)附近的雌性海獺和它們的幼崽的死亡率與食物多樣性嚴重匱乏有關。“從種群統(tǒng)計學角度來說,海獺的區(qū)域性很強,”廷克說,“它們不像斑海豹、象海豹或其他海洋哺乳動物一樣,活動范圍延綿至幾百甚至幾千英里,海獺始終生活在自己的出生地附近。”
多年來,科學家們對海獺“加州種群”的問題討論不止,就好像它是一個均勻的實體概念一樣。但現(xiàn)在他們意識到,海獺,尤其是成年雌性,很少離開海岸線的10至30公里這個區(qū)域。因而,大蘇地區(qū)的海獺可以代表種群統(tǒng)計學中鮮明的“種群”概念,相比它們僅距離50公里遠的蒙特利的鄰居們來說,它們各自面臨著不同的食物條件和威脅。
成年海獺需要撫養(yǎng)幼體至斷奶期,這就必須多為這張額外的嘴巴覓食,大蘇的雌性海獺自然處于劣勢。一些海獺最終竟會患泌乳綜合征(lactation syndrome),即找不到足夠的食物來維持它們自己和幼崽,導致母子營養(yǎng)不良,雙雙夭折。“海獺不得不成為優(yōu)秀的運動員,以滿足它們的狩獵要求,所以懷孕和護理幼崽是代價極高的。” 來自加州魚類和野生動物部門(CDFW)的野生動物病理學家梅利莎·米勒(Melissa Miller)說道。她把泌乳綜合征稱作是加州海獺的“阿喀琉斯之踵”,這種病癥差點使這里的海獺種群在20世紀80年代絕跡,幸好此后它們的種群出現(xiàn)了反彈。
這項研究除了發(fā)現(xiàn)大蘇的海獺相對痛苦之外,最近的一項調查還發(fā)現(xiàn)郊區(qū)和城市海獺面臨著同樣的問題。眾人皆知鯊魚會對加州海獺的恢復造成直接威脅。過去,大白鯊的攻擊較為少見,但現(xiàn)在這已經成為加州一半的海獺死亡原因,廷克說。
米勒稱,最近,加州海洋物種繁榮起來,鯨魚、海獅和象海豹都出現(xiàn)了創(chuàng)紀錄的數(shù)字。這也吸引著鯊魚游向海獺的棲息地。實際上,鯊魚的有力大顎并不吃海獺,它只會咬一口,當意識到海獺不是美味的海豹或海獅時,鯊魚就會讓受傷的海獺逃走。可是,海獺潤滑的皮膚一旦穿刺,便會讓它們暴露于寒冷以及致命病菌感染的環(huán)境中。
水下襲擊的畫面只能通過不間斷對海獺的觀察所得到,這正好凸顯了“這項研究的重要性”,她補充道。這項研究囊括了海獺如何生活的大部分經歷,只有少數(shù)被標記的海獺在研究中去世,所以還需要對它們如何死亡做更多的了解。過去17年來,USGS和CDFW已成為積累海獺生物學的最大圖書館,涵蓋了6300頭的生命數(shù)據(jù)。
“我們正在講述它們的整個生活史,從搖籃到墳墓,”米勒說,“而且,這也將促進對海獺的生物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