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冬天總是一下子就來了。
天還沒亮的寒冷早晨,巷子里的一切像是一幅素描,在暗淡的光線里只能看出模糊的輪廓來。寒氣使得一切外出都帶上了悲愴的色調,不知道多少個十七歲的孩子必須要瑟縮著走出家門,呵口氣,有點不情愿地開始新的一天。
晏舒走得很慢,邁著小碎步子,像是穿了花盆底的后宮娘娘。頭低著,一直望著前面齊白石簇新鞋子上大大的“對號”出神。男生的腳總是不知什么時候起就變得出奇的大了。
他回頭,看見后面的女生已經在四五米開外,有點奇怪,“走這么慢,不怕遲到被罰么?”
“沒事兒,你先走吧。等你走了,我坐下一輛公交。”晏舒沒抬頭,悄悄地說。
“是不是鄭子怡跟你說什么了?”少年皺起眉頭。
“沒有。就算沒說什么,也該這樣了。”
少年低下頭,半晌,“那你先走吧。”
晏舒如獲大釋,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跑向車站。
早自習已經過了,還沒看見齊白石的影子,晏舒急得咬起了指甲。直到第一節開課十分鐘,齊白石才氣喘吁吁地跑到門口,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門口站著,這節課別進來了。”數學老師的聲音像截短的粉筆劃過黑板。晏舒一顆本放下去的心,此時又被懸了起來。她冷不防瞥見了同桌鄭子怡,一樣皺著眉頭,向門口直直地望著。
于是她低下頭,飛快地在習題本上劃拉著。算了半天都沒有結果,抬頭看看黑板,發現自己抄錯了方程式。
2
放學后,晏舒一直坐到所有人都離開了好一會兒,才開始收拾書包。冬天天黑得很早,窗外像是潑了墨一般,她有點擔心地吸了口氣,抱起書包快速下樓,往車站跑去。
眼見著一輛101路的車門就要關上,她連忙加速,感覺肺都要震碎了,車子依然不領情地飛快開走。她有些失望地回頭,正對上站牌旁齊白石凍得發紅的臉。
“你……你不用送鄭子怡么?”慌不擇言,一下子咳嗽起來。
“你慢點。為什么走這么晚啊,女孩子家一個人走夜路不怕你爸擔心啊。”少年沒回答,帶著濃黑的兩片蹙眉,連忙過來拍她的后背。
晏舒躲開,“我爸擔不擔心,跟你有什么關系。”
少年的手于是就這樣停在了半空中。他搓了搓凍僵的手指,盯著她,目光突然凌厲,“你為什么不跟鄭子怡說明白?”
“一個外人,說那么多干什么。”晏舒不敢看他的目光,趕忙把臉轉向別處。
“外人?”齊白石不懷好意地笑,“說不定將來是你弟媳婦兒呢。”
“呸!誰是我弟?誰是我弟媳婦兒?”晏舒惡狠狠地瞪他。無奈鮮明的身高差擺在那里,少年的臉在她臉上投下陰影。
齊白石繼續利用身高上的優勢,頭低下來,湊近少女的臉,步步緊逼,“哈,生氣啦?”
晏舒推開他,跑向剛開來的公交車。
3
匆匆跑上樓,正上氣不接下氣地掏出鑰匙,防盜門卻“砰”地一聲打開,露出一張如釋重負地笑臉,“可算回來了,怎么這么晚?”
“啊,阿姨……不知道為什么等了半天都沒車。”晏舒尷尬地將劉海胡亂別在耳后。看到屋子里餐桌旁的老爸也剛松懈了帶著緊張的臉,她有點愧疚。桌子中間一海碗的酸菜魚正冒著熱氣,她連忙脫了外套坐下來。
“白石呢?沒和你一起回來?”齊阿姨依然站在門口。
“媽,我回來啦。” 晏舒剛想說話,齊白石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一身寒氣,從門口笑著擠進來。
“回來了就好,趕緊吃飯吧。”晏舒爸爸松了一口氣,轉身要去廚房端菜。
“叔叔我來吧。”人高腿長的齊白石連忙先一步跑進了廚房,端出一盤麻辣豆腐來。
于是四個人像往常一樣開始沉默的晚餐。
4
晏舒打開臺燈,看到鬧鐘的時針指向十一點半的位置,嘆了口氣,翻身下床。推開房門,衛生間的門沒有完全關上,從里面透出來的光線打亮了一小撮四周的黑暗,溫柔地安慰著吸收了光線開始逐漸張開的瞳孔。
齊白石的聲音溫柔地傳來。
“你先掛吧。你掛了我再掛。”
“嗯,我還不太困呢,畫完那張石膏就睡。”
標準的情侶之間的語氣以及對話內容,讓晏舒的腦海里很快地涌上了同桌的臉——
“你和齊白石在一起了么?”很久之前的一天下午,鄭子怡牽著她的手一起去廁所,突然砸過來這個問題。心直口快的姑娘,弄得什么防備也沒有的晏舒差點扭了腳。
“我們倆?瞎說什么啊!”晏舒慌得連忙擺手,恨不得說自己不認識齊白石。暗暗想著是哪里出了紕漏,自己在學校里都是能不和他接觸就不和他接觸的啊。
“那我看你們倆怎么上學是一起來的,放學又是一起走的……”鄭子怡瞪著大眼睛,睫毛撲閃撲閃的,每一根都帶著懷疑刺過來。
“因為……我們兩家是鄰居……不不,鄰居也不算,只不過在一站坐公交車罷了。”晏舒一邊說,一邊想“說謊不打草稿”原來是用來形容自己的。
“哦,這樣啊。那你幫我把這個給他吧。”鄭子怡湊到跟前,晏舒看到她的睫毛,突然柔軟而諂媚。而她遞過來的,是一個橙色的、貼了很多鏤空心形花紋的精美信封。
晏舒剛剛松掉的一口二氧化碳,又被原封不動地倒吸回來。
鄭子怡兩頰緋紅,低下頭,燕子般呢喃:“我問了好多人才知道他喜歡橙色……”
5
晏舒一回家就直勾勾地盯著信封看。如果她有內功,外面那層信紙早就碎了。
她被突然溢滿胸膛的氣體搞得莫名其妙。誰說他喜歡橙色的,明明是那種看起來像淺綠的酸橙色,問了好多人還是錯了,真好笑。她抓起信想撕了,又覺得這么做不僅無理,而且小人。于是掙扎了十分鐘以后的晏舒,像一個散了氣的氣球一般飄進齊白石的臥室,連氣帶信甩給了他。
那時是很熱的夏天,齊白石正抱著臺式電風扇吹自己的腦袋,還很自我陶醉地瞇起眼睛,嘴里不知道哼哼著什么調調。加上他穿著一條肥大的海綿寶寶沙灘褲,整個人顯得很搞笑。但是晏舒不想在他面前笑,轉過身要回去。
“什么啊這是……哎!你要跟我表白?哇塞還心形的……咱倆誰跟誰啊,有什么話直接說不就……”齊白石咧著嘴笑開了花,晏舒一轉身看到他白花花的牙齒,覺得自己的胸腔一瞬間又滿了。
“放你娘的屁!那是我同桌求爺爺告奶奶讓我給你的!”
“你同桌?”臉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他立刻展開頭腦風暴,“鄭……子怡?”得出答案的瞬間,齊白石清秀的眉眼已然扭曲。
“拜托你不要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好嗎,人家好好一朵班花,居然插到……”晏舒看到他哭喪著臉,沒忍心說完,轉頭走了。
6
莫名的悶氣充溢胸膛。
齊白石抓過信封,一片一片地揪掉那些鏤空的心形貼片。堅硬的紙片劃過手指,繪上一道細密的血痕。他還是咬著牙接著揪。
這邊屋子里的晏舒一屁股坐下來,從書架上隨便扯下一本書,嘩嘩地翻起來,以此蓋住心里的千軍萬馬呼嘯而過。
“哈,學霸果然是學霸,沒事兒都捧著本字典看。”齊白石抓著橙色的信紙,像是握著一把利刃的將軍走進來。
晏舒低頭看見手里書的封皮,“新華字典”四個大字映入眼簾,臉“刷”得一下紅了起來。
于是齊白石兀自跳到窗臺上坐下,踢踏著拖鞋,將反客為主進行到底。
晏舒十秒之后回過神來,“你來我屋里干嘛?”
齊白石沒理她,清了清嗓子,“親愛的齊白石……哈哈原來我名字讀起來這么搞笑啊。”
晏舒看他一臉看笑話的表情,莫名的怒氣涌上心頭,“齊白石你有完沒完,和畫家同名了不起么?”
“高一時,從你在講臺上做自我介紹時我就記住了你,可能是因為你那個特別的名字吧……你看你看,我的名字太贊了!”齊白石完全沉浸在了自戀的空氣中,“從那以后,你的一舉一動,你說話的模樣,你笑的模樣,在操場上打籃球的模樣,你畫畫時咬著筆端,在紙上輕輕撫摸的模樣……好恐怖啊,我怎么覺得我被監視了啊,你們女生都這樣么?偷偷看人?”齊白石夸張地張大嘴巴朝晏舒看過來,“喂,問你呢,喂?”
晏舒的臉不知道什么時候紅成了熟透的番茄,趕緊起身跑開。
7
晏舒曾經看過他畫畫的樣子。偷偷地看過。
有天齊阿姨不在家,老爸想試試新買的榨汁機,于是在廚房里忙了半天,弄了好幾杯獼猴桃番茄汁,新鮮透亮的酸橙色,裝在透明的杯子里十分的漂亮。晏舒跑過來剛要喝,老爸倒了一大杯遞過來,指了指齊白石的房間。她不想惹老爸生氣,于是乖乖地端起杯子走了過去。
男生大概總是沒有關上門的習慣,晏舒從半開的門里看進去,時光在那一刻突然停住,她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齊白石倚著窗臺站著,由于窗簾擋著,只有半張臉被日光打亮,另半張臉在陰影里顯得變化莫測。因為個子很高,畫板在他面前像個害羞的小姑娘一樣蹲著。齊白石輕輕地哼著歌,專注的看著畫板。輕柔的空氣使一切變成電影里的慢鏡,晏舒甚至看到他眼睛一開一合后,睫毛激起的塵埃在空氣里浮動。而身上剛換好的純白棉T恤不知道什么時候濺上了油彩,他停下來,掀起寬大的衣襟,換了一只很細的畫筆勾勒出精細的花紋,覆蓋住污跡,然后很有成就感的笑了。
這一切在晏舒的視網膜里投射成溫暖的光影。她不由得輕輕吸了口氣,鼻腔震顫著,果汁散發出的獼猴桃和番茄的清新氣味蔓延開來。
夢是有味道的,這個結論在后來晏舒反復夢到這個場景后被證實。甜蜜的,又帶著微酸的獼猴桃與番茄的氣味。視界里是一片果汁般清新透明的酸橙色。
8
夏日的巷子像是一條熱帶公園的長廊,被法國梧桐不見天日的覆蓋著。囂張了一天的熱氣終于在傍晚弱去,吃完了晚飯后乘涼的人們紛紛拿著扇子和矮凳坐在路邊乘涼。
女生跟在男生后面,一肚子的心事把空憋的胃填滿。
“你給她個答復啊,情書也看了。人家暗地里喜歡了你那么久,你就跟她相處看看嘛,她今天磨了我一整天呢,害得我課都沒好好聽,我又不是藝術生,我要靠分數考大學的哎,大叔……”走到人少的后巷,終于忍不住,一肚子的話以洪水的方式傾瀉。
“說夠了吧?”男生突然站住,吼回來。
晏舒嚇了一跳,沒剎住閘,腦袋撞到他背后的書包上,男生結實的后背在耳膜上“咚”地一聲打響。天黑得很快,路燈不知道什么時候應景地亮了起來,給面前的齊白石鑲上了一圈模糊的金邊。
“要答復是吧?”他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
“廢話么這不是……”晏舒沒搞清楚面前的狀況,剛才的沖撞使她昏昏沉沉云里霧里。垂著頭不停地揉自己的天靈蓋,暗自想著剛才咚的一聲不會是把顱骨撞碎了吧。
齊白石看著她事不關己的樣子突然就生了氣,十八歲的男孩子,血管里的血液一瞬間就達到了沸點。拽起面前迷糊的女生,也不管什么天理道德,一把把她推到一棵粗大的梧桐樹下面。
“暗地里喜歡了我很久是吧?相處看看是吧?”他捏起晏舒的下巴,惡狠狠地重復著。
“是啊……”晏舒咽了口吐沫,發出蚊子一樣的聲音,“你兇什么,人家怎么配不上……”
晏舒話沒說完就沒了聲響。
前一秒,潮濕滾燙的夏日空氣里還充滿了蟬鳴,嘈雜的說話聲,汽車軋過馬路的聲音。后一秒,晏舒覺得耳朵在一瞬間失聰,一切聲響全部消失,世界像是被黑洞吸走了一切的空殼,只剩下頭頂的梧桐樹葉在夏風里輕柔地摩擦。男生低下頭輕輕地吻著女生因為說話太多而干癟起來的唇。他閉著眼睛,濃密的睫毛在臉頰上覆蓋出陰影,線條在眼尾處輕輕消失。空氣里是夏日特有的潮濕樹枝的香氣。
晏舒推開他,渾身癱軟得如同泡在豆漿里的油條,使出最后一點力氣,像逃命的藏羚羊一樣跑回家里,鉆進被窩,一晚上沒有出房門。
第二天同桌興奮地抱著她,“昨天齊白石給我發短信說想和我在一起啦,”屬于十八歲女生的害羞與幸福布滿年輕的臉頰,“謝謝你哦舒舒。”
“啊,客氣什么啦,祝福你哦。”晏舒沒法控制臉上的神經,所以不知道擠出了一個什么樣的笑容。
嘴唇上不斷傳來尷尬的麻木感。
9
齊白石掛了電話拉開門,嚇了一跳,手里的電話差點滑脫,“你是鬼啊你!大半夜地站在廁所門口,還披頭散發!”
突如其來的光線以疼痛感的方式將晏舒從漫長的回憶里拉回來。她莫名地有點難過,低著頭,聲音里聽不出任何語氣,“你見過哪個鬼需要上廁所的啊?趕緊出來,跑這兒來秀恩愛,不怕被你媽聽見啊。”
齊白石不再說話,側身讓她進去。
晏舒關上門的前一秒,男生幽幽的聲音像一杯溫水一般潑過來,“我媽聽不聽見,跟你有什么關系。”
尷尬的沉默被隔絕,女生的手就這樣在門把手上僵住。
10
該怎么去定義兩個人的關系。
晏舒從小學二年級開始沒見過媽媽。三年級的一天,齊阿姨帶著個子還沒有晏舒高的齊白石住了進來。
一天齊白石跟在晏舒后面一起放學回家,突然遞過來一根棒棒糖,嘴里喊著:“姐姐,姐姐……”
小學三年級的晏舒轉過身,抓起棒棒糖丟回去,“誰是你姐姐?我爸是我爸,你媽是你媽,我跟你沒關系,懂了么?”缺乏母愛浸潤的生命,逐漸變成易碎的硬質糖果。
在單純母愛浸潤下的幼小少年,“哇”地哭了。
終于有三年的時光可以至少不用進出同一間教室。初三的一天上午,晏舒逃了課間操,在空無一人的走廊里晃悠著,路過初三七班的時候不經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齊白石趴在最后一排,臉和嘴唇蒼白得像老舊的墻紙。晏舒提心吊膽地走過去,“喂,你沒事吧。”三年以來在學校里的第一句話。
少年睜開眼,脆弱得像一張宣紙,“陪我請假回家吧,太難受了,姐。”晏舒的手上傳來少年滾燙的溫度,心里的難過如同荒野蔓延。
“我說過了,我不是你姐,我們沒關系。”一分鐘后,晏舒甩開他的手,轉身離開。
硬質的糖果,即使受熱,也不過柔軟表面的一層。
齊白石不知道她的背影怎樣消失,只是握得骨節發白。他從小學三年級后沒哭過,現在也不會。
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一星期有七天,一年有十二個月。以小學三年級為起點,像一條射線,兩個生命開始分享共同的空間與時間,卻又帶著老死不相往來的希望。從年幼的沉默,到年少的劍拔弩張,兩道看不見的薄膜覆蓋在兩個生命周圍,隨時間遞增,莫名地將其隔離開來。
于是總是以冷嘲熱諷的形式交流。
只能用“奇怪”去定義的關系。
“啪”地一滴淚落在手背上,晏舒立馬擦去。很快又是“啪”地一聲,另一滴。
11
高三的上學期期末考試幾乎要了晏舒的命。
考試之前用功太猛的關系,加上天氣又冷,內火外寒,晏舒的免疫系統像一個吹到極限的氣球一般轟然破裂。最后一科英語的時候怕聽不到聽力,只能憋著咳嗽,可是又憋不住,弄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交卷的時候,晏舒覺得自己像是走過了兩萬五千里長征的紅軍。
齊白石就優哉游哉得很,藝術生一向不太在意文化課成績,加上要命的藝考上個月就結束了,酸痛的手腕見證了一切。
“怎么又沒送鄭子怡回家啊,不怕她生氣啊。”晏舒握著冰涼的把手,眼睛看著車窗外的風景,假裝隨意地挑起話題。
“懶得送。你那么關心她干嘛,”齊白石揉著手腕,“你想咳嗽就咳嗽吧別憋著了。”
晏舒突然感覺把手也沒那么涼。轉過臉,看著揉手腕的少年,呲牙咧嘴,快要對上他目光的一刻,低下頭,“吶……魯美要你了么?”
“我沒報魯美,我報的是浙大!”像是突然點燃的一個爆竹,男生噼里啪啦地興奮著,“江南水鄉哎,美女一定很多吧,你也報吧。”
“美女多跟我有什么關系?”
“你不是昨晚在微博里說你有蕾絲情節么?”
“你個姑婆嘴!”晏舒直接打過去,齊白石嗷嗷亂叫。公交車上的人都看過來,一邊的大媽露出一個“青春真好啊”的羨慕表情,弄得晏舒頭都不知道低到哪邊好。
窗外路燈微弱的光芒靜靜地延伸進來。低下頭害羞的女生,露出牙大笑的高大男生。十八歲的年紀,在暮色里發出溫暖柔和的光。薄膜漸次融化,有什么開始潺潺流通。
“我快過生日了呢。”齊白石重新續上話題。
“告訴我干嘛,難道你還期待我送你禮物嗎?”終于有理由抬起頭,晏舒換上了一貫趾高氣揚的表情。
齊白石又笑了。
12
齊白石的生日在二月十四號。
晏舒掏出用了半個寒假淘到的畫夾,推開他房間的門。其實并沒有什么特別,只是背后的噴馬上顏色一欄里寫了三個字:酸橙色。第一次有物體這么準確的表明這種像是淺綠的顏色。
“啊哈?”齊白石又是一臉看笑話的表情。
“怎么啦,不需要就給我。”
“太好了,正好少這么一個,太好了。”男生若有所思地撓著頭,嘴都咧到了耳朵根兒。
“你今天……不用出去陪鄭子怡嗎?”晏舒看他笑了半天,才想到今天也是情人節。
“外面很冷哎,再說我出去了你個老尼姑怎么辦。我媽和你爸都說下班去燭光晚餐了。”齊白石說著跑向廚房。
“哎,咱倆也來個燭光午餐吧,”齊白石走到一半回頭,“看在你比我大五個月的份上你做飯吧。”
晏舒一臉吞下去一整個湯圓的表情。
手機里突然來了一條短信,鄭子怡發來的:你感冒好點了么?齊白石啪啪地輸入了“沒事兒,不用擔心”然后放到一邊,翻箱倒柜找蠟燭,又回頭對愣在那的晏舒喊:“喂喂喂,你被點穴了啊你。”
13
由于外邊下雪的關系,所以屋子里不開燈點幾個紅蠟燭還挺像那么回事的。
“魚有點咸了哎!”、“西紅柿和雞蛋都快被你炒糊了!”、“是可樂雞翅哎你放那么多醬油干嘛啊!”齊白石大著舌頭喋喋不休,對著桌子上三個見了底的盤子。
晏舒毫不客氣地把一根筷子“啪”地甩過去,一樣大著舌頭,“你個姑婆嘴,你喝多了吧?”
他像是一只困了的貓在桌子上趴下,聲音很悶,“哎,我總感覺,咱們倆要分開了。”
晏舒被突如其來的話激得一個冷顫,抓起紅酒,咕嘟咕嘟一飲而盡。很多事情跨越時間排山倒海地沖進腦袋。小時候的硬糖一般的性子,成長之后的尷尬,初見時的針鋒相對,經年之后的互相躲避……在這一刻,以編年體的形式,對過往加以清算。
再過幾個月,等到那個咫尺的夏天到來后,一切都會不同吧。
“是,終于要分開了。終于。”
晏舒轉過臉,看見窗外茫茫的大雪。很多個時光就這樣隨著雪片簌簌落下,覆蓋青春的田野。
少年的臉埋在手臂里,肩膀不住地顫抖起來。如同安靜地,緩緩倒塌的一座冰山。
14
之后的幾個月里,晏舒和齊白石回到了和以往一樣的老死不相往來的狀態。其實很少在學校里見到了,齊白石被浙大錄取后基本不用來上課了。
高考以后的夏天出奇的潮濕悶熱。
晏舒站在齊白石房間門口,看著他為即將開始的西藏之行收拾行囊。她既不進去,也不離開,想了半天冒出一句,“鄭子怡……和你報了一個城市么?”
“分了。”輕描淡寫的口氣。
“考上浙大就不要人家了?”晏舒換上了一貫的冷嘲熱諷。
“晏舒你真是木瓜腦袋,讀書讀傻了。”
“你說什么?”
“我是氣你的,看不出來么?從答應跟她在一起就是氣你的,聽懂了么?”少年生了氣,抓著女生的肩膀。
晏舒看到他眼里閃爍的光,因為太過用力,如同夏日正午的太陽一樣刺眼。她看得呆了。
齊白石走過來,把女生額前的碎發別在耳后,微涼的手指劃過耳后的皮膚。晏舒看見少年眼里閃爍的光,終于以淚水的形式磨滅。
齊白石沒說再見就走了,于是晏舒真的沒有和他再見過。
半個月以后的下午,家里的電話鈴聲毫無預兆的響了起來。晏舒正在午睡,不一會兒就聽到“咚”得一聲,有重物砸在地板上。
她驚得睜眼,渾身酥麻動彈不得。應該是魘住了,視界里一團迷霧,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經醒來,所以遙遠客廳里傳來的聲音也顯得不真實。
齊阿姨的哀嚎像是離群的大雁,一陣接著一陣刺激著耳鼓,而爸爸說話的聲音則充滿了憤怒與驚慌失措,“泥石流?怎么可能呢?你們確認了再打電話好么……什么確認了!負責一點好嗎?”
晏舒掙扎著卻起不來,又昏睡過去。夢里的少年輕輕把她額前的碎發別在耳后。日光繁盛,晏舒臉上莫名有大顆淚珠劃過。四周是夏日獨有的綠樹投來的光影,鼻腔里充溢著潮濕的樹枝氣味。
不知道葬送了多少個青春的夏天。
15
悲傷其實是平靜的。
世界像是一個抽空的殼,夏日的悶熱突然消失,沒有聲響,沒有一切。追悼會上的晏舒胳膊上戴著黑紗,呆呆地望著黑白照里齊白石永遠停留在十九歲明亮的樣子。
終于分開了,終于。
她搓了搓自己已經腫脹到極限的眼睛,不能再哭了。
同桌鄭子怡從黑衣服的人堆里走過來,遞過來一個畫夾。熟悉的酸橙色,晏舒感覺一塊冰從食道滑進胃里。
“你知道嗎,我們倆在一起以后,他從來都沒有親吻過我,連手都很少牽。一年多了呢,說起來真難為情……”鄭子怡突然把臉埋在自己的手掌里,輕輕地啜泣著說:“對不起,我本來想把這些畫全部撕掉的,我太嫉妒你了,太討厭你了,對不起。”
晏舒翻開自己送給齊白石的酸橙色畫夾,一張張自己的畫像映入眼簾,穿著校服在書桌旁的樣子,穿著睡衣歪躺在床上睡去的樣子;從初中的短發,到高中的長發;從略見拙劣的手法,到純熟得瞳孔里的光芒都清晰畢現的刻畫。厚厚的數不清的一大沓。每一副畫的右下角都秀氣地寫著一句話。
少年的聲音突然襲來:
“好恐怖啊,我怎么感覺我被監視了啊,你們女生都這樣么?偷偷看人?”
“太好了,正好少這么一個,太好了太好了。”
“暗地里喜歡了我好久是吧?相處看看是吧?”
“啪”地一聲,油彩被暈染開來。青春的顏色交織在一起混雜,黑白與絢爛,驚喜與疼痛。
那句話是——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一直都在。”
小V同學會
猛鹿從椅子上跳下來:我勒個去,什么?男主叫齊白石?那女主是不是叫張愛玲?
林瑯甩過來一個眼刀:你這什么邏輯?
猛鹿無辜地眨巴眨巴眼睛:我記得齊白石原名冰心,后改名步驚云,惡魔果實能力者,傳說中的三忍之一,曾大鬧天宮,后改邪歸正,統一三國,傳說他有107個弟兄,個個銅頭鐵臂,面目猙獰,這便是羊村的起源。他生平淡泊名利,后遇到高人阿凡達的指點,打死了7個小矮人,吻醒了張愛玲……
茶少石化:哥,你太牛了!這就是傳說中的沒文化真可怕么?
永遠搞不清重點的小籠包咂咂嘴:獼猴桃汁和番茄汁混合在一起看起來很好喝的樣子誒!酸橙色,嘖嘖。
貓吉一口老血噴出:猛鹿,千萬不要說你認識我好么?
猛鹿洋洋得意:Boss 明明說我才華橫溢,學富五車,見識廣博……
怪咖抓狂:拖出去,把他給我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