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如唐詩所道,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近年來,一批青年軍旅作家集體亮相于文壇,他們集中突擊、攻城略地、形成陣勢,成為一股不可小視的文學生力軍,這其中就包括王凱、裴志海、朱旻鳶、曾劍、李駿、海存、劉躍清等青年作家。他們都是近年來在創作中比較活躍,且表現出諸多相同特點的青年軍旅作家。諸如他們都重點以創作軍旅中短篇小說為主,擅長描述基層連隊的現實生活,并在新世紀以后集中發表作品;他們也幾乎都出生于20世紀70年代的中晚期,伴隨著中國的改革與開放的不斷深入而成長起來;但又在本該接受系統教育的青春啟蒙期走進了軍營,在較為封閉和單一的環境中,從士兵或者學員到軍官,從基層干部到專業作家,走過了一段曲折漫長而又艱辛的文學之路。可以想見,大環境的開放包容與所處環境的封閉單一,社會思潮的多元活躍與人生經歷的相對簡單,在他們的身上,似乎形成了較為強烈的反差和對比。為此,閱讀他們的作品,仿佛是跟隨他們重溫往事,體味他們面對這一特殊時代與環境中所經歷的種種困惑與愉悅。為此,作為讀者,我有一個深刻的感受,乃是他們普遍都是依靠自己的個人經歷與人生經驗在進行創作。在我看來,寫作或許可以分為青春期寫作和成熟期寫作兩種類型。所謂成熟期寫作,就是作家不再簡單地依靠自己的經歷來寫作,而是通過文學的想象力,又融合了自身的經歷,從而展示整個人類的普遍經驗;青春期寫作則恰好相反,作家明顯專注于個人經歷的青春敘述,對于熟知的內容能夠較為細致與集中地予以描述,但往往不夠深入,也不夠豐富,對于不熟悉的領域,則顯得較難把握和駕馭。
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部分70后乃至80后的軍旅寫作者中,這種青春期式的個人敘事痕跡都是明顯的,他們表達自我的感受,訴說自我的困境,描述自我的心境,雖然也會給主人公之外的人物以不少的筆墨,但這種描述又多是以襯托主人公的孤獨感與優越感為中心的。由此,不難發現,在小說的具體敘事中,主人公大多關注與青春有關的一切內容,諸如感情的糾葛,求學的經歷,當兵的瑣事,基層的矛盾,軍地的差異,人際關系的沖突,等等。對于個人經歷之外的生活,則往往少有提及,或者是漠不關心,也或者是力不從心。同時,在所有的人物之中,又有著一種明顯的疏離感,這種疏離感是自我的優越,也是一種個體的自我放大,從而造成一種“自傳式”的私人化寫作傾向。因此,這種青春式的敘述,對于作家的影響和制約是非常致命的,如果繼續延續這樣的創作模式,一方面會導致創作資源的枯竭,并使寫作步入絕境;另一方面則會導致小說格局的狹小,以及面目的雷同化。因短篇小說《馱水的日子》獲得魯迅文學獎的軍旅作家溫亞軍在訪談中曾坦言,他之所以不得不放棄對于軍旅小說的持續寫作,源于他的這種寫作始終無法擺脫自己最初的軍旅人生感受,“還得用經歷去寫”(《溫亞軍:真誠地書寫溫柔的力量》,見劉慧編著《光榮序列:著名軍旅文學作家訪談錄》,第500頁,解放軍文藝出版社,2013年2月一版)。生活何其豐富與廣闊,作家個體的人生經驗畢竟是狹小和有限的。為此,擺脫這種個人青春經歷式的描述,以更大的情懷和視野,來關注更為廣闊的生活,并以豐富與開闊的想象力來完成自身的寫作使命,或許才是這一代作家最為關鍵的事情。
上述的幾位青年軍旅作家,王凱是較為典型的一位。近年來,王凱作為青年軍旅作家,成長最快也是最有成績的一位,但也是這些青年軍旅作家中青春敘事痕跡最為特別的一位。王凱至今出版長篇小說一部,為描述軍校生活的《全金屬青春》,另外還有十余篇影響較大的軍旅題材中短篇小說。王凱的這些小說大多都與其自身的經歷有關,諸如《藍色沙漠》《沉默的中士》《迷彩》《魏登科同志先進事跡》《任務》《換防》《終將遠去》等小說,著重描述了作家在基層軍營中所經歷的悲喜往事,其中《藍色沙漠》《時間的河流》和《迷彩》三篇是有關青春期的情感敘事的,《沉默的中士》《任務》《魏登科同志先進事跡》和《終將遠去》等多篇,則是有關基層連隊生活的敘事。在這幾篇小說中,不難發現其中或多或少都有作家本人自身的影子。對此,王凱從來也不予否認,在他的創作談中,就多次提及這些故事的原型,乃是自己經歷的一段青春往事。甚至在他的一篇創作談中,就曾直言不諱地談到他的這種寫作的抱負:“離開連隊已經十年,我一直想給我帶過的兵每人都寫一篇小說,有的寫了,有的沒寫,可能永遠也寫不出來。”(《我那越遠越清晰的連隊》《指間的巴丹吉林》,第29頁,昆侖出版社,2013年1月一版)。顯然,作家有過一段極為艱難也十分難忘的青春生活經歷,這是生活帶給作家的寶貴資源和財富,但如果僅僅限于表達于這種青春期的資源,便顯得非常有限。一段經歷對于作家個體來說,在某一個特定的人生階段,或許是極為重要的,也是影響重大的,但對于作為整個對象的人類來說,它所具有的分量,往往還是輕盈了許多。
小說《藍色沙漠》敘述了一段終于不能如愿的青春情感,而小說《迷彩》與《時間的河流》則敘述了一段十分糾葛的青春期感情,如果去除掉主人公作為軍人的外衣,故事的情節與小說的格調倒是令我想到時下流行的青春期情感寫作;《沉默的中士》遺憾于一個被軍隊改造成功的士兵的犯罪前史,《任務》遺憾于一個富有同情心的連隊指導員的仕途失意;《魏登科同志先進事跡》遺憾于一個敬業的士官在受傷致殘后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回報;《終將遠去》則遺憾于敬業憨傻的士兵無法留隊的人生抉擇,如此等等。王凱的小說簡單、好看,帶著某種青春期所特有的憂傷與悲憫。再如,青年軍旅作家朱旻鳶的幾篇中篇小說,諸如《壩上行》《拉練》《斜坡》等,都是有關連隊士兵生活的故事;《參軍記》則是又一曲的“農家軍歌”。這些小說都有較為濃烈的個人經歷與連隊生活記憶,其中有關士兵的語言和行為描述的繪聲繪色,堪稱精彩。如果沒有親身的經歷和酸楚的記憶,是很難有如此形象也有如此耐心地予以描述的。小說《參軍記》寫到主人公在被他人頂替與最終和頂替者的雙雙入伍,描述了鄉村權力的潛規則,但似乎更多的是一種有關個人命運抉擇的青春記憶;《壩上行》《拉練》和《斜坡》等小說,則以大量碎片式的故事和譏誚幽默的語言,來試圖縫補一種關于連隊生活的青春記憶,以至于這種類似于回憶式的寫作,嚴重地弱化了作家所要表達的主題。除了王凱與朱旻鳶之外,劉躍清、海存、曾劍等青年軍旅作家都善于描述基層連隊的生活,富有生活氣息,帶著一種屬于沒有受過系統教育且多來自于鄉村年輕人所特有的精神氣息,我們可以姑且將之稱為“連隊記憶文學”,或者也可以叫作所謂的“軍旅青春敘事”。可以說,如果作家沒有調動起豐富的個人想象力,完成對自身資源進行更為開闊和深入的挖掘,便會造成這樣一種類似于青春敘事的特有痕跡。
那么,究竟什么樣的生活才是值得被描述?或者,我們究竟應該描述怎樣的現實生活呢?這是寫作者必須追問的一個十分關鍵的問題。我集中閱讀了很多當下青年軍旅作家的小說作品,一個明顯的感受就是,他們筆下所描寫的不是真正值得被過度述說的生活,或者只是生活的一種假象,也或者是一個片面化的生活表象。作家不僅僅是一個細致的觀察者和記錄者,作家更是一個敏銳的思考者和挖掘者,他必須敏感地看到生活復雜與玄奧之處,或者看到更為深層次的生活秘密,而它們一經發現,并揭示,則必然是令人震撼的。在近年來的軍旅小說創作中,我比較欣賞和喜歡作家馬曉麗的中短篇小說,特別是她的短篇小說《殺豬的女兵》(《作家》,2011年7期)。這是一篇有趣也值得分析的文本。一個退伍多年又隱居的女兵,殺死了自己的丈夫,那么究竟是為什么?而這,又是誰之罪呢?這僅僅是她自身的罪責嗎?這個女兵敏感、細膩、隱忍,但熱愛生活,她殺死丈夫,完全是因為那天夜晚丈夫的逼迫、沖突和誤解;而她的丈夫,應該承認這個罪責嗎?他在那天夜晚逼迫自己的妻子喝下了一大茶缸的白酒,又用語言刺痛了女兵最敏感和柔軟的隱私;但偵破案件的警察說,丈夫深深地愛著她,他根本就不知道女兵曾經的秘密;那么,是那個曾經被她暗戀的組織干事的罪責嗎?這個組織干事很喜歡女兵,但由于他的世故,又十分虛榮,給這個“殺豬的女兵”造成了不經意地傷害;那么,難道是鼓勵她又幫助她殺豬的班長嗎?若沒有班長的支持和幫助,女兵絕對沒有勇氣去殺豬的,但顯然又不是,班長一次次幫她渡過難關,又在退伍前提醒她不能再殺豬了;那么,到底是什么導致她走上了殺人的不歸之路呢?是這個將殺豬的女兵塑造成為典型的特殊環境與機制嗎?女兵被樹為“殺豬的”典型,也曾經為此而驕傲,倒是因為她暗戀的組織干事的一句話,刺痛了她敏感的少女之心;她其實并不厭惡成為典型的,而只是厭惡成為“殺豬”的女兵典型。似乎每個人或者所有與之有關的一切因素,都是與其相關的,但似乎又是沒有絕對的和必然的聯系。作家沒有給出明確答案。這便是這個故事的復雜之處,也是我們的生活的復雜之處,并非每個故事都只有一個準確的答案。矛盾永遠是多解的。
其實,生活的矛盾與沖突,往往不是單方面造成的,它的喜劇性乃至悲劇性,多是一種共謀的結果。這也正是生活的復雜之處。如果太容易被生活的表象所誤導,那么很可能只會充當一個時代“書記員”的簡單角色。如此,我們很多青年作家才太容易成為現實生活的簡單描摹者和記錄者,這便造成他們筆下的生活,令人或者感到十分的熟悉,或者令人感到虛假。因為作家只是簡單地記錄了表象,而沒有透過生活的表象或者片段,去看到生活的復雜與玄奧的另一面。蘇格拉底說,未經省察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這也就是為什么,很多青年軍旅作家的寫作,讓人感受到他不是在創作小說,而是在進行一種紀實文學與新聞通訊的寫作,它記錄了生活的表象,捕捉了生活的碎片,僅僅是“未經省察的生活”。諸如劉躍清的中篇小說《連隊之河》,在我看來,作家便是以碎片式的散點筆法,細膩地描述了連隊生活的具體表象,諸如連隊出操、學習、考研、訓練、競賽、演習、點驗、種菜等等的細碎之處,雖讀之讓人感到精致和溫暖,有一種青春律動的陽光和朝氣,但總的印象還是繁雜和凌亂,雖有主線,但還是缺乏小說的魂魄,不夠集中和深入。劉躍清的另一篇小說《一封沒有署名的信》,描述了兩段沒有結果的感情,一段是作為抗洪英雄對于女醫生的感情,另一段是女醫生對其進藏傷殘男友的不舍感情;作家對于前者濃墨重彩,后者則幾筆帶過,并作為對于前者之所以失敗的一種簡單解釋。此篇小說的新意在于,他描寫了英雄作為常人所具備的情感世界,且是失敗的,但對于其失敗的原因,卻歸結于女醫生對于前男友的記憶,而沒有從更深層次來挖掘,諸如犧牲的英雄同樣會具有不被女醫生所欣賞的個人因素,以及女醫生的前男友與這位抗洪英雄在個人魅力、經歷以及性格等多方面上的具體差異,等等,這樣或許才會更為深刻,也抓住了生活的復雜與人性的微妙之處。再如劉躍清的小說《他的世界鮮花盛開》,與上一篇小說有異曲同工之處。這篇小說解構了一個參加抗震救災的英雄,作為一名大學生士兵,他有種種的弱點,但也有種種的優勢,而作家一直在致力于這位大學生士兵究竟是“膽小”還是“懦弱”這樣的追問之中,并試圖通過外出在公交車上見義勇為,作為哨兵敢于和將軍以及副連長堅持原則的較勁,以及在抗震救災中因急于救人而精神受到刺激等等事件,來證明作為英雄的“勇敢”與“純粹”的另一面,并試圖讓讀者對于作家所提出的疑問作出答復。不過,這篇小說的結尾倒是值得關注,患有精神疾病的主人公在橋上看到一個橡皮娃娃而跳水救人溺亡,如果小說能夠沿著這個結果,反其道而行之,來探討了一個英雄的死亡之路,可能會更為深刻和尖銳。
生活何其復雜與微妙,作家不能只記錄“生活的表層”。在青年軍旅作家的小說敘事中,我讀到了大量面目相似的小說敘事,他們普遍于這種表象的展示,造成了雷同化、類型化以及世俗化等傾向,讀來令人失望。諸如寫連隊生活,一定會寫連長與指導員的矛盾,一定會寫士兵提干與留隊的困難,一定會寫干部婚戀問題的尷尬與苦惱,一定會寫形式主義和官僚主義的危害,一定會寫職務升遷與進退去留的矛盾,一定會寫基層生活的艱苦和難以適應,一定會寫軍地差距和價值多元的差異,一定會寫部隊新舊思維的矛盾和沖突,如此等等。這些小沖突、小矛盾和小問題的存在,最終又在種種巧妙的干預和處理中,得到了妥善的解決和美好的化解,令人不得不佩服我們作家的高明與睿智。這種早就了然于心的觀念式寫作,不是真正對生活進行有機和多解性的文學寫作。在我看來,許多青年軍旅作家在寫作中,沒有對于時代和生活有自己的清醒的認識和嚴謹的判斷,而是不斷地緊跟形勢和需要,并以個體的“小我”為中心,來表達對于自己所處時代的認識。也因此,他們的小說中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典型人物與典型故事,也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小情調、小感傷、小敘事、小故事,讓人感到氣象是狹小和膚淺的。在當下的青年軍旅作家的創作中,很難看到那種令人眼前一亮也有氣象的小說作品。有氣象的作品應是獨立的,是清醒的,是深邃的,是不被時代的喧鬧所遮蔽的,也是擁有一種敢于對荒誕和堅硬表達拒絕的勇氣。
【作者簡介】朱航滿,1979年生于陜西,畢業于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碩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有評論集《精神素描》《遙遠的完美》《書與畫像》等。
責任編輯 王 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