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色高手宋太祖

紫色不是原色，色彩三原色是紅、黃、藍，紫色由紅色和藍色調配而成。紅色是極暖的，藍色是極冷的，這使得紫色成為最難調配的一種色調。那些呈現在咱們面前的紫色，要么偏紅偏暖一點，成為粉紫、紫紅、絳紫。要么偏藍偏冷一點，成為青紫、藍紫、深紫。總之不容易純凈適中。而且就算是最正的紫，人們的色感不同，情緒不同，也常常不自覺地把它往紅和藍兩個方向偏移。

紫色是無解的，它是所有調色大師的哥德巴赫猜想。

無疑，宋太祖算得上一位極好的調色高手。改朝換代之際，他所面對的都是紅或者藍這樣一些極端的色塊。報復、仇殺、反叛、自大，這些都是極端色塊的特質。如果沒有高遠的眼光、闊大的胸懷、細膩的手法、敏銳的觸角以及恰到好處的拿捏，他調配出來的顏色很可能就是一團慌亂的混沌，或者是尖銳的沖突。朱溫、李存勖、李嗣源、劉知遠、郭威、柴榮……五代那些赫赫有名的帝王都先后做過調色的嘗試，但沒有一個人成功。

宋太祖成功了。他讓他的紫色帝國延續了三百年，他讓三百年的中國歷史變得敞亮，包容，充滿生發力。

他成功的秘訣，僅是一杯酒。

宋太祖陳橋兵變登上皇位，又平定了李筠、李重進叛亂后，國家基本上安定下來了。但是他并不快樂，“縱我掌控天下，依舊不能讓靈魂安枕?！鄙偎久母琛侗漆尡鴻唷分械倪@句話，正是他此刻心情的真實感受。

是呀，就算登上最高的皇帝寶座，在這個皇位又能坐多久呢？

之前短短的半個世紀里，中原地區先后經歷了五個朝代，有哪個朝代傳到了三代、四代以上？雄才大略的莊宗李存勖，建國不到三年，就被推翻了；寬厚仁明的明宗李嗣源，去世后立刻天下大亂；志存高遠的后漢高祖劉知遠，他去世后的廟號與建立了大漢帝國的劉邦一樣，但也只傳到他兒子那一代；前朝太祖郭威、世宗柴榮，都算得上是人中蛟龍，武略不凡吧，最后還不是……

這是擺在宋太祖面前的最嚴酷的問題！他的帝國看起來暫時還比較穩定，但是這種穩定能堅持多久？能往下傳多少代？是什么讓之前的五個朝代快速覆滅？動蕩的病根在哪里？有什么辦法可以徹底斬除這些毒瘤？

五代各國的滅亡，有內部自身腐敗的原因，但外部的造反，卻是直接的因素。從后梁到后周，軍隊的權力中心從地方轉移到中央，造反的源頭也從節度使變為禁軍頭領。對于宋太祖來說，如果不能把禁軍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就很可能有人像他一樣起事。或許由于他的威望，當下的禁軍將領們還不敢做太大的動作。但是他百年之后，他的帝國傳到三代、四代以后呢？未來難道又是一個對過去的重復？

宋太祖決定對禁軍將領進行一番調整。他讓韓令坤擔任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慕容延釗擔任殿前都點檢。這兩人都是他的好友。侍衛司和殿前司的其他高級將領還有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趙光義、張光翰、趙彥徽，其中石守信、王審琦是宋太祖的義社兄弟，高懷德是他的妹夫，趙光義是他的兄弟，只有馬軍都指揮使張光翰和步軍都指揮使趙彥徽不是他的親信。建隆元年（960年）五月，宋太祖用義社兄弟韓重赟和心腹將領羅彥環代替了張光翰、趙彥徽。這樣，禁軍的將官都是自己的朋友或親信了。

盡管如此，宋太祖依然夜夜失眠。那句“點檢做天子”的讖語，雖然是自己一手導演的。但是，當他反復使用最后竟然一語成真的時候，他也有點后怕，仿佛這話有了生命力一樣，長起來就無法控制！建隆二年（961年）春，宋太祖取消殿前都點檢這個職位，改為自己兼任。對另一個擁權過重的將領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韓令坤，他還是有點不放心，便讓其出任成德軍節度使，改為石守信擔任。

這樣，禁軍高級將領成為太祖清一色的嫡系和親信，如此一來，太祖的睡眠好多了。

這一天，宋太祖和他的心腹謀臣，這時候已經升為戶部侍郎、樞密副使的趙普在御花園飲酒納涼。此時正是暮春時節，百花正絢，草木漸豐。彩蝶在花梢起起落落，悠然自得。雛鳥藏在密葉叢中，清脆的聲音從葉縫間滾珠跌玉滑落在石階上。

太祖伸了個懶腰，微瞇著雙眼說：“這樣的天氣，要是睡懶覺的話，真是太享受了！”

趙普喝了杯酒，笑笑說：“這段時間，陛下的氣色非常好，睡覺一定睡得很舒服吧？”

“那當然了，”太祖直起身，目光炯炯地望著趙普說，“如今朕又當了殿前都點檢，那句‘點檢做天子’的讖語，再也不是什么神秘的東西，而已經變成現實了，你說朕痛不痛快？”

宋太祖顯然有些混淆概念，讖語是“點檢做天子”，他說的則是“天子做點檢”。不過，趙普明白他的意思。趙普把酒杯放下，說：“陛下，您不可能把殿前司和侍衛親軍司的官都當完吧？”

宋太祖一怔，隨即呵呵一笑說：“不用當完，如今禁軍里都是朕生死與共的好兄弟，他們怎么可能背叛朕呢？”

趙普指頭輕輕敲著桌沿說：“我倒不是擔心他們會背叛陛下，但是陛下啊，當初陛下對世宗皇帝也是忠心耿耿的，但那些貪圖富貴的士兵把黃袍披在陛下肩上，陛下當時有什么辦法呢？同樣的，假如有一天，也有士兵把黃袍披在那些將領們的身上，他們也是沒有辦法的呀！”

宋太祖望著趙普笑了笑，把手中的酒一飲而盡，起身走了。趙普拱手目送著太祖的背影，他忽然覺得，他有點摸不準皇帝的心思了。

宋太祖有些微醉，甩著長袖，沿著御花園的那些回廊芳榭歪歪扭扭地往前走著。看不完的移步換景，聽不盡的鳥語鶯聲，賞不夠的月華花影。漸漸地，太祖的酒有點醒了，他本人并不怎么喜歡御花園的這些景致，他覺得這樣搞多少有點夸張。但是，他不喜歡，不等于別人不喜歡，歷朝歷代，王公將相千千萬，皇帝卻只有一個，能享受著這樣美景，具有這樣權威的人只有一個。趙普給他說那話的時候，他是不信的，他知道黃袍加身是怎么回事。如果當初他不同意，就是一張鐵做的黃袍也披不到他肩上。但是，他非常清楚，當黃袍披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心里是怎樣一種奇妙的感覺。正如趙普說的，他對柴榮是忠心耿耿的，但是這種忠心怎么也抵擋不住心中那種感覺的升起。再說了，人的春秋是有限的，當他撒手人寰以后，他的子孫和大將們還是鐵哥們兒關系嗎？他們在被黃袍加身的時候還有猶豫顧慮嗎？他趙匡胤不是也在柴榮去世以后才起來造反的嗎？

趙普的話在理??！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他的大宋江山終究是一場夢幻泡影，悲劇不日就會上演，他即便躺在地上，也可能不得安歇！

可是怎么解決這個問題呢？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边@句由范蠡最早說出來，接著由韓信說定型的話，成為所有開國皇帝處理開國功臣的常用的也是唯一有效的方式。

如果不用這種方式，坐在屁股下面的皇位，很快就會被別人奪去。即便用了這種方式，如果做得不夠徹底，皇位也很可能保不?。『筇祈劾顝暮裆吓_后，想削弱李從珂，采用徙鎮的方式。誰知道李從珂就造起反來，推翻愍帝，自己當上皇帝了。李從珂上臺后，又采用徙鎮的方式削弱石敬瑭，最后他又被石敬瑭所推翻。

這種血的教訓太多了，歷代開國帝王都明白這一點，在打擊有野心的開國元勛時，一定要快、準、恨。即便這樣，也不能確保自己不受傷。漢高祖劉邦之死，不就是在誅殺英布時，被英布的利箭射到胸上了嗎？

唯一有效的方式？難道自己也要用這種方式？難道自己也要把刀鋒架在那些曾經和自己出生入死、同甘共苦、生死與共的兄弟的脖子上？如果沒有那些兄弟的眾星捧月，自己就到不了今天這個位置上。難道坐上皇位后，真的就要拆掉那些讓自己一步步走上來的臺階，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到那時候，連一個說話喝酒的人也找不到，即便天下至尊，在這個世界上待著又有什么意思？

不能，自己絕對不能這樣做！

連柴家子孫都能包容，為什么不能包容自己的兄弟們？

那幾天晚上，宋太祖再次失眠。他常常起床來，揮開那些侍寢的嬪妃和前呼后擁的侍衛，一個人走到空蕩蕩的臺階上，坐在那里，倚著朱漆大柱，望著天上的月亮慢慢升起。越過疏枝密葉，漸漸滑到半空中。一時間月華如水，臺階上檐牙花枝的影子像水洗過一樣，潔凈而清朗。他忍不住有一種做詩的沖動了。

當皇帝以前，他曾做過一首叫《詠日》的詩。那是他和他的義社兄弟們聚會暢飲，大家呼喝談笑，赤誠相待，精神勃勃，不知不覺中，就喝了一整夜的酒。東邊的天空出現了一大片絢麗的玫紫色，接著又轉成火紅色，一輪初日即將從山坳里噴薄而出。有個義社兄弟心血來潮，嚷嚷著說自己能做一首寫初日的事。一時間大家都嘲笑他，說你一個粗莽武夫，能做什么詩。那義社兄弟也不生氣，嘻嘻哈哈做了出來，果然不怎么樣。大家繼續打擊他，算了算了，武夫就舞刀弄棒干本行吧，別丟人現眼了！

宋太祖記得當時他很不服氣，武夫又怎么樣？武夫就不能做詩么？老趙偏要做一首！于是張口吟道：

太陽初出光赫赫，千山萬水如火發。

一輪頃刻上天衢，逐退群星逐退月。

一時間大家都怔住了，多么漂亮的一首詩，氣勢磅礴、霸氣十足！呆了半晌，巴掌聲雷鳴般響起，眾人紛紛舉杯，向他祝賀。那一天，他非常快意，喝得爛醉如泥。他快意的是他沒料到居然自己也能寫詩，他快意的還在于他有這一幫可愛真切的兄弟們，不矯飾，不做作，心里想什么就說什么，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沒有半點虛情假意。他對此生能結交到這樣的好伙伴感到心滿意足！

宋太祖想著想著，一時間豪氣干云，以前寫了一首《詠日》詩，現在朕要寫一首《詠月》詩，日月為“明”，日月當空，這天下可就光明太平了！于是他望著皎白的月亮，脫口而出：

未離海底千山墨，才到中天萬國明。

可這一句出來后，宋太祖想了半天，接下來真不知道該怎么落筆。他望著月亮看了很久，又在臺階上徘徊了很久，竟然都想不起來。宋太祖不禁啞然失笑，怎么就寫不出來了呢？難道是因為做了皇帝，離開了以前朝夕相處的義社兄弟，變成孤家寡人的緣故？

太祖的心中充滿酸楚。

第二天，見到趙普的時候，宋太祖笑著說：“趙愛卿，朕可真是老了，連一首完整的詩都寫不出來了，昨晚月亮很好，朕一時間想了兩句，‘未離海底千山墨，才到中天萬國明?！墒呛竺婢筒恢撛趺磳懥恕Ｄ銕碗尴胂?，往下接幾句吧！”

趙普望了太祖一眼，突然拱手稱賀道：“恭喜陛下，陛下的詩不用往下接了，已經完成了！”

宋太祖很奇怪：“才兩句呢，至少得寫上四句吧，怎么能說就寫完了？”

“陛下，”趙普說，“誰說過詩必須寫四句呀？兩句怎么就不叫詩了？就算不叫詩，陛下千古一人，您開創一個只有兩句的詩，這種方式不就流傳下去了嗎？月亮從海底到中天，天下從黑暗變得萬國光明，這不就是陛下想要的朗朗世界嗎？月亮如果再往下走，難道又要重新進入黑暗？”

宋太祖呆看了趙普一陣，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這家伙果然奸猾得很，這么會拍馬屁！不過，拍馬屁之余，這家伙的話似乎又大有深意，為他這一段時間糾結纏繞的問題提供了一個突破口。

誰說殺功臣是唯一有效的方式？為什么不可以自己創建一種方式？月在中天，萬國光明，是呀，這不就是自己一生追求的理想嗎？為什么還要讓月亮繼續往西，重新蹈入黑暗？

宋太祖伸手在趙普肩上拍了幾下，大笑道：“謝謝愛卿，你已經幫朕把這首沒有寫完的詩完成了！”

幾天后，宋太祖把禁軍的那些高級將領召集到一起，設宴招待他們。宋太祖說：“各位愛卿，以前咱們經常在一起，通宵達旦歡歌暢飲，十分快活。想來朕已經好久沒和大家一起喝過酒了，希望今晚大家能夠敞開胸懷，歡飲宴樂！”

將領們十分感動，連聲稱諾。但是，真喝起來，大家已經完全不是以前那個樣子，都非常拘謹而扭捏，氣氛怎么也熱鬧不起來。這太正常了，誰和皇帝飲酒，敢于勾肩搭背，猜拳行令，吆五喝六，那不是不要命了嗎？

宋太祖似乎想提升一下氣氛，他把酒杯舉起來，對大家說：“各位愛卿，沒有大家的擁戴，朕也不可能當今天這個皇帝！來，朕敬眾愛卿一杯！”

此話一出，氣氛果然活躍起來。眾將紛紛舉杯，大聲應和。

但宋太祖這時候卻長長嘆息了一聲。

將領們一陣面面相覷，最后還是石守信膽大，拱手問道：“陛下，您似乎有什么心事啊，為什么不快樂呢？”

宋太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嘆口氣說：“各位愛卿啊，雖然是你們抬樁，把朕抬到這個位置上的，但是朕卻感覺，還沒有以前當個地方節度使快活，現在朕是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啊！”

眾將驚問道：“陛下，為什么會這樣呢？”

宋太祖道：“自古皇帝有幾人，誰不想當皇帝??？說不定哪天就有人把朕從皇位上趕下來了，那時候，朕的腦袋能不能保住還說不定呢！”

“怎么可能？”眾將都紛紛拍胸脯道，“現在天命所向，真龍天子出現，天下安定，人心歸順，誰還敢懷有異心？”

宋太祖把酒杯端起來，輕輕呷一口說：“朕知道，各位愛卿對朕都是忠貞不貳的！但是，你們手下的人要是貪圖富貴怎么辦？某一天，他們也把黃袍披在你們身上，形勢所迫，你們能拒絕嗎？”

眾將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冷汗直往額頭上冒，全身顫抖不已。他們知道皇帝說的話很有道理。誰要是辯駁，無形中等于說趙匡胤被黃袍加身做天子不是唯一的選擇！不辯駁，那等于承認自己確實有造反之心——這是個兩難問題，怎么說都是錯！

還是石守信機敏，他丟下酒杯，上前撲通一聲跪在宋太祖面前，大哭道：“陛下，微臣實在沒辦法解決這個問題，請陛下給指條明路吧！”

其他將領見石守信跪下，也都紛紛跪下來，淚流滿面道：“是啊，陛下，請給臣等指一條明路吧！”

宋太祖把手中的酒一飲而盡，站起來，背著手，走了幾步，才說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人生快得就像白駒過隙，一眨眼就過去了。咱們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多積攢點金銀享受富貴，讓后代子孫富貴長遠生生不息嗎？不如你們放棄兵權，我多賜點金銀給你們，你們回鄉做個富家翁，多買點田地為祖孫置下永久的基業，多買些舞女飲酒作樂。朕還和你們聯姻通好，咱們君臣永不猜忌，你們覺得如何？”

宋太祖果然是爽快人，直截了當把話拿出來，用金錢和聯姻交換他們手中的兵權，明明白白，合情合理，兩不相虧。

眾將心服口服。即便心有不甘的，也反駁不了。即便覺得自己吃虧，也只能吃這個啞巴虧。第二天，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張令鐸、羅彥環等都上書稱病，求解兵權。宋太祖全部應允，賞賜他們金銀，讓他們去地方做節度使。除石守信名義上保留著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空名外，其他將領在禁軍中的職務都全被罷免。到建隆三年（962年），石守信連虛名也給剝奪，從此不再設這職位。

沒有戰爭，沒有流血，沒有算計，沒有陰謀，有的都是陽謀，是明明白白說出來的話。宋太祖不可能改變封建皇權家天下這樣一種政治體制，他不可能有那樣的覺悟。后來的吳承恩借孫悟空的口說過一句話：“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边@已經是非常大的進步了，但仍然離不開皇權家天下這樣一種形式，不可能有今天這樣的民主政治。

宋太祖不但不可能想到民主政治，他還必須加強君主政治，把君主政治推向極端——中央集權。只有確保了中央集權，才能結束五代十國以來那種分裂仇殺，給老百姓帶來深重災難的混亂時代，走向一個相對安寧統一的新時代。

杯酒釋兵權，解除位高權重的禁軍宿將的兵權后，再任命新的禁軍將領時，宋太祖相當謹慎。權力最大的四個職位：殿前正副都點檢和侍衛親軍正副馬步軍都指揮使，在罷免了石守信后，他再也沒有任命過什么人。侍衛親軍馬步軍都虞侯，宋太祖也讓它長期空缺。這樣，禁軍中原先的九個職位，變成了四個，所任命的，還都是些才干平庸，容易駕馭的人。

沒有了侍衛親軍馬步都指揮使，侍衛司相當于一分為二，原來的兩司變成了三司，也叫“三衙”。統兵職權一分為三，各有職守，相互制約，誰也掀不起大浪子。而且這三衙雖有統兵之權，卻無發兵之權，發兵之權在樞密院。樞密院能發兵卻不能統兵，三衙能統兵卻不能發兵。每次出征作戰，必須得皇帝臨時點將，將領所帶之兵往往并不是所統之兵。如此一來，“黃袍加身”這樣的事，禁軍中再也不可能發生了。

不過，宋太祖并沒有從此安然就枕。讓禁軍統帥的權力變小，地方節度使的權力會不會因此坐大？唐朝中葉以來那種藩鎮割據的局面，會不會又重新出現在他的大宋王朝？

削弱藩鎮的兵權，成了宋太祖接下來著力實施的另一條重要措施。

“青史里乾德元年，寫下瀟灑永恒?！?/p>

少司命的這首歌，雖然題名《杯酒釋兵權》，所唱顯然已不是建隆二年（961年）的事。乾德元年（963年），那是指宋太祖開始削弱地方藩鎮節度使兵權的開始。

禁軍將領的權力變小，但禁軍的力量絕對不能變小。不但不能變小，全國最精銳，規模最大的部隊都還必須是禁軍，這樣才能對地方進行有效的控制——這便是宋太祖確立的“強干弱枝、內外相制”的建軍方針。

乾德三年（965年），宋太祖命各地選拔本道最驍勇的精兵，補充中央的缺額。為了杜絕地方節度使截留兵源以次充好，宋太祖還把強悍的士兵作為兵樣，送到各地比樣招募。后來，為方便起見，又照強悍士兵的模樣做成木梃，分送到各地，這就是有名的“木梃征兵”。

禁兵之外，還有廂兵、鄉兵和藩兵三種。這三種士兵都是在中央正規軍選拔后剩下的兵源中挑出來的，主要為維護地方和少數民族地區治安，不會對禁軍構成威脅。

內外相制則是指把禁軍分成數量平均的兩部分。一部分聚集在京城，一部分分散到全國各地駐防。如果地方禁軍造反，合中央禁軍之力，完全可以對付。如果中央禁軍某一部分造反，合地方之力又足以平亂。

開寶二年（969年），宋太祖把地方上最強大的五個節度使召集起來，又演了一出杯酒釋兵權，金錢買權力的好戲。這些節度使并不全是宋太祖的嫡系，而且在專制社會里，權力便代表著一切。要讓人輕易交出權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這個宴會上，便有人喋喋不休地數叨著自己曾立過多少戰功，如何不容易。

因為有建隆二年（961年）杯酒釋兵權的鋪墊，再加上經過幾年“強干弱枝”的分化，地方節度使的實力已經大打折扣。宋太祖在處理這個問題上已不再像以前對待他的義社兄弟那樣小心翼翼，他直截了當地說：“那些都是以前的老黃歷了，現在還說來做什么！”

第二天，管他們愿不愿意，都把加封的虛銜和賞賜的金銀送到他們府上，同時送去的還有免去他們節度使的詔書。

免去節度使，宋太祖也不再任命武人做節度使，而改為文官代替。

一杯酒，一個瀟灑永恒的形象，這時候的宋太祖，他多少有些強悍的作風，讓他瀟灑的姿勢具有了某種冷颼颼的意味。

實際上，改造軍隊，削弱禁軍將領和地方節度使兵權，只是宋太祖一系列中央集權組合拳的一個招式而已。可以肯定的是，他這一套拳能夠最終打成功，首先就是從“杯酒釋兵權”的一招奪命中悟出來的。

“黃袍加身”，雖然結果不同，但就其本質而言，還是五代以來權臣作亂改朝換代這樣一種老作風，是在還沒有好透的傷口上又砍了一刀。只不過宋太祖把這個傷口護理得好，讓它流血很少，感染降低到最小。

“杯酒釋兵權”，則意味著這個傷口已經愈合，結痂脫落，露出粉紫的新嫩皮膚。

在那一刻，宋太祖一定被新嫩皮膚上的這一片粉紫給迷住了。他非常喜歡紫色，那一天早上，當他看見東方微明的天空中現出一大片奇幻的紫色的時候，驚訝和激動讓他寫出了生平第一首，也是一生中唯一的一首詩。這首氣勢磅礴的詩傳遞了他一統天下，呼喚太平世界的宏偉理想。而現在，新嫩皮膚上的這一片粉紫，讓他知道，他的方向是對的，天下太平的美景即將出現在他面前。

【作者簡介】張生全，曾在《鐘山》《十月》《天涯》等刊物發表作品，已出版散文集《屋檐口下望天》《變形詞》《半拍澄澈》等多部。曾獲多種文學獎項?，F供職于眉山市政協。

責任編輯 王 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