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翅下的西域
打開一場大風,一雙翅膀看見西域
淺草照耀的紅臉
涂抹著祁連雪白的霜
夕陽抱緊西山,胡楊枝條四射
五百羯鼓催命,十萬馬蹄如雪
掉隊的武士放下斷劍
和一只受傷的鷹
背靠西風,迷戀一株
焉支草的芬芳
黃沙漫漫,枯樹把閃電
和雨水高高舉過頭頂
穿絲綢褲子的疏勒河,把西域的隱秘
和佛掌上的敦煌,帶向遠方
一張畫卷鋪開,靈塔與牛角之上
一首歌謠和哈達
遠天遠地升起來,在如霜的月色里
我看見了久已埋葬的,一個古老王朝
遠逝的樓蘭
那時,西風乍起,一條河像蛇
半死的閃電,盤住你的目光
城闕,邊關,劍影
在誰的手上
雪花丟棄道路
打馬而過的人,他的鷹笛里
流淌出月色
葡萄般的沙粒,讓樓蘭痛苦而甜蜜
一場又一場的覆蓋,讓青春
失卻了鮮亮。多渴望一滴水
讓我的稻葉含香
讓我的樓蘭公主對鏡梳妝
那只鷹,低垂著翅膀
咯血立于石上,不叫而鳴的鷹
仿佛一件冷兵器
要把一些沾著血肉的詞語
從我的身體里面
疼痛地逼出來
蘇干湖
十萬風沙和狂奔的黃羊,在此回頭
一同迷醉于你深藍的眼睛
所有生命里隱含的傷痛與勞頓
像一只斂了翅膀的大鳥
在低掠的西風中
品嘗到了無比安寧
蘇干湖,別在阿克塞心口上的
藍寶石和不滅的愛情
你的高貴、圣潔、冷艷
抵住七月,和我們頭頂飛濺的流火
在你無邊的湛藍里,我抬頭看見
天上的牧歌流云和背井離鄉的斑頭雁
低頭看見,你清淺的眉眼里
流盼的腥咸
葦草搖曳,花朵清唱
一縷炊煙把草色升到天上
時間在這里既輕又重。一只蒼鷹
黑黑的影子,像天外拋來一顆的石子
把我蒙塵的臉龐,一波一波
蕩漾進你流水的經卷
西 風
霜降埋住花朵,秋聲提住馬燈
一場西風,像一匹大大的水光絲綢
吹拂著西域和奔馬低低的鼻息
閃電的鞭子在西山高高舉起
奔跑的藏羚羊,猶如一團驚慌失措的火
讓一只靜默的鷹,瞬間拎高了我的心
和西域空曠無比的秋天
法幢寺的鐘聲穿透塵世的蒼涼,早起的僧人
笨拙的雙手打開第一道銀飾的霜門
城闕,狼煙,青銅一一閃現
蒙塵的古人,他拋卻了語言,側身看見
遠山有雪,我的眼里有一條醒來的河
西風盤踞的王庭,天馬
是陽光和風雨最好的馱隊。西山的雪蓮
悄然開了,枕下的刀鞘陣陣作響
波斯美女的愛情開始發燙
而此時,頭枕白云的異鄉人
銹跡斑駁的異鄉人
被西域的燒酒和歌聲打磨得多么光亮
西風繼續向西。恍惚間,一場風沙
迷失了匈奴和挑燈的單于
殘云握住狼煙,十萬蟲鳴彈奏邊關
我暗揣另一場西風
從一只豹子深深的孤獨中
站起身來
無比憂傷
雪如快刀,瞬間讓焉支的青草失聲
七星夜渡蒼茫,散落的迷離眼神
像琢磨不透的異域巫女
孤獨的暗夜,幾個難懂的詞語
在那人的表情深處舞蹈
牛羊蹄下的草根,懷抱西域
和西域千年的憂傷
獨自品嘗了一部卷帙難嚼的滋味
抱病的油燈下,橫過一列跑調的長城
一支匈奴殘存的馬隊
風起,大風再起。云絮飛揚處
一支鷹笛幽幽,吹升家鄉遼遠的炊煙
讓未寒的尸骨,再一次病入膏肓
那么多的城堞,那么冷的邊關
令一滴淚水難以飛渡
將軍探身出帳,祁連夜色踉蹌
禁果和寶劍高懸的西天山
我在牧羊人內心藏好黃金 珠寶
和短暫的愛情
我還要在一根沾滿風霜的牧鞭上
找到快馬 大刀和銹跡斑斑的盔甲
找到絲綢上殘缺的家譜
一盒江山美人的胭脂。一彎流水落花
在一只蜥蜴尾巴上不知去向
坐在提前來臨的霜降
我抱緊自己,就像抱緊了整個西域的憂傷
【作者簡介】于剛,曾在《詩刊》《飛天》《星星》等刊物發表詩作,現居甘肅酒泉。
責任編輯 楊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