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的彈殼
深夜里有聲音穿破墻壁
像颼颼的風響過耳邊
膚淺的睡眠,黃色小鬧鐘
敲打神經
從眼前一一閃過的楊樹、荒草
以及落葉、月光、月光下的河流、冀中平原……
這逐日沉靜的操場,在北方的夜晚
如一張白紙浮在營地樓頂
在上面我曾經寫下日記:
2002年11月12日 晴
離復員還有20天
恍惚的下午
打靶,未及格……
那聲音在狹小的箱子里來回
我的錯誤在于偷偷保存了
一枚小小的彈殼
這支槍是我的兄弟
黑色的鐵敲打時光。誰的脊梁
時刻錚錚地鳴撞?在清晨,在白天,在黃昏
即便是寂靜的深夜
那些雄性的聲音
漫過空寂的操場,依然響過耳邊
在夢里來回
我知道,面對一支冰冷的槍
我必須沉下心來:聆聽,撫摩
這三十發裝的彈匣、橘色木柄、幽深膛線
我確認:這支槍是我的兄弟
這槍膛里暗藏著火焰,這淡黃的背帶
銀白刺刀挑起月光
夜,寂寞而寧靜
在操場,陽光也拒絕抒情
像這支槍和我,朝夕相處、連成一體
卻習慣耽于沉默
真的,我絲毫也不記得
和一支槍曾表白過什么
就像我還不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生活
除了這每日必至的摔打和風雨磨礪
除了這熾烈的火焰,讓我們
緊緊相依
一如今天,我僅僅懂得牢牢把握
這桿鐵質的槍
宛如一段堅硬而充實的日子
我知道
我所經歷的疼痛就是它的疼痛
我所觸摸到的感動就是它的感動
綠軍衣
——給留隊的戰友
2002年11月30日的西北風
碗口粗的白楊,說倒就倒了
我們坐在雪地里喝酒,看雪
看光禿禿的楊樹
是誰脫下冬裝蓋在上面
又是誰不小心弄掉了第三粒紐扣
然后,用一個夜晚
縫補。那是我們在部隊的最后一個夜晚
要走的戰友都在宿舍里抽煙,聊天
草綠色的軍衣,卸下了
領花和肩章,散亂地鋪在床上
是誰小心地把它們排列
就像新兵時候,我們站在一起的樣子
一枚、兩枚、三枚……
一件,兩件,三件……
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你再數數我們的綠軍衣
你還要再等下去,等到下一年的新兵站在你面前
不知道你會不會情不自禁地指出:這一個像他
那一個像你,還有一個——
那時,我早已回到故鄉明媚的天空
那時,我還會翻出業已褪色的軍衣
想起過往的那場風,那些事、那些人
凌晨:一個人的崗亭
遠處傳來鐘聲
白鴉棲息。楊樹上深黑的巢、墨綠葉片
我羨慕那些斑駁而細碎的影子
它們的小、搖曳的從容
在最寂寞的夜晚還保持一份安靜
除了風與葉子的摩擦,崗亭里鴉雀無聲
除了來回走動的人,燈,月亮躲進
高天上的云層
仿佛安眠的鳥
我不愿意對著槍說話,思念
遠方的巢
除了彈匣上微微的冰涼
我的淚水也是滾燙的,來不及流出
我愿意,你叫不出我的名字
趕路的人,夢鄉里的人
遠處傳來新年的鐘聲
漸漸散開的焰火,仿佛閃過我們心頭的祝福
【作者簡介】老兵,本名孫海濤,曾在軍旅,現居東莞。
責任編輯 楊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