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夜譚

結婚熱

春天來了，大地一直在開化。長春這個城市四季基本上是分明的，只是“春脖子”短點，春夏之交不甚明晰。進入5月，應是盛春，鮮花競相開放，樹木紛紛萌芽，人們的心境也會大好于冬天——長春的冬天太長，從上一年的11月起，直至次年的四月末，人一冷就龜縮、慵懶，所以，對春天特別盼望。春天來了，許多耽擱下來的事要辦，比如聚友吃酒，雅集詩會，作品展覽，戀愛結婚。

讀舊資料匯編，得知長春20世紀40年代，曾有兩次結婚熱。一次是1946年的5月，國民黨新一軍進入長春后，結婚之風大興。八年抗戰，不少軍人的婚姻之事尚無著落，大戰初平，置家樂業，把被戰火燒掉的時光爭奪回來，亦為人之常情常理；而在長春百姓，心理也大抵如此，認為國軍是“救星”，夾道鳴鞭，歡呼不停，青年女學生更以嫁給軍人為榮，于是，各種空房一夜之間變新房，滿城皆見紅喜字，店店傳出歌舞聲，其紅火喜慶狀況，不難想見。

另一次是兩年后，即1948年，此時長春餓殍遍地，人人求生。死亡隨時降臨，保命的欲望戰勝了一切。一塊玉米餅子換一個大姑娘的事不為新鮮，只要可以糊口，六七十歲的老頭子找十六七歲的小媳婦時可聽聞。國民黨軍人和官僚又掀起“臨時夫人”熱。女兒家所謂的相親，也只是問問對方每月收入和有多少高粱米而已。一個國民黨少尉的日記里記載“5月1日。王發今天來請帖。明天是他重新結婚的日子，請在富有發飯店吃飯。”又記：“5月2日。王發今天中午重又結婚了，酒席與儀式都簡陋得可憐，有人說他是找罪受……”雖然事隔二載，此時之婚禮和彼時之婚禮應該是不能相比，至少，心態與境況都不大相同——這個“少尉”的日記，記的就是1948年。

文章開頭我講，在長春，春天一來，人們的心思就會活泛起來——在這兩段舊聞里便可以得到一點點佐證。其實，大半個世紀過去了，如果以季節論，5月，是長春人樂于選擇的結婚的日子，另一個，是10月。這兩個月份，是長春每一年的兩次結婚熱。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故 居

冬天，長春冷。冷也得出門，去尋鄭孝胥的舊居地。從家里出來，穿兒童公園，入牡丹園，出側門，便是柳條路。兒童公園日偽時期叫大同公園，始建于1933年。這里發生過“大同公園事件”——“東北八極拳”的代表人物、亦是偽皇帝溥儀的保鏢霍殿閣的弟子與日本關東軍的人發生了群毆——可謂轟動一時。當年，鄭孝胥的家離此不遠，直線距離不會超過三百米；至于羅振玉的家，就更近了，與大同公園臉兒對臉兒。這些舊房子今已無存，上個世紀80年代初全拆除了。

鄭孝胥喜歡柳，宅子里種了許多柳樹，夏風習習，柳枝柔順，平常百姓感受柳蔭涼潤，便叫他家門前的小街為柳條胡同。柳條胡同應該就是柳條路，現在的人只記得柳條，卻早已淡化了這位清朝遺老遺少的落寞與悲涼。他是個詩人，是個書法家，也算是個“政治家”吧，只是這些路都是彎曲的，讓人品著不順溜。說來也怪，柳條路就是一條彎街，這在長春也是少見，宿命如此，天意難違吧。

我樂于這么去想問題。

尋鄭孝胥、羅振玉包括張景惠這樣的偽滿“名人”的故居是很難了，舊址還在，但物不是，人亦非。長春建城晚，充其量兩百年，還得前沾后帶，文化底蘊不比江南，遺跡保護的概念薄弱，破舊立新的意識又極強，所以，提起“故居”二字，自己也覺得內心頗為虛弱。

好在歷史總在發展，人總在進步。

又一日，往南湖公園查找資料，歸途中，走工農大路二胡同，在林立的高樓大廈中，突然出現了一棟黃體日式小二樓，掩映于樓群之中，孤傲而又淡然。心下好奇，趨步往觀，原是王大珩先生的故居。王大珩先生是父親的師長，亦為舊熟，父親辦《吉林科技報》的時候，曾多次去訪問他，工作交往之中，學問與品格均受益匪淺。少時聽父親談起他，言語間頗多敬仰之情。

因了這一層關系，我在小樓前駐足很久，后來，又幾次在雪中獨往瞻仰。真實中的大榆樹，幻象中的身影，都讓我情不自禁地生出一絲絲的感動，這感動來自兩個方面，一方面是王大珩作為中國光學之父、中國光學奠基人的不平凡人生；一方面是長春人終于懂得并珍視見證歷史的重要性——一個城市的歷史不單單是文字的，也應該是街道的、建筑的、樹木的、湖泊與河流的；一個城市的歷史不單單是平面的，更應該是立體的。這也是近一年來我在長春的大街小巷奔走拍照、訪問的主要原因之一。

在某種意義上，故居是一個小空間。

但，也是一個大外延。

綠 意

2013年2月18日，往長春市委采訪，見孫彥平先生，聊起沙俄駐偽滿洲國領事館一事，得知許多舊聞。孫先生在“方志辦”工作，本身又對搶救長春遺跡感興趣，是個熱心人，長期奔走于長春的大街小巷，做些查找、訪問之類的功德，在業內也很受人尊敬。

我手邊正寫“植物長春”這一類的文字，不禁向他討教。

日偽時期，在東北有“寬城楊，奉天柳，哈爾濱古榆世少有”的民謠，可以證明東北這三座大城市植物的特點。寬城就是長春，奉天就是沈陽，有點歷史常識的人都知道。那么，長春的楊樹應該是比較多的。

孫彥平先生還講，在上世紀50年代，長春還有丁香城的稱謂，每每春至，滿城的香氣，漫步其間，令人沉醉。

我五歲隨父親遷至長春，關于楊樹和丁香樹的記憶很多，印象最深的是紅旗街老新華書店前后左右的大楊樹，遮天蔽日，狀若森林。在林中奔跑，有如精靈。楊樹林橫豎成行，兩邊臨近有軌電車站，一邊緊靠老六商店，另一邊就是老電車公司，方圓不小，至少也有幾百棵成年楊樹。老長春人對斯大林大街感情極深，它曾是長春市標志性的主干路，現在叫人民大街，是市區南北交通動脈。老斯大林大街的行道樹種就是楊樹，株株粗壯，兩側的樹冠幾乎可以對接，從高空看，就是一條綠色的帶子。它太直了，所以只能稱其是帶子，而不能“動”之以“飄”，濃得化不開，養目而又悅心。

轉眼七歲，家里搬到斯大林大街與自由大路的交會處，于是，關于丁香的盛狀便刻骨銘心。自由大路自由廣場至南嶺體育場一段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還保留著繁盛的丁香樹，丁香花開放的時候，街邊居民不舍關窗入眠，目的就是讓室內遍熏花香，得心脾之大干凈。試想一下，在花香里醉夢，是多么浪漫的事啊。

長春樹多，可謂國內知名，隨著樹種的增多，花期的延長，長春亦有“春城”之謂，其綠化規模之大不難想象。南“春城”昆明花多，是花海；北“春城”樹多，靜夜可沐林濤。

舊書市

題目是《舊書市》，不是“店”，可見氣派不小。長春的舊書市，全國有名！上世紀90年代末，舊書市在四分局郵局的南側，以義和路南胡同為核心，東西四條街，近四百個攤位，外語、漫畫、辭書、文學、歷史、建筑、醫療，各類圖書應有盡有。當然，還是以文學居多。文學又分古籍、現當代、中外國；外國再分歐美、俄羅斯、日本等。也許長春曾是“偽滿洲國”國都，又因長春辦過一本刊物——《日本文學》，所以，在外國文學中，日本文學又頗具氣象。不但如此，在各類圖書里，日文版和偽滿版也占相當比例。這在全國是罕見的。

我的老師潘蕪先生是舊書市的常客，每個周末，我們幾乎都能在舊書市不期而遇，見面了，執弟子禮，沒時間多說話，有時陪他，有時各人逛各人的——那時年輕，也有小心眼兒，陪老師逛，遇到好書得緊著老師，自己逛，就不必擔心這個，萬一碰到好書，轉送給老師，還能討個喜歡，碰不到，算自己倒霉。

潘蕪老師是長春市首批“十大藏書家”之一，家里的書有幾萬冊。他早期寫雜文，“摘帽”后則以寫書評為主。他的藏書專項是清末民初小說，上世紀80年代中期，我第一次去他家里，就見到了整整一面墻的這類藏書，粗略算一下，也有六七千冊。而這只是我見到的，是擺在明面的，還有我沒見到的，壓在箱子底的，想必珍品善品是極多的。我的兄長學弟兼師弟孫正連曾對我講，老師在舊書市淘了一麻袋書，全是偽滿版的，幾乎把“東北淪陷時期作家”的作品“一網打盡”了。一麻袋書扛回家，僅用了三百塊錢。我曾向老師訂正過這件事，老師沒說具體數，只說日本學者知道他手里有這些書，要花兩三萬塊錢求購一本，他舍不得，也就沒有應答。

從某種意義上講，舊書市是一個城市的名片，它代表了市民普遍閱讀水平的高低，同時，也代表了一個城市的經濟水準。舊書可以存世，版本可以保留，舊書市所起的作用不可替代。

所以，善待舊書市，就是善待自己的一張臉。我想，僅就這一點，長春做到了。

長春舊書市，新中國成立前在東門路胡同里，新中國成立后在人民廣場般若寺西墻外。鼎盛時期就是義和路南胡同，日交易量在國內排在前幾位。后來又遷至省圖書館東院，鼎盛時不亞于義和路南胡同。再后，進了樓，在長春賓館旁邊的雅居；另有一部分在老華聯大廈。2010年至今，雅居的業主遷往西解放立交橋；老華聯的業主未動。

近日有消息傳來，西解放立交橋要修地鐵站，舊書市又要搬遷，所有的愛書市民都在祈禱，讓舊書市有一個更好的新家。如是，大家的精神才有一個寄托，舊書的靈魂也有一個歸宿！

豆腐串

凡是從長春出去工作或生活的人，都不會忘記一種小吃——雞湯豆腐串。不說起還好，一旦有人提及，定會滿口生津，暢想不已。干豆腐——這是東北的叫法，關里有叫千張的，亦有叫豆皮兒的——切成菱形，對角卷好，四五片一串，用竹簽穿住，一層層碼進鍋里，與雞湯一起煮燉，待熱氣上來，香味撲鼻。

吃豆腐串要抹上辣椒醬，撒上香菜末，淋上蒜油，末了加上一勺湯，紅綠黃白，絕對的美食。

我單位附近的桂林路，是長春一個繁華的去處，這里商鋪眾多，賣小吃的檔口也特別多。且不說炒粉、飯包、羊肉串，卷餅、烤腸、臭豆腐，單賣豆腐串的就有十幾位。有用鋁鍋的、有用大盆的，有推車的，也有租鋪位的。隔街相望，互不干擾，取舍自便，笑臉迎送。民工也好，老板也罷，沒有尊卑之虞，不分高低上下，豆腐串面前人人平等，來了就吃，吃完給錢，愿意喝酒的，還可以提供小凳，遠觀近瞧，都是一番其樂融融的景象。

也許是黃豆的原因，東北的干豆腐筋道，薄而有彈性，打開一張，沖著陽光一照，幾近透明。用這樣的干豆腐卷出來的豆腐串，煮時不易碎裂，入口卻極綿軟，回甘清淡，不因雞湯的浸入而過于油膩。

在長春，會制作豆腐串的人很多，其技藝變化也頗龐雜，有加魚丸的，有加蟹棒的，還有在雞湯里加入羊湯和魚湯的，目的無外乎一個，求其味重。加了魚丸和蟹棒的，還說得過去，至于再加魚湯，我則認為既不科學，也過于暴殄天物。

長春雞湯豆腐串的真正發明者叫韓在發，老家居關里，年幼的時候因家境貧寒，隨祖父闖關東來到長春。長春解放后，勤勉持家的他推著小車走街串巷賣牛羊肉和燒雞，幾經觀察與琢磨，他打起了賣干豆腐串的主意。干豆腐成本低，貧富人家均喜食，如果把東北人干豆腐卷大蔥的飲食習慣稍作“引導”，生意一定會有所改觀。

韓在發所做的傳統豆腐串與眾不同，特點是配料齊全，用湯精到。每次煮干豆腐前他都要細心做好各種準備——先將雞湯燒好，佐以各種配料，然后再加入花椒、大料、食鹽；接著用小竹簽把干豆腐十個十個地串起來，放入鍋中用老湯煮。待雞湯味道滲入，撈出控干后再涂上香油放入盤中。

用這種方法做出的干豆腐串味香色美，使人一靠近便不禁頻咽口水。

上世紀80年代中期，我在四分局市場的攤床里見過韓在發，他那時應該是六十幾歲的老人了，印象中他的買賣做得嚴肅認真。他的攤床賣燒雞，似乎還賣素雞豆腐，但最受歡迎的當屬雞湯豆腐串。每次出鍋，便被顧客搶購一空，而沒買到的那些人甘心在酷暑和嚴寒中等待，場面之紅火，讓人不能忘懷。

以我的推斷，韓在發師傅應該不在人世了，如果在也應該是近百歲的老人了。無論如何，我都樂于用我的這篇小文，紀念他老人家——感謝他給長春留下了一道美食，也讓我們在品味美食的同時，品嘗生活的滋味。

【作者簡介】于德北，1965年出生。1984年開始文學創作，發表文學作品二百余萬字。有多部作品獲獎，并被譯介到日本、泰國等國家，現供職于北方婦女兒童出版社。

責任編輯 楊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