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回憶錄

三人行

說是新疆邊塞詩三詩人，其實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倆當時比我強。

章德益在《詩刊》復刊號發(fā)表組詩，接著出單行本《大汗歌》，然后是《綠色塔里木》，造成了我對他的詩有一些接近膜拜的感覺，我當時對章德益是服了。

還沒有看到楊牧的詩，《新疆文學》的編輯鄭興富就跟我講，說新疆出人物了。以后陸續(xù)看到楊牧的詩，認為很大氣，與眾不同，尤其是《在歷史的法庭上》上了《詩刊》頭條，六百行。想不到他用詩劇的方法，完全出人意料，在當時的詩壇，比一般的水平一下高出來很多。

《詩刊》復刊號上章德益的詩很引人注目，一枝獨秀；李松濤的《第一縷炊煙》這些詩都鎮(zhèn)不住人，你看了以后覺得你也可以寫。楊牧的《歷史的法庭上》讓人有一種望塵莫及之感。一個是從新疆的環(huán)境看，另外從《詩刊》的全國影響上看，章德益和楊牧這兩個人給我留下的印象很深，我覺得比不上人家。但是我當時在新疆也和他們名氣差不多，因為我有《天山南北》，但就我自己心里面來說，自認為比不上他們。

我們?nèi)齻€人經(jīng)常聚一聚，坐在一塊說說話。我就提出來，新疆這個地方是古代邊塞詩產(chǎn)生的地方，唐詩中邊塞詩是重要的一章，新疆這種邊遠之地想獨霸文壇是做不到的，大不了做一個當代文學的分支，在現(xiàn)在的條件下我們可以創(chuàng)造一種“新邊塞詩”，這種邊塞詩不是征戰(zhàn)、打仗，而是反映新疆地區(qū)的獨特風貌。

我原以為他倆不一定感興趣，但是我一說，章德益和楊牧就認為這個主意不錯，三個人聯(lián)手，以“新邊塞詩”的名分，容易引起注意，三人共鳴，聲音播得遠。

取得了他倆的共識，三個人就開始聯(lián)手寄稿子，寫了稿子以后大家湊在一塊，湊上兩三首一塊寄出去。做成“集束手榴彈”——三個手榴彈一塊扔出去爆炸面大。

最開始的時候有過一兩次，三個人的稿子寄出去了，但我的稿子給退回來了，要求修改，說這個稿子水平達不到。

先是幾個比較重要的刊物，像《詩刊》《人民文學》《上海文學》，逐步目標就明確了，把全國所有的省刊捋一遍。開始的排名都是楊牧、章德益、周濤，我是最后一個。到了給寧夏《朔方》寄稿子的時候，取得了意外效果，當時《朔方》的編輯肖川看了三個人的稿子，重新排位，順序是周濤、楊牧、章德益，我成了第一了。我們?nèi)齻€人的詩放在那期刊物的頭條，小說和其他作品都放到后面去了，且加了編者按。編輯肖川尤其對我的《縱馬》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從那以后，誰的稿子好誰在前面，楊牧、周濤、章德益多一點，有時候也有周濤、楊牧、章德益，章德益慢慢就跑到第三了，我們倆就開始在前了，主要還是楊牧在前，偶爾幾次也有我在前，“新邊塞詩”到最后基本上在全國的省刊大致都登了一遍，造成了較為廣泛的影響。

當時寫詩的時候，真正對我們壓力大的是朦朧詩。朦朧詩在整個詩壇影響很大，引起爭論了，大家不理解，懂還是不懂的問題爭了很長時間，越爭它越火。我們當時也不太理解，從來沒見過那種東西，而且它使得傳統(tǒng)新詩沒辦法寫了，怎么寫都不對了。原來是郭小川、聞捷這兩個人給我影響大，我在20世紀70年代末給自己定的方向，概括為“郭小川的聲音、聞捷的色彩”，我把這兩個人結(jié)合在我這里，而且我當時心中有一個感覺，我用這一手可以迅速打敗中國詩壇，不在話下。

誰知道出來個朦朧詩，梁小斌當時那個《中國，我的鑰匙丟了》，覺得不錯，很新鮮，別有一種詩味，這時候弄得我們不好寫了，找不到自己了，明顯地感覺到用郭小川、聞捷那里學來的東西打發(fā)不了這個世界。

當時有一個寫詩的人，他是奇臺地質(zhì)勘探隊的，南京人，經(jīng)常來找我，我跟他聊天當中，給他看我寫的一些類似于郭小川、聞捷的詩歌，他不以為然。我自己的本子上寫了一些詩，他趁我出去的時候看到了，我回來以后他就說你這個人不夠朋友，沒有把好的給他，我說最好的都給你看了，他說你本子上的怎么不給我看，我說本子上的拿不出手，他說那你錯了，你給我看的一文不值，本子里的才是好東西，如果你都能寫成那樣還了得。他一下子提醒了我，提醒我寫詩的姿態(tài)要變了，角度要變了。過去我的詩要改，遣詞造句，講究得很，但是那個本子里寫得很隨意，想什么寫什么，就像《牧人》《野馬群》那一類的詩，那種詩的產(chǎn)生來自于艾青的影響，散文體的詩，不押韻；原來我寫詩押韻，沒有押不上的，朗讀起來瑯瑯上口。結(jié)果它不押韻了，算詩嗎？可是那個人說好，那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去世了，年紀跟我差不多，那是個被埋沒的詩人，他有些詩在全國也是很獨特的，他愛詩入迷。

其實《縱馬》還是有點郭小川的方式，稍微寫得自由一點，也押韻，《縱馬》《對衰老的回答》的朗誦效果直到今天仍然充滿魅力。

中央電視臺的主持人陳鐸跑到新疆非要見我。我倆不認識。陳鐸一看我就說，我看到你我就放心了，你的年齡差不多也就可以寫《對衰老的回答》了，我相信它不是年輕人寫的，他說太精彩了。上一年陳鐸在北京搞了一個大型晚會，他朗讀的就是《對衰老的回答》，朗誦會下來以后部長們找他要稿子，說太精彩了。所以他在新疆一見我，說果不其然，我一看你的年齡也不小了。我說你不知道，我這個詩是三十年前寫的，我當時三十出頭。他說真的？我說這首詩發(fā)表時間很長了，公劉還寫過評論發(fā)在《星星詩刊》上。北京廣播學院搞過一次大型的詩歌朗誦，全國最有名的名嘴朗誦名家的詩，盛況空前，我不在場，但是真正引起轟動效應的就是方明朗誦的《對衰老的回答》，各大專院校的代表都在，底下狂了，所有的詩沒有一個能夠達到那個效果的。當時新疆軍區(qū)文工團團長趙思恩的女兒在現(xiàn)場，回來以后就跟她爸說一定要見一下周伯伯。吃飯的時候，她跑過來就問我，說能不能送她一本簽上名的書，我說可以，小意思。她說你可不知道你有多威風。

當時那個詩寫到那個水平本來準備征服一下中國詩壇的，沒有想到這樣一來你得另謀出路，也可以說在朦朧詩的壓迫下尋找新的出路。沒你選擇的，一個是堅持這一套，一個是投降朦朧詩，搞成一個二鬼子，但是那個路我是不走的，我們的文化條件不具備寫那個詩的要求。《野馬群》《牧人》，包括后來的那些詩，我走了一個中間路線，那個路數(shù)走來走去走到長詩《山岳山岳 叢林叢林》就結(jié)束了，我二十多歲就說過，四十歲以后不寫詩，果然四十歲以后就不怎么寫詩了。

“新邊塞詩”出來以后在新疆和全國都受到壓制，這個壓制是明顯的。新疆文聯(lián)主席劉肖無就反對，理由是邊塞詩原來是征戰(zhàn)西北的，現(xiàn)在新疆是祖國的一部分，你征戰(zhàn)誰去？所以他反對，他是新疆文壇最高領導，他反對你就沒戲了。我到北京給《詩刊》送稿子，楊金亭當時是《詩刊》編輯部主任，我跟他談說起新邊塞詩，說他也不知道哪首詩是我們?nèi)齻€人哪個寫的，他就跟我說里面有一首《蒙古人唱起古歌》的政治傾向不對。我說那首詩是我寫的。他說是你寫的？可見我的詩歌當時《詩刊》是反對的，所以新邊塞詩并不是官方捧起來的，官方首先是反對的。

到了1986年以后，當時大學生中盛傳中國只有兩個詩人，一個是北島，朦朧詩的代表人物，一個是周濤，新邊塞詩的代表人物。“新邊塞詩”后來叫作“西部詩”，把西北西南全都包括了，新邊塞詩成了氣候，大家都進入里面，擴大成西部詩了。后來《新疆文學》也改名《中國西部文學》了。

1986年全國第二屆新詩獎，西部的詩就有兩個人得獎，我的《神山》和楊牧的《復活的海》，這也是少有的，起碼在現(xiàn)實意義上贏了。特別重要的是，西部現(xiàn)代漢語整合成型的基礎在哪里？新邊塞詩可以說是西部文化的奠基者，它的價值是有時間穿透力的，時間越長人們越認識到它的意義。

后來花城出版社的林賢治給我寫信說他們要出兩本詩選，一本是《北島詩選》，一本是《周濤詩選》。我當時拖的時間久了，稿子寄去以后，當時《花城》的主編叫作岑桑，他給我回了一封簡單的信，說稿子收到了，正在審讀，能不能出版審讀以后再告。我就給他回了封信，說不是你們約稿要出詩選嗎，怎么搞得變成我投稿了呢。岑桑不知道這個事，是林賢治辦的，這個事弄岔了。岑桑回信說沒有關于出詩選的承諾，我就不高興了，我就回了信，廣東佬沒有一個好東西。一竿子打了一船人，其實岑桑是替罪羊。這個事林賢治知道以后寫了一封長信給我，意思就是說岑桑不知道這個事，但是你罵人也不對。后來這個詩選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鬧崩了。《北島詩選》單獨在花城出版社出了。

新邊塞詩的概念對我只有一個影響，就是借楊牧和章德益他們倆來提升一下我自己，因為他們倆在全國名氣比我大，綁在一起我就可以給捎帶出去，捎帶的過程當中就迅速地發(fā)生變化，我就開始占上風了。開始的時候人家兩個基本上命中率是百分之八九十，我在全國發(fā)稿子沒把握。他們兩個基本上被我利用了一下。后來我們之間沒有分化，沒有矛盾，這個事差不多了，大家也沒興趣了，折騰到這個程度還要說什么，我們?nèi)齻€人反而不太熱衷了，反倒是甘肅、寧夏、青海、云南他們開始熱衷了，包括新疆的其他人開始熱衷了，大寫邊塞詩。后來我就逐步轉(zhuǎn)向了，寫一些軍事題材的詩歌。

我寫邊塞詩和軍旅詩基本同步，邊塞詩在前，軍旅詩在后，你得琢磨著怎么把邊塞詩的有些東西和軍旅詩聯(lián)系起來，有的連不起來就是邊塞詩，寫軍隊的就變成軍旅詩。這個是我們?nèi)齻€人當中我和他們不一樣的東西，我始終是文武兩道。而且我們?nèi)齻€人骨子里有一個很大的區(qū)別，他們兩個都是兵團出來的，他們對地方并不太熟悉，他們寫的多為農(nóng)場生活。

楊牧到伊犁寫了《野玫瑰》，寫的是新疆風情，但寫新疆風情他寫不過我，他深入不下去，一看就是浮光掠影。但是我對新疆的生活比他們熟，因為我是學維語的，我在伊犁和喀什有過比較實際的生活，能夠聞到新疆最本質(zhì)的氣息。在這一點上我們不一樣，我可以說新疆生活的底子比他們扎實、比他們厚。

有一次楊牧說，章德益是炸蝦片，那么一點東西油炸以后膨脹了，你是鹵牛肉，一片一片吃。后來章德益被逼得就開始寫意象派的詩，他學那個最后學了個四不像，他還帶著他的遺風，進入不去。章德益很可惜，真是個詩才。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下三個人都意識到單打獨斗恐怕在當時風起云涌的中國文壇上可能會像樹葉一樣迅速地被吹走，如果一根枝子長三個叉叉，可能摽著稍好一點。

詩文傳統(tǒng)

在喀什工作的時候，有人曾經(jīng)問我和另一個寫詩的朋友，一邊是詩人，一邊是地委書記，你要哪個？那個朋友說要詩人，我說要地委書記。別人笑我俗，我說我是阿凡提，當然要金子，國王才要真理呢。

我轉(zhuǎn)向散文的寫作和這個有一定的關系。我早在喀什寫詩的時候就說過，四十歲以后不寫詩了。當時說這個話是一種直覺，起碼自己并不準備寫一輩子詩，寫詩只不過是當時的一個沖鋒號，是一個手段，也是一個練兵，但是我的目的是必須成為中國的詩人，不能僅僅是一個新疆詩人，不寫詩的前提是必須確立我是全國水平的詩人，然后我才能不寫，我不能弄成一個二半吊子。所以我的詩集得了全國獎以后，我內(nèi)心就已經(jīng)準備開始放棄詩了。

《詩刊》當時約我寫一篇文章，絕對沒有想到我那么寫，我寫的是《親愛的詩壇離我越來越遠了》，我記得那一期上還有楊煉的一篇類似的文章，但他寫的是別的意思。我當時有一個比喻，詩壇就像一只船離開港灣要遠航，我站在岸上不準備上船。雖然我在這個船上當過水手，現(xiàn)在我準備在陸地上待著了。他們可能遇險，也可能遠航回來有收獲，但是我不準備去干這個，我準備種種地，干點別的。那篇文章也是下意識的寫出了我當時一種文學創(chuàng)作上的變化，選擇有兩種可能性，一個是在小說正方興未艾的時候加入小說行列，一個辦法是更輕松更直接寫散文。

散文當時是中國文學的一個軟肋，它最弱，還是那一套，陳腐不堪。當時我想還是不要寫小說，寫小說麻煩，對手也太多，見效慢，你得下多大功夫才能把那些人超過去啊？我有把握的是散文，這個山頭好攻。我的散文基礎也好，我有把握上去一定能把它拿下來，于是我就寫散文了。

我對中國當代散文一個重要貢獻不完全在乎我寫得多好，在乎我最先提出了“解放散文”，它被束縛了，而且用我的創(chuàng)作實踐證實了它需要解放，它正在被解放。第一個在散文上較勁的人是我，而且也是第一個發(fā)出聲音的人，引起的效果是十年中國散文大繁榮大發(fā)展大進步。

中國文化傳統(tǒng)是詩文傳統(tǒng)，文人的標志是詩文，詩書畫，在中國文化傳統(tǒng)中，名氣最大的是詩人，李白、杜甫、白居易這些人婦孺皆知，但是能背出他們寫了多少首詩的并不多，真正了解他們的也不多，但是他們確實有名，這是詩以人傳。而中國的小說家，四大文學名著也是老幼皆知，但是去問普通老百姓誰寫的，可能不知道，這是人以書傳。寫小說的人的書千古流傳，影響至大，但是他個人名氣和書不成比例。而中國的詩人和散文家的詩文不被老百姓熟悉，但是老百姓知道他們這個人。這也是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詩人、文人以他們的作品和行為構(gòu)成重要的文化現(xiàn)象進而影響現(xiàn)實和歷史的原因。

與中國的詩文傳統(tǒng)不同，西方文化的傳統(tǒng)是戲劇小說傳統(tǒng)。魯迅在總結(jié)新文化運動以來成就的時候，說新文化運動成就最大的不是詩歌，也不是小說，而是小品、散文，實際上最終成就最高的是散文，這是新文化運動最后的格局。

艾青翻譯的詩和他寫的詩基本是一模一樣。司馬長風在詩歌上對于艾青的評價低于臧克家，但是臧克家在國內(nèi)影響小于艾青，原因是司馬長風不是從政治上看，他是從詩上看，臧克家的詩把白話詩和中國古典文學結(jié)合得最好，而艾青的詩歌基本是翻譯詩，是舶來品。

我發(fā)表的第一篇散文是《鞏乃斯的馬》，1984年的時候我正寫詩，《解放軍文藝》搞一期散文專號，編輯郭米克給我寫了一封約稿信，希望我能給他們寫一點散文，我就寫了《鞏乃斯的馬》。

這篇散文和丁朗也有關系。他散文寫得好，我寫好以后，給他看，他看了以后說很好，須知寫詩的人大部分寫不了散文，你第一篇散文能寫到這個水平，應該說很不錯了。然后他覺得有點欠缺的是，這篇文章沒有寫到群馬，問我有沒有群馬這種場面的印象，寫一點群馬的氣勢就不一樣了。

他意見提得準，正好我確實有群馬的印象，見過雨中群馬奔騰，就把那個加進去了。到最后整個文章的靈魂出來了，《鞏乃斯的馬》如果沒有那個場景，不可能有后面的效果。我改好寄給《解放軍文藝》，發(fā)了以后所有選本選的都是《鞏乃斯的馬》，我后面寫了那么多好散文沒有人選，這成了我的代表作了。其實《鞏乃斯的馬》 還沒有完全脫離舊散文的套路，并沒有達到我以后的水平，所以我非常氣憤，給讀者造成的錯覺是我就是那個水平。

寫長散文從1985年開始，連續(xù)三年，每年一篇，有兩萬字以上。《哈拉薩爾隨筆》《吉木薩爾集市》《蠕動的屋脊》等，《蠕動的屋脊》在《解放軍文藝》發(fā)的，很多人看了，都感到驚奇。其中還寫到高原戰(zhàn)士的困苦，而且觀察角度和一般寫高原的這些人完全不一樣。

后來1991年解放軍文藝出版社出的《稀世之鳥》，影響比較大，對很多寫小說的人有震撼，莫言還專門寫了信，表示贊嘆，說有了這個還寫什么小說，你打破界限了。我寫散文也借鑒了小說的一些成功的東西。朱蘇進看了以后還寫了評論。

《游牧長城》是90年代的作品。我寫完了以后自我感覺良好。我在其中的語言達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出神入化，什么都能進去，寫什么都能寫出神，連一個爛公雞、爛山羊在那個畫面中，我寫出來都能夠與眾不同。

寫《游牧長城》是在寫了電視片紀錄片《望長城》的腳本以后，《望長城》沒有給我?guī)硖嗟挠绊憽?/p>

《游牧長城》寫出來以后我寄給《中國作家》，高洪波當時是副主編，主編是馮牧，馮牧接到這個稿子通宵未眠，把十幾萬字讀完了，給我發(fā)了長長的幾頁電報，電報有幾百字，像評論文章一樣。馮牧寫道，我閱人多矣，未見此才。馮牧是中國文壇思想解放的領軍人物，幾乎所有的作家都在他的扶持下成才，但是最后他說，此文不能全文照發(fā)，如果發(fā)了，《中國作家》就完了。

因為這事，我對馮牧有看法，不給我全文發(fā)我就不高興了。他還給我加了一個副標題，改得我很不高興。后來我到北京，高洪波請我吃飯，說馮先生對你評價很高，要見你，我說不見了吧。

這個時候《人民文學》的副主編韓作榮聽說了，那時劉白羽是主編，讓韓作榮把這個稿子要過去，《人民文學》全文發(fā)，但是最好的部分已經(jīng)讓《中國作家》拿走了，我就把最差的一部分，三萬多字的《山西篇》，給了《人民文學》，《人民文學》頭條一個字不改全發(fā)了。等于是兩個雜志拆開發(fā)的。《游牧長城》我寫得最滿意，結(jié)果給拆了，算我命苦。

《游牧長城》單行本也沒出好，封面像導游手冊似的，沒見過作家出版社出那么難看的書，開本也不大，印刷也不好，也是《游牧長城》運氣不好吧。

哈拉沙爾之行

我的散文寫作還和張承志有關，我們有過十年的交往。

最早是在1982年，張承志跑到新疆來。

1979年他在《人民文學》上發(fā)表得過全國小說獎的《騎手為什么歌唱母親》，我看那篇小說的時候還想這哪像小說，倒像個散文，標題像詩的標題，文章也覺得寫得有學生腔。

他托人說跟我認識一下，就跑來了。他是中國社科院的研究生，當時我很尊重他，他也警覺，表面上很尊重我，他那時候的名氣和我差不多。他來了以后兩個人就說一塊到阿爾泰去轉(zhuǎn)轉(zhuǎn)，想去喀納斯湖。兩個人結(jié)伴而行，一路上悠悠蕩蕩走了很多地方，他還考古，我對他的考古也不懂。一路上他帶著他的小說《大坂》。

他把手稿拿出來給我看，我看完以后提了一點小意見，就問他往哪發(fā)，我說給《上海文學》，他說他《上海文學》不熟，我說我熟，我給你推薦，就在塔城寄出去了。后來《上海文學》跟我說，那篇小說三天過三審，上了小說的頭條，發(fā)表后震動京師，據(jù)說對劉心武這些人有震動。后來張承志一發(fā)不可收拾，發(fā)表了《北方的河》《黑駿馬》。《黑駿馬》開始發(fā)出來的時候沒有造成影響，和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環(huán)》發(fā)在同一期的《十月》上，《高山下的花環(huán)》掩蓋了《黑駿馬》。張承志很快就火起來了，《上海文學》頒獎的時候他和我一起獲得首屆上海文學獎，他是小說，我是詩。

當時同時獲獎的還有一個人叫程童一，程童一現(xiàn)在是二十七集團軍政委，這個人詩也寫得不錯。程童一比我聰明，當時他是南京軍區(qū)的，他去領獎的時候，王編輯也把我們倆介紹給茹志鵑，介紹程童一的時候就說他是南京軍區(qū)青年處的處長，茹志鵑竟然說出什么話來，她說我沒有見過這么大的官啊。

我當時對茹志鵑的印象很不好，明擺著是諷刺，文人惡習確實有。聽了以后我就覺得這話說得不讓人喜歡，酸，他比你小一輩都要多，當著面說人家，人家也不是傻瓜。所以程童一迅速就決定上海文學獎的一系列活動都不參加，走了。我當時還說你不參加就剩下我一個當兵的，沒意思了。寫詩本身也是他的愛好，結(jié)果跑到這個圈子里不受歡迎，讓人諷刺完了回去了，然后他就直直地走官道，再不寫了，現(xiàn)在將軍當上了。在文學最熱的時候拋棄文學，那也是了不得的。今天我回想那一幕，覺得程童一確實有南方人的精明，那個時候文學高于一切，讓他看到了這個圈也不是好混的，起碼很不溫暖，而我多少年以后才知道里面不溫暖。

張承志本來是兩棲動物，一方面考古，一方面寫小說散文，后來他干脆就放棄了考古，專門搞文學了，成了名作家。他當時在北京跟他老母親一起住，房子比較狹窄。想要房子，可能中國社會科學院沒房子，正在他火的時候給他推薦了海軍，葉楠在海軍創(chuàng)作室，把他弄去當兵，他就去了海軍，那是1987年后的事。

到了部隊以后，張承志給海軍寫過兩篇文章。有一次他跑到解放軍文藝雜志社，我們都在那，他把我和海波叫出去吃飯，在路上走的時候我就跟他說，你到海軍未必是個好事，就我對你的了解來說，好像你能不能在軍隊這個環(huán)境里生存適應是個問題。他說我當兵這個事只有你這么說。我說我深知從地方進入軍隊磨合的難度，像他這么個性強，很難磨合。他當時是為了住房，海軍能夠給他一套團職房，另外他好像對軍隊有一種向往，男人總是對軍隊有向往，而且他有一種理想主義的想象，覺得軍隊應該是怎么樣的，他不熟悉，但是真正來到軍隊以后是另一碼事了。

后來，他打報告要復員，好像海軍的一個參謀長是個回族，幫了他一下，讓他順利地復員了。后來聽說他和發(fā)妻離婚，成了社會的自由人，后來寫了《心靈史》，皈依伊斯蘭教。

張承志才識毫無疑問是有的，人也是比較講義氣的人，不俗，高雅，是有著優(yōu)秀品格的人。但張承志除了政治上有些觀念和我不太一致，關鍵他不是那種包容性的、大氣的人。他的個性很強，渾身都是才氣，但是他身上的弱點也比較明顯。我們倆認識的時候，差不了多少，雖然他是北京人，我是新疆人，在文學上來講不是說誰名氣多大，是平等的。因為他是研究生學考古的，我在這方面陌生，所以我很尊重他，接觸以后發(fā)現(xiàn)他的文學也很厲害，所以我對他始終很友好，很敬佩。他的東西我不但幫他推薦過，而且我始終多有贊賞，毫不保留。有一次，《文匯月刊》要發(fā)一篇寫他的文章，讓他找人，他吭吭哧哧、繞來繞去說這么個事，意思就是讓我寫，問我愿不愿意寫，我說沒問題，我來寫，而且寫作家印象記的這種文體我寫得最好，我寫了《張承志這個人》，大家都滿意，包括他的妻子也很滿意。

后來《解放軍文藝》要發(fā)一篇我的印象記，我就跟主編佘開國說，你問問張承志愿不愿意寫，有沒有時間，我也不敢確定他能不能寫，張承志答應寫，主編還說，你們倆也是好朋友，互相寫寫印象記都吞吞吐吐不敢直接說。他寫得也不錯。

張承志的問題就是褊狹，這個我后來有感覺。我們倆一塊去了庫爾勒，我寫了《哈拉沙爾隨筆》，在《解放軍文藝》發(fā)了以后，張承志請我吃飯，還有李曉樺，我們?nèi)齻€人一塊去北京的大地餐廳。吃飯的時候張承志就吞吞吐吐說你那篇文章我看了，我說怎么樣，他說前半部分寫得挺好。李曉樺就不愿意了，說什么前半部分，全都好。張承志不說話了。他即便肯定你的時候，他不愿意說，他要保留一下。我們倆去了哈拉沙爾，就是新疆焉耆縣，一路上兩個人天天在一起，睡覺也是一個炕。我當時寫了一篇小說《猛禽》，寫出來以后就寄給《人民文學》小說組了。我當時帶著稿子，我說我寫了一個小說你看看，從頭到尾十幾天就沒見他看過，到結(jié)束的時候我就不高興了，說給你個小說七八千字都不到，十來天都不看。他說你咋知道我沒看，我說我天天跟你在一起，我就沒看見你有看的時候，每天晚上聊天，吹牛吹到晚上兩點，困了就睡覺了。他說你睡著了以后我起來看的。我聽著都害怕，啥人嘛，我睡著了兩點以后他起來點著油燈看，太恐怖，至于嘛。我說咋樣？像個童話，他說。反正他不跟你說好。然后他說《人民文學》發(fā)小說也挺難的，我一聽也就不說什么了。沒多長時間，《人民文學》編輯王清風給我回了信，說寫得好，很快發(fā)，歡迎以后多寫。發(fā)出來以后，《猛禽》應該說是別具一格的小說，從來沒有過那樣的小說，他就不肯說好。事實證明這個小說直到今天仍然充滿了生命力。他后來跟我說，劉心武看了以后也說像個童話。小說有各種筆法，童話筆法是高級小說。散文和小說本來就沒有嚴格的區(qū)別。

到后來又有一次他到新疆來，我們見了面，送我出來的時候，他在路上說，你那個《人民日報》上的文章我看了，我認為是非常重要的一篇文章，我說那個算什么，《一個人一輩子只能做一件事》，那是小文章。他說他認為很重要。當時我說我還有那么多寫得好的長文章你不看，比如《蠕動的屋脊》《沙拉哈爾隨筆》《伊犁秋天的札記》。他說他都看了，我想你都看了卻不說，專門找了一篇小的，不能反映文學創(chuàng)作本質(zhì)的一篇，等于是一個雜文。這就說明他不愿意提那些東西。我心想，以你的文學鑒賞力，你能看不出這是一篇精彩之文嗎，《伊犁秋天的札記》為什么不說？

當時寫長篇散文，我們是較量，我第二個準備超過的人是他。他寫了《心靈史》，我寫了《游牧長城》，他寫了《一冊山河》，我寫了《山河判斷》，都是不謀而合。

我寫詩歌是拿著葉文福當標尺，要超過他，散文到了后來就是張承志，算是中國文學的重要尺度。我的散文就是這樣完成的，我就要找一個北京的標尺，而且要密切接觸，要知道他想什么，把握住他們的深度，不能瞎寫，要知道中國那個時期在這個行里思考最深入的人在想什么，他們走到哪去了。他當時確實是代表性人物，《北方的河》《黑駿馬》《心靈史》《金牧場》，確實太有分量了。我必須要找到一個代表人物來提升自己，我當時從葉文福身上也好，張承志身上也好，確實獲取到一些營養(yǎng)，但是我不直接學他，我只找一種尺度，就知道這個人走到哪個山頭上去了，不能漫無邊際，這是我的文學策略。我始終有這么一個本能的策略，決不可以被新疆的文化封閉住，解決的辦法就是要找到當時有高度的人。張承志也是我文學生涯當中的重要參照物，他比葉文福更密切。

注：該文選自《一個人與新疆——周濤口述自傳》，由周濤口述，《南方周末》文化記者朱又可整理。該書已由花城出版社出版。

【作者簡介】周濤，著名詩人、散文家。現(xiàn)任新疆軍區(qū)文藝創(chuàng)作室主任。

責任編輯 盧一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