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你一個秘密

“你帶兩個人，到一號門去接個人。”連長說完頭也不回就走了。

我是兵，他是官，他讓我往東我不敢往西，他讓我打狗我不敢攆雞。他讓我接人，我就得屁顛屁顛。

“到炊事班推板車！”我對身邊的新兵李明說道，然后，李明就屁顛屁顛地推板車去了，他的感受跟我應該是一樣的。

這種接人的事情我沒少干，一般都是大包小包，從一號門到連隊有五六百米，用手去提？我傻??！但連隊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炊事班喂豬用的板車，雖說臟了點，但好歹有倆輪子，總比肩挑人扛要輕松吧！

“班長，要不要沖沖？”看著板車上的食物殘渣，李明怯怯地問道。

“沖個鬼！一時半會兒干不了，濕乎乎的怎么放東西，就這樣！”課外活動時間讓我干這破事，不爽到了極點。

一號門在我們心目中的地位不亞于北京天安門，是一個神圣而又威嚴的地方，除了外出和休假，我平時幾乎就不到這里來，一路上，我頻頻“整理著裝”，生怕弄個“軍容不整”被糾察給逮了，到時候還得整訓。但這些小動作我盡量隱秘地進行，被新兵看到了多沒面子？

大門口果然站著一個人。準確地講，是一個列兵！我的個親娘，有這么老的列兵嗎？更邪門的是，糾察居然還向他敬禮，我掛個中士，看到他們還“班長，班長”地叫，一個列兵！這他媽什么來頭的列兵啊？

其實這種情況在部隊也不是什么新鮮事，有時候連隊門口冷不丁地來一輛掛著軍牌的小車，把連值日員嚇得夠嗆，等到連長、指導員跑出來，車門打開卻下來一個列兵。往往都是軍務參謀（有時候是股長或者更大的本團領導，依據新兵的來頭而定）陪著一個秘書模樣的人，將列兵推到連隊干部面前，說聲“人就交給你們啦”，然后小車就在全連官兵的心領神會中揚長而去。連隊干部、骨干以至于全連官兵馬上形成一個共識：這個列兵，惹不起！

但眼前這個列兵，卻讓我有點摸不著頭，一是他在大門口就下了車，二是年齡明顯和佩戴的軍銜不符……因為不熟，加上由于列兵軍銜引發的種種神秘猜測，我在自報家門后，就準備把他的背包往板車上放，想了想，還是背在身上，讓李明推著空板車。

“嘀嘀嘀！”列兵很自然地拿起手機。

“老王啊，到了！到了！我都快到連隊了，好好……”

你大爺的！我估計我們團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列兵了！什么是幸福？幸福就是中士背著背包，看到糾察滿臉堆笑，而列兵可以在營區中心馬路上打手機！這就是列兵的幸福。

傻子也看得出來，這個列兵是假的！

這個猜測很快就被證實了。

當我們走到連隊的時候，營長、教導員，甚至還有政治處主任都站在門口，連長一把奪過我手里的背包，屁顛顛地往連部走去，好像我背的不是背包，而是一包人民幣。

“哎喲，老王，你看你整得這么復雜，不是說好了嗎？”原來列兵先前電話中的“老王”就是政治處主任王德志。

“不讓到門口接，在這個地方迎迎你還不行??？”主任舉手敬了一個軍禮，營長、教導員在一旁賠著笑臉，指導員因為連長“搶”了背包先走了，顯得有點手足無措，眼睛總往板車上瞄，可惜，這個“列兵”所有的行李就是一個背包，我從指導員的眼神中看到了失落。

不過，現在我知道了，這個列兵是集團軍軍務處副處長。來我們連隊當兵半個月。

“小劉，把處長安排在哪個班？”主任問身邊的指導員。

“首長，安排……安排在三班！”

我靠！我敢保證指導員是因為一眼瞄見了我，我是三班班長！他日后一定會為自己草率的決定而后悔的。

可現在，主任沒有提出異議。而是讓班長過來一下。

“到！”我突然在人群中吼了一嗓子，把主任嚇了一跳，李明因為走神，使板車扶手掉到地上，發出“哐當”的一聲巨響，營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伙子，處長到你們班指導工作，這是多少人都羨慕不來的，要多向首長請教，?。　敝魅闻牧伺奈业募绨?，這給了我莫大的鼓勵，害得我差點脫口而出：“我一定像對待親爹一樣對待處長！”

我知道，好日子開始了。

你別以為這是露臉的事情，其實是在班里安裝了一顆“炸彈”。你想啊，有這么個神仙在班里待著，做事說話得小心吧，萬一不小心說錯了什么，直接就給你捅到領導那里去了。還有，干工作難保不出點差錯，這要是被他看到了，還不又鬧得沸沸揚揚。最重要的是，沒有他的存在，在班里我就是大爺，現在，我得當孫子。孫子和大爺的區別，相信大家都知道。

所以，我不想接這個差事。

“連長，我們班又不是連隊最好的，萬一給您整點什么事，給連隊抹黑……”我明顯帶有威脅的味道，意思就是，我是不想攬這一攤子事情，你如果非要給我，出了問題別找我。

可，連長是誰啊，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伎倆。回答道：“你小子別給我耍花樣，告訴你，整砸了，拿你是問！還有，今年還想轉士官不？軍務處是干什么的知道不？”

算你狠！點著我的死穴了。

我今年第八年兵了，整不好，年底就得退伍，但全家都不希望我退伍，父母的想法很簡單：現在地方找個工作多么不容易？轉個上士，管吃管住，一個月還有好幾千塊錢工資，轉業國家還給安排工作，退伍，腦子不是壞了么？我自己也不想退伍，主要是已經習慣了部隊的生活，退伍，我能干什么？這些情況連長都了解，所以常常以此“要挾”我。

我平時看到團里的軍務股長腿都發抖，現在，集團軍軍務處長在我班里當兵！我是他班長，我去！

副處長叫凌恒青，與團里軍務股的那幫參謀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凌處長總是一副和氣生財的樣子，有時候我甚至懷疑，他笑瞇瞇的樣子是不是裝的，要這造型，能唬住人才怪呢！

盡管如此，我依然不敢掉以輕心。首先是晚上睡覺的問題，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錯了，非要睡我上鋪，害得我晚上都恨不得拿背包繩把自己綁起來。再有就是該死的朱赤森，呼嚕打得震天響，平時我都用棉球把耳朵塞住，可，現在處長來了，這個問題就嚴重了。

“把他暫時調到九班，離你們遠點。思想工作你去做，讓他不要有什么想法！”連長倒是挺爽快。

做什么思想工作?。课腋斐嗌徽f，他像獲得大赦一樣高興，打擾了首長睡覺，你以為他心理壓力不大??？

可，這一整，就整出事情來了！

其實當朱赤森抱著被子去九班的時候，凌副處長就問我：“班長，小朱干什么去啊？”

我的回答滴水不漏：“專業訓練馬上展開，為了均衡骨干力量進行的調班。”

凌副處長看了看我，沒有再說話，也許他相信了我的話，也有可能知道原因，但為了自己能睡個好覺，裝作不知道罷了。

但我沒想到，這回捅大“婁子”了。

事情其實很簡單，朱赤森到了九班以后，一如既往地發揮著自己的“特長”，讓九班的兄弟們天天晚上體會什么叫 “地動山搖”，這樣一來，大家就有意見了。

“憑什么三班的人往我們班送？”

“就是，還踏實‘接地氣’呢？連戰士的呼嚕聲都不愿意聽，見鬼吧！”

起初還只是竊竊私語，后來干脆就當著朱赤森的面，加上小朱只是臨時借住，總有一種寄人籬下的感覺，所以，也只好裝作沒聽見。但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天，朱赤森在學習室里熬到了十點多才回宿舍睡覺，他本來就不是那種特別愛學習的人，純粹是因為不想打擾大家睡覺，所以等他回到宿舍，躺下沒有多久，呼嚕聲就開始響起。碰巧對面的彭沖因為和女朋友吵架，心煩得睡不著，可憐的朱赤森，就成了“替罪羊”。

“還讓不讓人睡覺啦？”彭沖一把掀開朱赤森的被子，“哐當”一腳踹在床沿上。

“誰不讓你睡覺啦？你找抽是吧？”朱赤森讓人從睡夢中吵醒也十分惱火，幾天來的委屈此時也完全變成怒火。

“啪！”“我讓你囂張！”是巴掌與臉部猛烈接觸發出的聲響，還伴隨著彭沖的“畫外音”。

“??！你他媽敢打我！”“砰！”“砰！”朱赤森也不甘示弱。

“咣當！”

……

燈亮了！彭沖抱著頭蹲在地上，朱赤森捂著臉斜躺在床上。從現場看，彭沖滿臉是血，可能是被凳子什么的砸中了頭部，朱赤森似乎占據上風，由此可見，提高夜戰能力有多么重要！

連長、指導員趕來了！營長、教導員趕來了！軍務股長也趕來了！凌副處長一看就明白了！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打架，這還得了？何況還有人腦袋開花！軍務股長當即把朱赤森關了禁閉，至于彭沖嘛！先送衛生隊，等腦袋好了再關！

讓禁閉室的糾察去領略朱赤森的呼嚕聲吧！

凌副處長終于發火了！我看到軍務股長的腿都在抖！

“戰士打個呼嚕，就被你們當個包袱甩來甩去，我蹲連住班，難道就聽不得呼嚕聲？？聞不得汗臭味？”

“首長，我們一定嚴肅處理！”

是軍務股長的聲音。

“要處理首先應該處理我，事情因我而起，再就是骨干，當然，我現在只是普通一兵，具體你們自己看著辦！”

普通一兵，你大爺的，你要真是普通一兵，敢這樣跟軍務股長說話？抽不死你。

可“普通一兵”的話就相當于定了調子：戰士打架，主要是因為骨干工作不力，要處理他們，首先要處理骨干，我是最好處理的骨干了。

這回完蛋了！

晚上，凌副處長主動找我談心，我們在連隊門口的小路上“轉圈”。這一幕毫無新意，幾乎任何一座軍營都能夠看到。

“小李?！闭堊⒁?，副處長沒有叫我“班長”，憑經驗，這是要“掏心窩”的前兆。

果然，副處長與我把“心窩”掏個稀爛。

他說：“你可能不知道吧，我的侄兒和你一個營，而且還是同年兵?！?/p>

我一怔，不明白他為什么要跟我講這些。盡管我很想知道誰是他侄兒。

“他叫凌長青，你最大的競爭對手！”

我明白了，這應該叫“攤牌”，或者叫“警告”。凌長青我知道，營里有名的訓練尖子，步兵營上士的編制少，他確實是我今年最大的競爭對手。

“您為什么要跟我講這些？”我明知故問。

“因為小朱打架的事情，你很有可能要背個處分，這意味著什么，你懂的！”凌副處長看上去很坦誠。

我喜歡坦誠的對手，或者說，朋友！

一切都有了答案。我想凌副處長之所以選擇這樣一個時機告訴我，可能是怕別人誤以為他以權謀私，他只想說明，處分是處分，與轉士官的競爭沒有必然聯系。一般都是有絕對獲勝把握的一方，才會有這種自信，或者說真誠。

我說：“您可以讓我們公平競爭嗎？”

“我喜歡公平，也向往公平！”凌副處長認真地對我說。

這就夠了！

凌副處長當兵結束的時候，我也正準備休假回家結婚。當然，朱赤森還在禁閉室里，彭沖還躺在衛生隊的病床上，生活總是這樣波瀾不驚。

看著已經換上中校軍銜的凌副處長，我像腦袋“短路”一樣對他說：“首長，您能參加我的婚禮嗎？”

這確實是一個比較“二”的問題。別說他一個才相處了半個月的處長，就是營長、教導員也不會去參加我一個小兵的婚禮啊。

但，凌副處長答應了！

他是這樣說的：“我回去也準備休幾天假，路過你們家，也不繞路，還可以蹭杯酒喝……”

我們兩個加起來是天衣無縫的“四”，難怪在場的領導們眉頭都擰成了“八”。

我的家在農村，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民，當聽說部隊要來個“副縣長”參加我的婚禮時，全村幾乎都沸騰了。村里的流行語馬上就改成了：“聽說老李家的小子出息了，縣長要來參加他的婚禮！”其實，副團職處長跟副縣長還是有區別的，只是為了讓他們好理解，我選擇了這樣說，可能也要虛榮心在作怪吧，管它呢！

這規格就高了！平日里我爹看到村主任都點頭哈腰的，如今這縣長都要來咱家，這不是祖墳冒青煙了么？

原先還因為彩禮在糾結的準岳父，態度也立馬來個一百八十度轉變：“主要相中你這個人，錢多錢少那就是個意思！”

我突然很感激凌副處長。

婚禮因為有凌副處長的到來而顯得格外熱鬧，他在親朋好友面前把我夸了個遍，把我父母笑得合不攏嘴。

我知道，不久他們面對脫下軍裝的兒子時，會感到萬分失落，但現在，他們是高興的。

父母怕“副縣長”睡不慣農村的木床，臨時買了一張“席夢思”，可凌副處長只在家里住了一天，就匆匆走了。

家里能拿得出手的土特產幾乎都被父母裝進了蛇皮袋，凌副處長死活不肯要，一再聲明，自己也是農村的孩子，心意領了，東西實在不好帶。

還是我腦瓜子靈光，趕緊包了一個“紅包”，悄悄地塞進了凌副處長的褲袋里……

三千塊，我一個月的工資，父母小半年的收入。

副處長參加我婚禮的事情很快就在團里傳開了，我明顯感到大家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包括凌長青。我也不想去解釋，甚至希望他們猜測。更重要的是，連隊最終沒有處分我，跟凌副處長有沒有關系就不知道了，朱赤森和彭沖被記了一次“警告”，不過話說回來，在這個事情上，我最多也就是一個“馬屁拍得不到位”的問題。

扣人心弦的士官選改工作全面展開了。不出所料，二營真的只有一個名額：我將與凌長青——凌副處長的親侄兒展開激烈角逐。什么叫悲哀，悲哀就是對手不僅很強大，而且還有關系，“關系”還就管你們所競爭的事情。真他媽邪門！這種事情都能被我碰上。

看得出，所有人都不看好我。甚至把凌副處長參加我的婚禮解讀成“安慰、心里愧疚”。但我記得，他答應給我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沒有絕對的公平，但最起碼我要一個形式。

最公平的方式就是“比武”。

民主測評、理論考試、體能考核……我和凌長青不分上下。最后，角逐的重點放在了輕武器射擊上。

槍是軍人的生命，尤其對于步兵更是如此。我們比武的課目很簡單，一百米胸環靶——對不動目標射擊。這是一個基礎課目，新兵連實彈射擊就是這個，但也是最能檢驗實力的一個課目。

瞄準、射擊！

“砰砰砰！”

隨著我輕扣扳機，子彈呼嘯而出，前方靶壕傳來聲音：一號射手，四十九環！

二號靶位沒有動靜！

成敗在此一舉，不可不謹慎。

二號靶位還是沒有反應！

四周突然變得安靜起來！

凌長青站了起來。

“報告，二號射手請求退彈驗槍！”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么，連我也不知道。

凌長青放棄了比試，也就是說，單從考核的結果看，我是最后的贏家，但我贏得一點也不開心。

所有人都尊重了比武的結果。我獲得了全營唯一的一個轉改上士的名額。

我有一種被同情的感覺，我不喜歡這樣的同情。

我找到凌長青，希望他給我一個理由。他的回答是：“有些事情本身就沒有理由，你總會知道，但我可以保證，絕不是故意輸給你，與我叔叔也沒有關系?！?/p>

我可以安心睡覺了！

凌長青退伍那天，我哭得很傷心，我為與凌副處長的“約定”而哭，也為那三千塊錢而哭，我甚至懷疑，凌長青的主動放棄，是出于某種壓力，我太了解這小子了。

老兵退伍沒幾天，凌長青他們連隊的文書盛毅找到我，怯怯地對我說：“李班長，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然后我就知道了，那天凌長青之所以放棄比武，是因為在預壓扳機的時候發現了異樣，然后一看通條不在，就判斷一定是在擦拭槍管的時候，將裹有棉布的通條留在了槍管里，這是非常嚴重的錯誤，如果扣動扳機，發生“炸膛”，后果將不堪設想，這是兼任連隊軍械員的文書檢查不到位，如果講明原因，在那個節骨眼上，第五年兵的文書留士官是肯定沒戲了……

我說：“凌長青是真正的高手，他的退出讓兩個人留了下來！”

盛毅早已淚流滿面。

不久，集團軍來了一個工作組，專題調研步兵分隊中級士官編制問題，但沒有看到凌副處長。有傳言說，步兵營的中級士官編制將會增加很多。

那不是我該管的事情，只是跟家里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們，自己轉了上士。父親說：“你剛結婚，一下子往家里寄三千塊錢干什么？”

我頓了頓，淡淡地說：“我漲工資了！”

凌副處長明年應該還會來我們連隊當兵，到時候，我一定讓李明把板車洗干凈再去接他……

【作者簡介】洪慶任，1982年2月出生，湖南衡陽人，現在解放軍第九二醫院工作。已在軍內外媒體發表小說、散文、詩歌30余萬字。

責任編輯 王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