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流

1

距營區不遠處有條江，名字叫郁江。閑暇時候，張一江喜歡坐在江邊，雙手抱膝，看著江水靜靜地流淌，像一個母親看著熟睡的嬰兒一樣。他的目光溫柔，平靜，沒有一絲波瀾。這個時候，他的腦袋里或許在想著什么，或許什么也沒想，反正沒人知道。郁江不是一條聲名煊赫的江，也不浩瀚，不像長江黃河那般壯闊。所以它沉默了千百年——也許更長時間。除了這些兵，它的脈絡，它的紋理，很少有人肯下心思琢磨。不就是一條大江嘛，忙碌的人們無暇也無心思去理會它。郁江不大，但江岸高，沿岸從不發水。在這個淫雨霏霏的地方，不經意地，洪水總會像噩夢一樣突如其來。只有這時，郁江才會像荒漠中的一片綠洲一樣觸動著人們的心尖尖。人們也才會恍然想起它來。郁江在這時會敞開它寬廣的胸襟，保護著一方安寧，任暴風驟雨，惡水滔天。

為什么叫它郁江呢？

四班長張一江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新兵王飛和黃志華正在咬著牙齒順碼頭向上沖刺。碼頭不是很大，從底部到岸上不到一百米。但即便如此，往復幾次之后，兩個新兵的臉上也變了顏色。

廣西的十月不像是十月，日頭像新婚媳婦的身子，白花花的，不僅耀眼，而且熱烈得使人窒息。王飛跟著黃志華的腳步跑上來。王飛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一邊抹著汗水，一邊弓下腰身，有點像河蝦。

班長，鬼天氣，太、太熱了。

王飛拿可憐兮兮的眼光看張一江。自作多情的日頭下，張一江感覺身上蒸發的汗水像霧氣一樣被迷彩服罩在身上，潮乎乎的。兩個新兵的迷彩服已經像被水泡過一樣，顏色比往日濃重了許多。張一江看在眼底。但張一江不讓他們脫去衣服，甚至帽子也不允許摘掉。當兵總要有個當兵的樣子。他沉著臉，說：快年終考核了，別偷懶。

兩個新兵點了點頭。在他們之中，黃志華身體素質好，但文化水平是初中。倒也罷了。主要是王飛。王飛是高中生，明年要考軍校，但由于是城市孩子，怕苦，對體能訓練總是畏畏縮縮，每次訓練，開始還好些，有股沖勁，但不持久，然后便做出一副苦不堪言的姿態，在后面磨磨蹭蹭。第五年兵了，張一江什么沒見識過？他總會在適當的時候，像是漫不經心地說：阿飛，你那股沖勁要是能憋住就好了，別忘了，考軍校先要考體能喲。

張一江這樣說的時候，心頭有些惘然。當初，為了考軍校，他也曾這樣努力過。那時，就在這個碼頭，他沖過不止成千上萬次，流過的汗水順階而下，和江水摻和在一起，江水就漲了一寸。甚至現在聞起來，郁江的江水里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咸澀。但這已經是從前的事了，那時他是新兵，被班長和老兵們呼來喚去的像個應聲蟲。那時，他的兩條小腿經常腫得像水袋一樣，雖然他身體素質好，也感到了吃不消。但他瞞著，忍著。直到有一次，他實在撐不下去，沖上來，就一頭栽到地上，幸好搶救及時……所有的這些，他從不對新兵們講。逝者如斯，說這些還有什么意義呢？倒是他獨自一人時會經常想起來，也沒啥特別的感受，就是特想班長和那些老同志。

沖完第八次的時候，王飛的腿抽筋了。張一江一邊踢著他的腳心一邊問：好些沒有？

王飛用手支著身子，要強道：沒感覺累，怎么就抽筋了呢？

張一江笑了笑，對王飛今天的表現非常欣慰。他吐出一口氣，感到了一絲清涼。抬頭看見一片烏鴉狀的云飄過頭頂，燠熱中有了蔭蔽。太陽被無可奈何地堵在半空，就像明媚光燦的鍋底糊了塊狗皮膏藥，雖有萬道光芒，偏偏錯過了這個碼頭。江邊的艾蒿比平時還茂盛，碧綠的芒果樹、龍眼樹帶著剛剛生產過的滿足與驕傲，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陽光雨露。

張一江說，回吧，星期天呢，好好休息一下。

王飛試著走了兩步，說：沒事班長，一點兒不累。

張一江撫了撫腰眼，說：走吧，別傷了身子。

黃志華基本上還是個孩子，十七歲，娃娃臉，一開口臉上便帶了三分笑：走吧飛哥，就你這精神考軍校指定沒問題的。

江心，漂漂蕩蕩地駛來一艘大紅色的客船，近了，更近了。終于靠岸了。裹挾著汗臭的喧囂聲在蒸汽一樣的空氣里撞擊。接著船頭陸續走出一些手提大箱小包的乘客。洶涌的人流中，有兩位白衣女子惹得人眼花繚亂。她們走在微微的江風里，白衣颯颯，身姿搖曳，娉娉婷婷。三個人轉身往營區走。黃志華臉上帶著壞壞的笑：班長，為了子孫后代的身體，你應該找個這里的姑娘。

張一江耳朵不太好使，沒有聽清，問道：什么？

壯族。

壯族？

壯族。

兩個新兵時常會和張一江這樣開玩笑，他們不怕他生氣。他們知道班長雖然對他們要求很嚴，其實心里充滿了憐愛。他們喜歡班長，并對他懷有一種莫名的敬意。這不僅僅是因為班長軍事素質好，而且他在入伍前，還曾考上了北京一所不錯的大學，只是他的父親——那個參加過越戰的老兵，卻執拗地讓他來當兵。張一江是農村孩子，父親行動不便，還有一個上學的妹妹。他同意了父親的安排，抱著考軍校的念頭參了軍。

那個時候，不僅張一江，全連的官兵，哪一個不是對他充滿了信心？

幾個人踩著自己的影子走在滿是礫石的江邊小路上。果然，張一江對黃志華的玩笑并沒生氣，只是淡淡地一笑，不自覺撫了撫腰。他的腰有些毛病。其實也不只是他，當兵的腰都不太好。盡管平日里挺得像桿槍，可是彼此間知道，對方的腰里有了內應力，有時洗把臉都可能痛得直不起來。是痼疾，也許是在日復一日的超負荷訓練與勞動之中落下的吧，誰知道呢？——有的人去醫院看過，大夫說是損傷過度，也許一輩子看不好了。別人再去，也是這般說。于是再沒人到醫院去看，刮風，下雨，就強忍著那又酸又澀的痛楚。漸漸地，張一江就不再理它，逢到光纜施工等重活兒，他是埋下腰去就要到收工的。在他看來，人的身體就是個賤東西，你越是嬌慣它，它越頻繁地讓你疼。就那樣一直弓著它，它開始不服氣，鬧騰你，你別去理它，狗東西慢慢就老實了。家里的老黃牛就是這樣。他漸漸喜歡上了這種忍辱負重。

2

當了兵的張一江經常會想起小雨。那時候的他，還在上高中。

農村的孩子，小時候是沒有性別的。一起瘋大野大，還不止一次地在一個塘里洗澡。他那會兒頑皮，水性也好，一個猛子扎下去，不一會兒，一個女孩就叫起來：快來呀，一條大泥鰍！許多小姑娘游過去，撲撲騰騰的，把塘里攪得像濃云密布的天空。一陣瞎忙乎，結果什么也沒有，就都有些失望，不高興地看著女孩。剛才是有條大泥鰍呢，真的，好大！小女孩一臉的無辜。從我腿中央鉆過去的，還咬了我一口呢。

晶瑩剔透的荷葉下，張一江得意地笑。

那個小女孩就是小雨。

鄉下就是這樣子的，小時候還好些，還能夠在一塊兒耍，漸漸大些，對男女間的事有些幼稚的幻想了，就開始變得羞澀起來，反而顯得生疏了。男的女的，即便走個頂頭，最多也就打聲招呼，臉上無端地紅了，然后匆匆忙忙走開。哪怕心里互相有點不一樣的感覺，也要故意做出一幅大大咧咧的模樣，像是毫不在意，直到對方走得遠了，才悵悵地在心里長嘆一聲。鄉下的父母也不是開明的，看見男女孩子在一起，吃飯時就會旁敲側擊，他們會把話講得極是高明，不顯山不露水，卻又總能夠讓你心里透亮。最后，還不忘加一句：可不行，一個村子的。于是很少有同村孩子戀愛的，直到對方娶了親或是嫁了人，還不知道對方的心思，自個兒卻黯然神傷。

但張一江和小雨似乎和別家的孩子有些不同。

那時小雨學習不是很好，又要考高中。暑假的時候，小雨的姥姥就央張一江幫一幫她——就是輔導。于是兩個人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在一起。張一江隱約記得，那個午后，整個村莊都沉浸在甜美的夢鄉。兩人并排坐在村前的小河邊。河畔的垂柳像小雨滿肩的秀發一樣煥發著青春的氣息，使空氣中充滿了蠢蠢欲動的危機。溫暾的風拂在臉上，人的心里癢癢的，極不舒暢。張一江已經記不起兩人都說了些什么。或許根本什么都沒說——也許想說些什么，但想好的話卻像初春的柳絮一樣被風吹得不見了蹤跡。反正后來他看了小雨一眼，小雨也恰好在看他。兩個人的目光像兩把鐵錘一樣狠狠地撞在一起，噼噼啪啪的火花映得漫天紅光。天地間霎時變得燥熱起來。張一江就把小雨抱住了。小雨的身子顫了一顫，卻僵硬著，沒有動彈。波光瀲滟的天空像是劃過一道亮光，攝人心魂。四野闃寂。小河清澈見底，靠近岸邊，幾條小魚歡快地游來游去。

張一江說：好多魚。

小雨說：嗯。

張一江說：魚怎么都這么小？

小雨說：嗯。

張一江說：是撒的魚苗吧？

小雨說：是吧。

張一江入伍的時候，小雨已經考上了高中。小雨姥姥和張一江家斜對門。小雨打小住在姥姥家，小他兩歲。小雨長得黑，但滋潤得很，眉眼間楚楚動人，兩只眼睛亮得像水晶石，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人的心里就一顫，一顫，顫得人心里都醉了。那個多情而潮濕的夜晚，月亮彎彎的，像小雨的眉，滿天的星光見了小雨也黯淡了，晦澀了，眨得有氣無力。張一江看看星，又看看小雨，心里笑了。

張一江說：小雨，我走了。

小雨說：哥哥，你好好服役，我等你。

張一江說：你打小聰明，一定能考個名堂出來。小雨說嗯，你會想我不？小雨看著張一江，兩滴圓圓的水月亮從眼角滾了出來，帶著閃爍的光輝一直滋潤到張一江的心底。張一江覺得心里亮亮的，濕濕的。張一江就把小雨攬住了，攬得很緊。張一江輕輕抹去小雨的淚水說別哭，啊，常給我寫信。小雨把發燙的臉龐埋得深深的，軟綿綿地說嗯，你也是。張一江就親了小雨。小雨的唇有著夢幻般的溫潤，軟軟的，滑滑的。張一江看到了滿天的云彩，絲絲裊裊，在頭頂繚繞，柔婉，交錯，盤桓，合而又分，分而又合。幽雅的仙樂在天外響起，飄裊著，氤氳著，撞擊著，直入肺腑，時而靈活，時而拙笨，時而柔和，時而激越……

靜靜的小河向東潺潺流淌，水中的月亮圓圓的，飄飄悠悠。小雨迷迷糊糊地說：哥哥，你要不？小雨把外衣脫去，露出火紅的毛衣，在月光下閃著勾魂奪魄的光彩。一陣夜風吹過，張一江卻忽然打個寒戰，慌慌張張把外衣給小雨裹上，說：冷。

風拂在臉上，冰涼冰涼的。小雨羞紅了臉說：傻哥哥。頓了頓，輕輕地說：我給你留著呢……

3

當兵的有很多毛病。首先當兵的說話很粗魯。這倒不是說當兵的都沒文化，缺心眼，而是他們的性情就像他們床鋪上的被子一樣的方正，不拐彎抹角，不含沙射影。他們一急，嘴里忍不住就會罵人。他們彼此之間，也會為一件小事爭得耳赤面紅，但是睡一覺，第二天出完操，便又勾肩搭背起來，和好如初了，說不定感情比以往還更深了。當兵的動作也粗，笨手笨腳的，軍裝磨個洞要縫補半天，八九十斤的炮彈卻能扛著跑上五七公里。逢年過節，連隊過聯歡晚會的時候，都不唱《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而是寧愿在臺上練空翻。當兵的還愛看漂亮姑娘，又不敢近看，喜歡看人家飄逸的背影。比如訓練間隙，田里偶或傳來一聲牛的哞叫，低沉渾厚。遠處，煙囪在薄霧中若有若無，裊裊炊煙，升不到高處，就淡淡地消融在風里了。這時，路上翩翩走來兩個女子，還看不清模樣，老兵們已經你一言、我一語，對人家模樣的好壞做了百般的推測與爭論。女子還有老遠，這里的空氣卻像是沸騰了，白白的氣泡滾動著、滑翔著浮起來，一粒一粒歡快地躍動。就有人下了賭注：誰敢去搭句話？回去請他吃螺螄粉加蛋！

加啤酒？

加啤酒！

但女子真正相近了，年輕的腦袋卻全垂著，沒人說話，或做假寐狀，或有一搭沒一搭地擺弄著地上的石塊。女子談笑風生，聲如鶯啼，珠圓玉潤。直到聲音漸漸遠去了，這邊還不知道究竟長得是啥模樣，留下一絲又一絲淡淡的惆悵。這時王飛忽然直起腰，說怕什么！然后朝那兩女子走去的方向喊：喂！南方女孩子開放。兩個姑娘笑盈盈地回轉頭，高個的姑娘亮亮地喊了一聲：兵哥哥。王飛臉上刷的紅了，左顧右盼，指著太陽，說：今天的太陽怎么這么紅？眾人一陣哄笑。王飛說笑什么笑什么，我總算招呼了，你們呢。

張一江笑瞇瞇地看著他們，不說話。兵們的這種小動作，他不參與，也不制止。他想起自己剛來的那會兒，就有種想笑的感覺。自己是被那些班長和老兵同化了，可是，王飛他們又是跟誰學的呢？他想。

張一江是北方人。初來時，他不僅對這里混混沌沌的氣候極為排斥，對那些見了漂亮姑娘眼睛就發綠的老兵們更是極不滿意，甚至可以說是深惡而痛絕之。那個時候，新兵張一江帶著高中生的傲慢與迂腐，總是把眼睛扔在空中的云彩之上，隨著它們悠來蕩去，自得其樂。一次開班務會，班長問應該怎樣處理軍事訓練與政治學習的關系，輪到他發言，他說：天地寰宇，窮極物理，莫非否極泰來，動靜相諧……眾人一愣一愣的，拿怪異的眼神看他。他也拿不屑的眼神看別人。直到日子漸漸久了，彼此在一起摸爬滾打慣了，他的話才漸漸多起來，才敢和別人一起去廁所，也才敢在沖涼時把赤裸裸的身子坦然面對大家。這樣過了兩年，簽了士官，當了班長，再和老兵們坐在一起，他也喜歡了大聲說話，也喜歡了觀看面前走過的漂亮女孩子的背影，也喜歡了對她們評頭論足。在這時，他才明白那些老兵的行徑，他們就像荒漠中的行者渴望綠色一樣，不是為人齟齬齷齪，而是人的潛意識在排斥單調，渴求生活的豐富多彩。對遠離纏綿的兵們，女人像夢境一樣縹緲，一樣美好，美得典雅，美得高貴。氣態的水浮躁，液態的水悠然。這其中有個度。兵們就像液態的水一樣，平靜，澄明。在他們看來，美麗的女孩子是一株丹花，一枚蓮子，一抹云彩，一片楓葉，瀆之蓋恥，避亦憾哉，岸上觀月，霧里看花，陶冶情操然。張一江就總是對王飛他們說：發乎情，止乎禮。

在張一江的心里，一直只有小雨一個女孩子。

時間是個刻骨銘心的東西，何況從小一起長大？第二年的時候，張一江從器械上摔下來，左臂粉碎性骨折，在駐地的市醫院住了十天。市醫院里很少接當兵的。而且，他也確實長得不錯，又陽剛，又英俊。出院的時候，照顧他的女護士拿著相機過來，想和他一起拍個合影，留個紀念。張一江紅著臉拒絕了。

部隊在郊區，也許是水質的原因吧，老兵們得結石病的多。第三年，張一江也和許多老兵一樣，患了腎結石。他在住院的時候又遇到了那個小護士。這時他才注意到，小護士長得眉清目秀，玲瓏剔透。他沒敢多看。即便這樣，小姑娘白得發膩的脖頸不經意地跳進他眼里，然后像條小蛇一樣，順著眼角往他的心里鉆，他的心里就一陣陣地發慌，升起了一種罪惡感。張一江不敢和她搭話，有限的幾句話也講得磕磕絆絆，臉上紅得像猴子屁股似的。也許是醫院的習慣吧，二十天過去，張一江收拾行囊的時候，小護士紅著臉蛋，又提出和去年一樣的意思。張一江想了想，又拒絕了。

在張一江想來，和別的姑娘太過親密，就是對小雨的一種背叛。

后來，小雨考上了四川一所美術學院。有一個上大學的女朋友，戰友們都拿張一江戲謔。南方人說：泡妞高手喲，講講經驗嘛……北方人說：釣了個大學生，給咱當兵的臉上貼金了……張一江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不說話，心里卻有幾分自得。是的，他自己沒去上大學，但小雨在上大學。想想當初為她輔導功課的日子，他就覺得自己也是有份功勞的。他為小雨高興，同時也感到驕傲。上了大學的小雨更加善解人意，寄來許多照片，是在那座城市里拍的。在相片里，那座城市年輕、時尚、前衛，還有種大城市的深厚、博大與雍容——但如果是這些，一切也不值得大家交口稱贊了。關鍵還是人。照片上的小雨儀態萬方，清麗明媚、妖嬈嫵媚、淡雅清麗、濃妝錦扮、素麗端莊、秋波暗送……不盡相同。也有幾張衣服穿得很少，像是遮掩著花叢的幾片樹葉——當然，這幾張張一江是舍不得讓別人看的。他都是一個人偷偷摸摸地看，看的時候，他心里總是升騰著一簇簇的火苗。

4

在對往事的追憶中，除了小雨，張一江想得最多的是父親。想起父親，他心里總存著一份愧疚。

父親瘸了一條腿，性子倔得像頭驢。父親的腿是在越南戰場炸傷的，卻拒不領殘疾證，也從沒拿過撫恤金。回來后，父親跟一個老中醫學醫術，然后開了一家小門診。在農村，鄉里鄉親的，掙的錢不多，還多是賒欠著，交提留、交學費時往往就要去東挪西湊。母親說他是瞎忙活，還不如關了門，到集上沿街叫賣。父親結婚晚，可是那會兒人們對一個戰斗英雄還看重，三十歲還是有人愿意嫁他。可生活是殘酷的。日子長了，有時家里實在緊缺，母親就難免絮絮叨叨埋怨，說你個犟驢，咱不偷不搶，拿命換來的錢還不拿？該拿的咋不拿呢？……父親坐在床頭，埋著頭一口接一口地抽旱煙，讓濃煙把自己裹個嚴實。有時逼急了，他跳起來，指著母親破口大罵：娘的，我去拿錢，我那些炸死的戰友該去拿啥？……

現在父親已經沒了。張一江也常想起母親，一個人咋過呢？一個癡癡呆呆的婦人，要照看四畝地，一頭牛，還有一個上高中的妹妹。張一江眼淚就下來了，瞅瞅旁邊沒人注意，裝作擦汗將淚水悄悄抹去。然后抬眼看廣西的風景。天高，云淡，遠處的山巒此起彼伏，青煙繚繞，像女孩子的眼睛一樣霧蒙蒙的……

父親沒說過為啥非要讓張一江當兵，只在他離家的那一天說了一句話：人爭一口氣，兵鍛一根骨。張一江經常感覺惶惑。他不知道自己這兵當得是否合格，能不能讓九泉之下的父親滿意。現在的兵已經不比從前了。和平年代，軍裝成了一種風景，也許這風景的本身就是奉獻。但在張一江心里，他還是向往那種古老的軍人，硝煙炮火，摧城拔寨，甚至流血犧牲。這種兵讓他心里踏實。在父親傳輸給他的記憶中，兵應該是動態的，不像現在，靜悄悄的。他就覺得自己這兵當得虛。當然，他也有一兩件值得欣慰的事情。夜半，扛一桿槍站在江邊的崗哨前，望著深邃的天空和漫天星斗，他有時就會想到那次演習。新兵的時候，他是瞄準手。在白沙的山坳里，一整天，都是他親手把炮彈打出去的。在炮彈飛出炮膛的一瞬間，天地間像卷起一陣狂風，周圍的塵土被震起一人多高，幾百米內的甘蔗地嘩嘩直響……那次演習，那一道道炫目而攝人心魂的光亮，在張一江的腦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也就是那次，他的左耳失聰了。用他老家的話說，就是聾了一只耳朵。指導員為他寫了證明，讓他到醫院做檢查。“可能評個二級甲等殘廢，對將來有好處的。”張一江沒去。一只耳朵聾了，并非就是絕緣體了，還有一只可以接收聲音嘛。那時候父親還在——比起父親，他這又算什么呢？

張一江沒上軍校，似乎也安于現在的景況了。訓練，戰備，井然有序的日子讓他覺得充實。每年幾次大型活動，野營拉練，海訓，軍事演習，其余在連隊的日子，在督促新兵們訓練的同時，他們也探討一些為人處世的道理。有時扯到女孩子，講講各自的女朋友，都很大聲，唾液橫飛，肆無忌憚的樣子。張一江習慣了這種感覺，日子平淡但不乏激情，盡管有些枯燥，卻不失豪壯。況且到了節假日，一邊戰備，一邊還可以看看電視，偶爾打打紙牌。他已經是第三年兵了，月底，會按時發給一份工資，也沒有太多的驚喜，取出二百塊錢自用，其余的一千多塊錢寄回家。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日子。

從前的張一江沒有這么樂天知命。那時，他一門心思要考軍校，甚至從未想過考不上怎么辦。但人算不如天算。第一年年終的時候，他那瘸了一條腿的父親給鄰村一位病情危重的老太太打針。直到晚上，老太太緩過一口氣來。他被挽留住喝了點酒，也許喝高了，在回家的路上一頭扎進了結冰的桃河里。桃河就是那條他和小雨一同洗過澡、一同相偎而坐的小河。雖然母親與父親總是磕磕絆絆，雖然母親對父親總是百般抱怨。可母親從未想過父親會死，從此，她變得癡癡呆呆，一陣子糊涂，一陣子明白，家里地里的活兒是干不了了，總是一個人發呆。

這些事也都是小雨在以后告訴他的。不然的話，他也許可以回去看父親最后一眼。小雨說他的父親是凍死的，據發現他的老三說，他咽氣前還擠出了一句話，他說：別、告訴、江娃。

那時候，他就篤定心思，軍校不考了。當不成軍官他還可以做士官。妹妹的學卻是一定要上的。

5

江風像蜻蜓一樣，點著江水，點出一圈一圈的漣漪。漣漪很輕，輕得像女子羞澀的笑容。江水在已經見短的日頭下閃著粼光，顫顫悠悠的，甚是優柔。時令進入十一月，颯颯秋風變得清爽起來，憑江鵲立，微風拂袂，依江遠眺，望盡天涯路，極目楚天舒。兵們喜歡這種感覺。兵們也喜歡雨天，不是暴雨傾盆，是那種淫雨霏霏的細密，落在臉上，密密麻麻，像有螞蟻在蠕動。天地間渾然一體，溟蒙的煙雨使江面上一片亮一片暗地瀠洄，甚是分明。

年終考核那天，正是這種天氣。天空淅淅瀝瀝下著小雨。雨珠滴落帽檐，就像月亮滑進了湖中，濺起絲絲的水星，在眼前飄動，微風颯爽，涼意沁人。果真是個不錯的天氣。

班長。障礙場。黃志華站在雨中，說：你素質那么好，四百米障礙最快時跑過多少？

老兵孫超在不遠處，說：軍區大比武，一分二十六，三等功。

說這些干嗎？張一江淡淡一笑。那天狀態好。

副軍長當時在場。孫超說。副軍長就說了一句話：看這小伙子跑障礙是種享受。

張一江說：兵的素質不在訓練場，是在骨頭里。

話是這樣說，但張一江從起跑線上沖出去的剎那，他的心里緊緊攥著一個數字：一分二十六。他不是想證明給哪個看，但當兵的就是要不停地超越——超越別人，也超越自己。雨絲摩挲著鬢角斜飄下去，就像女子柔柔的秀發蹭在臉上，一直癢到人的心里。張一江沒有這份情趣。轉過杠，他跨越三步樁的動作優美而嫻熟，場邊一陣歡呼。雨絲在風中搖曳出細密的網，洋洋灑灑，將障礙場洗得碧綠碧綠的，卻并沒有阻止住風的腳步。風從網中很輕松地穿過，小人得志地回眸一笑，一搖三擺揚長而去。氣急敗壞的雨不想讓張一江看到這一切，就把他的眼睛蒙上了。跨過壕溝，張一江拿袖口擦了擦被雨水迷住的眼睛。大風起于青萍之末。等張一江睜開眼時，人已經沖到了矮墻前，來不及調步伐，甚至不及轉個念頭，張一江身子就騰空躍起來了。兵們看見張一江蜷曲的右腳在矮墻上碰了一下，然后看見他就像鷂子一樣從半空俯沖而下。場邊一陣吼叫。張一江拿手臂去撐地，卻在濕濕的地上滑出老遠，左半邊臉就撞在了地上。張一江沒聽到場邊喊他停下，也沒覺到哪里疼痛，只是感到臉上溫暖的液體流下時不是像小雨的頭發，而是像毛毛蟲在爬，也癢癢的，卻不一點也不溫柔。張一江從地上一骨碌起來，一咬牙向高板沖去。他想：媽的，一分二十六！

……

人都聒噪著擁過來。連長扶住血水染滿胸前的張一江大叫：你他媽的有病啊？！張一江沖連長笑了笑。血還在流，混著雨水自臉上涔涔冒出來，像江水一樣順流而下，把張一江的臉面染得血紅血紅的。他的笑容有了猙獰的味道。張一江轉過身，問監考官：多少？那個白白凈凈的上尉軍官說好！張一江說：多少？上尉說一分三十五。張一江說：我操！大家就看見他像秋天里抽去架子的絲瓜蔓一樣癱在地上。在倒下的一瞬，張一江看見了細雨蒙蒙的空中冉冉飄來一片云彩，云彩中，小雨沖著自己可愛地笑，兩只水晶葡萄一樣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真好看……

當思維在張一江腦袋里形成，還不足以支配著他睜開雙眼時，張一江聽到一個縹緲的聲音：傷口洗干凈了，麻醉后就可縫針了。張一江心里動了動，掙扎開眼睛，看見一個捂著白口罩的大腦袋。張一江皺了皺眉，臉上一陣疼痛。他想起了小雨好看的大眼睛，明白了怎么回事。張一江騰地坐了起來。一雙手扶住他肩膀：躺下躺下。是連長的聲音。大腦袋說：你臉上恐怕要縫幾針，要做好心理準備。張一江有些驚訝，他說什么，不就出點血嘛還縫針呀，至于嗎？大腦袋笑了。大腦袋說：傷口很長呢——但別擔心，就給你上麻醉。還麻醉？連長沒按住，張一江坐了起來：多大點口子，這不小題大做嘛。大腦袋沒說話，把眼睛睜得老大困惑地看著連長。連長沉下臉，說：張一江，你想干啥，想學關云長嗎？

張一江臉上紅了，看看連長，他說：連長，痛點好，我想給自己的軍旅生涯留個念想，求你了。

連長注視著張一江，眼中漸漸閃動著晶瑩的東西。他咬了咬嘴唇，別過頭去。

張一江躺在手術臺上，說：來吧。

手術針在大腦袋手中像蝴蝶一樣翩翩起舞。張一江才想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老家的蝴蝶了。手術針彎彎的，像新月一樣。張一江就想到了小雨的眉，彎彎的，細細的，勾勒出柔美的弧線。張一江用眼睛數著勾針在左臉頰上別了十一針。咯噔，咯噔，張一江心想，怎么和補襪子一個聲音呢？張一江閉上眼睛，想著小雨的眉像魚一樣在自己軀體內游來游去，臉上從此就有了小雨眉的烙印，小雨的眉和自己合而為一了。張一江臉上漾起幸福的笑容。

6

樹上開始落葉。小的如龍眼樹的葉，大的有芒果樹的葉，都還綠著，就晃晃悠悠地飄落了，一片一片，像麻雀凌亂的羽毛。十天后，張一江出了院。張一江臉上拆了線，順左眼角向下落了一寸多長的疤。張一江回到連隊，大家似乎比以前更親熱了，還是大大咧咧，滿不在乎，說話的時候還是不停地拿拳頭捶著他的肩膀。竟沒人提到他臉上的疤，甚至沒人去留意他臉上的疤痕，仿佛他臉上根本就沒受過傷似的。又過兩天，張一江收到小雨的一封信，語氣有些幽怨，說了些纏綿思念的話，然后楚楚可憐地問他為何這么久沒有和她聯系。

于是，張一江給小雨打了個電話。

哥哥。小雨在那邊嬌嗔著，這么長時間你也不理我。

張一江說：我住院了。

哎呀！那邊一聲驚叫。又怎么了你？

張一江說：在障礙場摔了一跤。

嚴重嗎？——你總是不注意。

沒事。張一江說。頓了一頓，不過，臉上落下一個疤，一寸長。

天！

小雨似乎嚇到了。愣了一會，忽然笑了：傻子，再多幾道疤，你不還是你嗎？

張一江一陣感動。

住久了的人都知道，廣西天氣怪，剛剛還碧空萬里，不經意間，天邊悠然飄來片云彩，凌波仙子似的，不染一絲塵埃。奄忽之間，云彩四散開來，倏然烏云密布，風雨便飄然而至。抽空，張一江給小雨寫了兩封信，然后就像懷了胎的母親一樣在心里默默數著日期，盤算著來信的日子。小雨沒有回信。張一江知道，小雨要期末考試了。心里卻還是免不了有些失落。

日子說快也快，轉眼到了元旦，兵們都有些興奮。部隊放了五天長假，雖然他們知道越是放假部隊越是緊張：戰備值班，突擊式緊急集合，還有紛繁蕪雜的公差、勤務……但畢竟是放假啊！無論怎樣，“放假”這兩個字，聽來便讓人有股莫名的激動。晚上會餐，張一江喝了瓶啤酒，然后，在王飛和黃志華的忽悠下，連續給小雨打了三次電話。別人接的。每次都是一句話。

第一句：你是誰？

第二句：你是誰呀？

第三句：你到底是誰呀？

張一江就再沒打過電話。年終的時候，父親逝世一周年那天，他收到小雨最后一封信。大致內容是這樣的：一江哥，我和這里的一個個體戶好了，還年輕，剛離了婚，人也好，可以供我讀研呢。我對不起你，但我實在很想留在城市里，我得報答我姥姥呢……

那天晚上，張一江偷偷喝了瓶啤酒，繞操場跑了十圈。回來，排長問去哪兒了，張一江說出公差去了。但后來大家畢竟還是知道了。

紅顏禍水啊。連長說，想開些，沒啥。

排長說：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獨戀一枝花。

媽的，分就分！老兵們都說，不就一個破大學生嗎？！

一天晚上，戰友們大都看電視去了，房間里剩了張一江一個人。柔和的日光燈下，張一江捧著剛買的自學考試書籍背英語單詞。黃志華悄悄走進來，他的手里抱了個影集。他支支吾吾地說：班長，我在家里不是獨生子。

張一江說：我知道。

我，我有個姐，小你一歲。黃志華囁嚅著。

張一江扭頭很怪異地看著他。

她在北京讀大學呢，人民大學。黃志華低下頭。她喜歡當兵的。

張一江掉頭而去：瞎想什么呢你！

黃志華急了，在后面大聲說：

她心眼好，人挺漂亮，班長你看看她照片吧……

7

來年開春，營區的果樹煥發出勃勃生機，郁郁蔥蔥。張一江成了中士。成了中士的張一江還是那個樣子，帶兵，訓練，學習。這個時候，工資漲了些，有兩千五了，他就每月把兩千三百塊錢寄回家。妹妹要考大學了，張一江勉勵她考個好大學。年前，四班的老兵走了三個，就分了三個新兵進來。張一江依然會在星期天帶上他們去沖碼頭，他自己還是不注意，依然會時不時地受點小傷。這時王飛、黃志華已經成了老兵，偶爾敢當著張一江的面抽根紙煙了；有時候，三個人也偷著到江邊喝點小酒，閉口不談女人。王飛要考軍校了，復習很認真，有時會遇到疑難的題目，就問張一江。第四年的張一江把很多東西都忘記了，有些還沒忘，王飛的問題有許多他也答不上來。副班長退伍了。在選擇副班長的問題上，張一江征求大家的意愿，全都推給了王飛：飛哥要考軍校，班副的命令說不定派得上用場呢。

又過兩個月，張一江給母親寄回幾張穿著軍裝的照片，讓母親給自己定門親事。想想不放心，又給本家二叔打了個電話。他說，丑了俊了的無所謂，主要是心眼要好，能照顧老人。他說自己的耳朵聾了一邊，腰也老疼。他讓二叔把這些別瞞著。末了，他不忘叮嚀一句：

二叔，和人家說清楚，我臉上有道寸長的疤。

【作者簡介】王瑞勝，1980年出生，2000年入伍， 2003年開始文學創作。主要作品有《我們那群兵》《在那遙遠的地方》《父親破耳》，作品曾獲全軍中短篇小說創作一等獎、《解放軍文藝》年度優秀作品獎等。

責任編輯 盧一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