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網(wǎng)

王書有換職業(yè)的嗜好。他先后當過國家干部、項目經(jīng)理、商販、講解員、服務員等。在所從事的各項職業(yè)中，他當經(jīng)理的時間最長。當時，他一度對金錢著迷，并認為金錢能改變自己的一切。一個偶然的因素，使他開始對金錢失望。他的老總也是他的好朋友死于非命，是為錢而死的。當他看著那小小的骨灰盒時，才開始感到他的老總也是他的朋友的徹底失敗。王書認為他什么也沒有得到。那些表面的榮耀早已煙消云散，嫵媚的情人連一顆虛假的淚水都舍不得流下，就在別的有錢人的膝上撒嬌。父母由于他的冷酷無情已撒手人世，活著的妻女在詛咒中重溫著被拋棄的一幕。

王書思前想后甚至覺得他和自己老總的關系也只是赤裸裸的金錢關系了，兩人之間的情義早已蕩然無存。一個被金錢吞噬掉的生命在他心里投下了濃厚的陰影。他在下決心擺脫這陰影前，很認真地考慮了一下自己的經(jīng)濟狀況。他算是有點小錢了，如果能很好地克制住那得寸進尺的欲望，他還過得去。他辭了經(jīng)理的職位。

不知為何，接下來的職業(yè)，他從事的時間一個比一個短。服務員那個職業(yè)他只干了兩天就厭煩透頂了。但除了拼命地換職業(yè)，王書確實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隨著對一個又一個職業(yè)的厭倦，他開始有一種越來越清晰的預感。總有一天，他什么也干不了，什么也不想干，只好坐著等死。這種預感更讓他惴惴不安，無所適從。

王書每換一次職業(yè)，便不由自主地想念起那張蛛網(wǎng)來。那張蛛網(wǎng)掛在他童年以至青少年所生活過的那條巷子的角落里。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它時，不禁萬分驚訝。那張網(wǎng)織得頗有規(guī)律，且奇妙精美，輕輕地懸浮在巷子的角落里。這讓他想起天上飄浮的云。他一直弄不清云為什么會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飄。他問過父母云為什么不掉下來。但父母并沒有給他一個滿意的答復，甚至是懶得答復。他更加羨慕起云來，并想要是自己能像云一樣那該多好。

他有事沒事便去看那張蛛網(wǎng)。那張蛛網(wǎng)很安靜地懸著，空無一物。他記得網(wǎng)上會有蜘蛛出現(xiàn)，但他沒有發(fā)現(xiàn)過。等他終于發(fā)現(xiàn)有蜘蛛，不過都是一些芝麻粒般大小的幼子，實在沒有什么好看的。一些莽撞的飛蟲偶爾會掉上去，在網(wǎng)里徒勞地掙扎。每當這時，他便興奮起來，知道真正的蜘蛛就要出現(xiàn)了，會順著那張網(wǎng)爬過來捕捉飛蟲。他每次都等到天快黑了，也不見真正的蜘蛛出現(xiàn)，網(wǎng)上只是那些有氣無力的飛蟲。可第二天早上，他再去看時，那張網(wǎng)上的飛蟲已經(jīng)無影無蹤。他弄不明白，那只蜘蛛為什么要躲避他。

王書發(fā)現(xiàn)那只蜘蛛是在一天的正午時分。王書沒有午睡，蹲在巷子的角落里翻小人書，間或抬頭看一眼那張空寂的蛛網(wǎng)。他蹲累了，便從墻角的土塊堆上順手拿起一塊想坐在屁股底下。那只蜘蛛便在他拿起的那塊土塊下面突然暴露出來。王書嚇了一跳。這只蜘蛛個頭巨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這只蜘蛛并沒有隱藏起來，而是趴在土塊上，專注地盯著他。王書注意到它那小黑豆似的眼睛里放射出一種古怪的光芒。他也專注地盯著那只蜘蛛。盯著盯著，他便覺得蜘蛛的目光與陳姨極為相似。

陳姨看人也是這種專注的目光。由于她的目光過分專注，巷子里的孩子都開始怕她。巷子里的父母都或多或少告誡各自的孩子少與陳姨打交道，并說了許多關于陳姨的毛骨悚然的事情。這更讓巷子里的孩子驚恐萬分。但王書不怕。他在巷子里的孩子中一向以勇敢著稱。陳姨的目光只讓他感到困惑與好奇而已，并且他還認為陳姨是巷子里最美的女人。

陳姨在巷子里是孤獨的。她一般只待在自家的小院里，偶爾會站在院門口透透氣。每次看見陳姨時，他便會迎上去。他發(fā)現(xiàn)陳姨的目光雖然專注，但像水草一樣柔軟，并且他還看見陳姨目光深處的憂郁與落寞。他內心便被一種莫名充滿著。陳姨塞給他一塊糖果便轉身進了小院。他每和陳姨接觸，陳姨都會給他糖果或點心之類的。這些東西在那個年代罕見而珍貴。他在一次次接受這些東西的同時，更加堅信陳姨不像大人所說的那樣。他沒有把這個秘密透露給任何人。他擔心那些糖果會散落到別人手里。

終于有一天，陳姨邀請他進院坐坐。他既興奮又恐慌。他聽到過關于陳姨院里太多神秘而不可思議的傳聞。但進去后，他不免有些失望。陳姨的院子普通極了，他看見了一個比他稍大點的男孩在對他笑。他便過去和那個男孩玩。那個男孩比他還要單純，他稍舉手投足，都會招來一陣傻笑。他覺得有趣，便去逗那個男孩。那個男孩興奮得前仰后合的。這時，他注意到陳姨也變得單純起來，臉上的凄涼一掃而光，被一種知足而幸福的笑意充滿著。當太陽快要落下去時，他才離開陳姨的小院。陳姨給了他更多的糖果。他有事沒事便到陳姨的院子里陪那個男孩。他一次次看到陳姨臉上那富足而安詳?shù)男θ荨ｊ愐痰男θ葑屗a生了一種無法言說的迷戀。他甚至覺得那些糖果對他來說已不是最重要的了。

陳姨從他生命中消失是在深秋的一天傍晚。陳姨把他叫到了自己的院子時。那個男孩穿著一身整齊而漂亮的衣服對他一個勁地傻笑。從今年的春天開始，陳姨就沒完沒了的咳嗽。他甚至在夏天的夜晚里醒來時，都能聽到陳姨那若有若無的咳嗽聲。陳姨終于咳出一口血來。他那種不祥的預感越發(fā)真實。陳姨艱難地說，我和小寶要走了，我們來向你告別。他的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陳姨的眼淚也流了下來，但她飛快地抹了去，眼睛里閃爍著一種冷靜而熾熱的光芒。陳姨送給他一袋糖果還有一只造型頗怪的鐘。他突然說，你能親親我嗎？陳姨遲疑了一下，然后把他摟在懷里，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在王書的記憶里，父母從沒有親過他，這是他第一次接受親吻。他憂心忡忡地說，我還能看見你嗎？陳姨古怪地一笑說，你看不到我，但我無時無刻不在看著你，記住，這是一個秘密。

就在王書走的第二天，陳姨和她傻兒子的死訊便在巷子里傳開了。都說陳姨和她的傻兒子是從北河的橋上跳下去的，最終又被河水送到了堤岸。王書聽到傳聞便來到堤岸。他沒有看見陳姨和那個男孩。他固執(zhí)地認為那些傳聞都是謊言，一種令人可憎的謊言。

王書就是在陳姨走的第三天，開始了逃亡。是的，逃亡。當逃亡這個字眼落在他幼小的意識里，他竟然激動得渾身顫抖。他帶上兩個饅頭便上路了。所謂的上路，便是離開他熟悉的巷子，在外面的街道游蕩。整個白天，他腦子里充滿熾熱的幻想。他在想象中看見同伴們驚呼他的失蹤，然后便是父母帶著巷子里的人到處尋找。他甚至聽到了父母惶恐的哭聲。父母的哭聲讓他興奮得滿臉赤紅。

但他的逃亡在天黑下來后，便是另一種面容。那陌生的街道讓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逃亡的念頭很快便土崩瓦解。他開始向回走。他用了近三個鐘頭才摸清了回去的路。等他走進那條散發(fā)著腐敗氣息的巷子，他感到一種東西落在地上，發(fā)出了嚇人的一聲響。巷子里靜極了，就像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他突然有一種沮喪。推開自家的院門，里面還亮著燈光，看樣子是剛下中班的母親回來了。果然是母親。母親厭惡而疲憊地說，死哪去了，晚飯不準吃，睡覺去。王書摸黑躺到床上，肚子咕咕叫得厲害。他就是在饑餓中看見了一張臉，那是陳姨的臉。他頓時忘了饑餓與沮喪。他笑了，很快便睡著了。

王書專注地看著那只蜘蛛。正午的陽光直直地照射下來，使角落里沒有任何陰影。王書感到暖洋洋的。隨著長久地注視，他恍然意識到這只蜘蛛或許和陳姨有某種聯(lián)系。他甚至覺得這只蜘蛛已不是那么的丑陋。陳姨給了他糖果與關愛，那么這只蜘蛛會給他什么呢？他貿然地向那只蜘蛛伸出了一只手，好奇地等待著。那只蜘蛛狠狠地咬了他一口。王書感到一陣鉆心的疼。在此之前，他對任何外物的侵擾都沒有感覺疼痛過，或者說他非常善于遺忘疼痛。他蜷縮起身體，渾身戰(zhàn)栗不止。等他漸漸適應了這種疼痛，那只蜘蛛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在那堆土塊里尋找了半天，也沒有發(fā)現(xiàn)。那種疼痛的感覺繼續(xù)在他的神經(jīng)里翻騰著。他體會著這種前所未有的疼痛越發(fā)真實地意識到那只蜘蛛和陳姨有一種必然的聯(lián)系。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疼痛的感覺在王書人生的各個階段長久潛伏。等他意識到什么，那種疼痛的感覺猛然出現(xiàn)，猶如他是在剛想起的那一瞬間被那只無形的蜘蛛重新又咬了一口似的。他在一次次疼痛的記憶中開始認定陳姨或許就是那只蜘蛛。但陳姨為什么會變成一只蜘蛛讓他感到疼痛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王書再也沒有發(fā)現(xiàn)那只蜘蛛。只有那張網(wǎng)在神秘地浮著。他在徒勞地等待中一次次預感到那只蜘蛛再也不會出現(xiàn)了。但那只蜘蛛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關注著他，比如陳姨。一想到陳姨，他心里便溫暖如春。他在一次莫名中，把臉伸向那張神秘的網(wǎng)。那張蛛網(wǎng)便被他碰落下來，貼在他的臉上。他的臉上便有一種麻酥酥的感覺，就和陳姨親他的感覺一樣。他便經(jīng)常用臉去碰那一張張新結好的蛛網(wǎng)，一次次體味著陳姨親吻他的感覺。那只不知疲倦的蜘蛛讓王書感到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

王書害怕夜晚的來臨。他幾乎沒有朋友，又找不出別的辦法來逃避一個個停滯的夜晚。每當他對自己所從事的一個職業(yè)感到厭倦，那天的夜晚便變得越發(fā)恐怖。在那樣的夜晚，他便翻看李蕓留下來的日記。李蕓一共給他留下了五本日記，基本上都是記述她和王書相識之后的心理感觸。從李蕓日記的字里行間，他再一次真實地觸摸到了李蕓。他在內心獲得慰藉的同時，越發(fā)意識到李蕓并沒有走遠。

王書是在一位朋友的宴會上與李蕓認識的。那是一個再也普通不過的朋友，他之所以邀請王書完全是出于一種形式上的禮貌而已。王書竟鬼使神差地去了。王書幾乎不認識他那位朋友的朋友。他待得非常別扭。就在他內心慌亂不安的時候，他看見了李蕓。李蕓隔著人用一種古怪的目光注視著他。此時的王書已過了對女人狂熱而無知的階段，他對女人已變得冷靜而挑剔。但李蕓竟輕而易舉地打動了他。李蕓的目光凄涼且悠長，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陳姨還有那只蜘蛛。他們就像某種對峙似的，長久地望著對方。

他從不認為和李蕓是一見鐘情。他不過感到李蕓的目光像網(wǎng)似的張開，而他等待著一種類似蜘蛛的東西出現(xiàn)。他曾問過李蕓，他們算不算一見鐘情。李蕓眨著眼睛說，你說呢，我不過總能發(fā)現(xiàn)我所需要的東西。

隨著與李蕓的接觸，他感到了李蕓的與眾不同。比如他們在咖啡館第一次比較親密的接觸。當時李蕓坐在他對面，矜持而冷靜。他被她臉上那淡淡的不屑所迷惑。李蕓在沉默之后，問起了他的父母及兄弟姐妹。王書的心情頓時有些沉重。他告訴李蕓，他只有兩個哥哥一個弟弟，沒有姐妹，他們兄弟四個是在風里長大的，父母根本沒有時間與精力照顧他們。他小時候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引起父母對他的關注，他多么渴望母親能親他的臉。他不由長嘆了一口氣，思緒不覺間走得很遠。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條巷子，幽深而孤獨。李蕓悄無聲息地過來坐在他的膝上。他的腦海在那一刻陷入空洞。李蕓扳起他的頭，在他的額頭重重吻了一下，然后又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他多少有些驚恐地回味著李蕓的這一吻。因為李蕓親的地方，正是陳姨吻的位置。王書覺得這一吻既像是陳姨的，又像不是。

王書真正意識到陳姨的影子附著在李蕓身上是在一個夜晚。李蕓用她那如水的身體輕而易舉地瓦解了夜晚帶給王書的沉悶與空虛。他感到了夜晚隱藏已久的另一面，奇特而美好。他和李蕓緊緊擁在一起，體會著激情帶給他們的夢幻般的感覺。迷離的燈光下，李蕓的注意力最終被床頭柜上的鐘吸引了去。那鐘是陳姨送給他的。這么多年了，他一直珍藏著。那鐘走得很準，一直都走得很準。李蕓欠起身，用手撫摸著鐘上那個似坐似臥的裸女雕塑。關于這個鐘，王書一直弄不清陳姨送給他的確切含義。他下了床，坐在李蕓對面的一把椅子上抽煙。他心里猛然一怔。他突然發(fā)現(xiàn)李蕓不光是相貌、神情與那個雕像頗為神似，連此時的姿態(tài)也在無意識中重復那個裸女。李蕓撫摸著那個裸女很專注也很耐心。良久她凝視著那個裸女說，這只鐘好像有些年頭了。王書沒有說話，但莫名的淚水開始充盈他的眼睛。

王書內心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總擔心李蕓會在一個不經(jīng)意的時刻從他生命中消失，就像陳姨與那只神秘的蜘蛛。王書在被這種預感折磨得極端脆弱的時候，不免把自己的憂慮訴說給李蕓。李蕓很平靜，她甚至半開玩笑地說，如果我離開了，那是我在跟你玩捉迷藏呢，就看你怎么發(fā)現(xiàn)我了。李蕓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頗為神秘，連嘴角始終掛著的那絲不屑的笑意也變得莊重起來。她的這種神情更加加重了王書那可怕的預感。

王書最終沒能逃出那種可怕預感的羅網(wǎng)。王書與李蕓定在十一結婚。但十一的前一天，李蕓卻出車禍死了。當王書抱著李蕓那冰冷的尸體時，他沒有淚水，甚至沒有悲傷。他被一種東西深深地震撼了。他弄不清那種東西到底是什么，但他深刻地感覺到了它的殘忍。

王書在清理李蕓的遺物時，發(fā)現(xiàn)了那五本日記。當他把那五本日記一一讀完，他才真正認識到李蕓其實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而已。她所表現(xiàn)出來的種種與眾不同不過是為了能引起王書的關注罷了。李蕓一直虛假地在王書面前進行著奇特的表演。如果王書憑借著手中的日記而斬斷李蕓與陳姨甚至那只蜘蛛的聯(lián)系，對他未曾不是一件好事。他多少可以獲得一點解脫，或者說從李蕓的死亡中解脫出來。但事實并非如此。李蕓用這種獨特方式的離去，從某種角度說更加擊中了王書的要害。王書甚至更喜歡保留著平庸與俗氣的李蕓。這讓他感到了一種濃重的煙火氣。

李蕓的死，使王書更深一步地預感到陳姨與那只蜘蛛離他越來越近了，仿佛一伸手就能觸摸到似的。如果我離開了，那是我跟你玩捉迷藏呢，就看你怎么發(fā)現(xiàn)我了。李蕓曾經(jīng)說過的一句話，在他的腦海里反復出現(xiàn)。王書在體味這句話的同時，注意到自己身體的變化。他開始經(jīng)常聽到自己心臟沉重地跳動聲與血管里血液流動時發(fā)出的唰唰聲。這些聲音有時細微，有時巨大，但總能清晰地送進他的耳朵與神經(jīng)里。他被這些聲音折磨得幾乎徹夜失眠。為了抵御這些聲音，他開始長久地觀察一些細微的事物。比如一滴水或者房內的一縷陽光。經(jīng)過細心的觀察，他簡直吃了一驚。他沒想到一滴水、一縷陽光原是如此神奇與真實地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他甚至能感覺到它們用一種異類的語言對他進行某種問候。他開始留意起整個外部世界。外部世界在他關注的目光里一下消散了往日的模糊與陌生。王書從街道上廣場上各種建筑物里發(fā)現(xiàn)一切都是嶄新的，像剛出生的嬰兒似的。王書再也聽不到那些聲音了，但整個世界在他眼里變得親切起來。

王書雖然很多次想念起那張蛛網(wǎng)，但他卻沒有再去看看那張蛛網(wǎng)。王書知道他曾經(jīng)生活的巷子如今已面目全非了，但他總固執(zhí)地認為一切都不會改變那張蛛網(wǎng)的存在。王書甚至弄不清自己為何會這般固執(zhí)地認為。王書一度曾克制不住內心的沖動。但走在半路上又猛然打消了去看那張蛛網(wǎng)的念頭。他隱隱意識到去尋找那張蛛網(wǎng)會打破什么似的，他心里有一種恐慌。

王書的生活重新有了變化，是在家里待了整整一個月后的那年的清明。按照慣例，清明那天，他提上祭品去城郊祭奠父母。父母是兩年前去世的，一個在春天，一個在秋天。去年的清明，王書的兩個哥哥和弟弟都從外地趕了回來。但今年，他們竟然都打來電話說，有事，鬼節(jié)時再回來祭奠吧。王書不好多說什么，自從父母去世后，他和他們的感情便更加漠然了許多。

王書剛到墓地的大門，便與方麗不期而遇。方麗是他當經(jīng)理時手下的職員。除了工作上的交往，他們一直就像一對陌生人。王書辭職時，方麗過來道別，并在不經(jīng)意間詢問他理由。王書嘆了一口氣，說沒意思。正是他頹廢的語氣引起了方麗對他真正的注意。方麗怔怔地望著他，也嘆了一口氣。

王書辭職后，方麗過一段時間便會給他打個電話，詢問他目前的狀況。王書便簡短地說了，每次說完后，他都會嘆一口氣。方麗在電話里的聲音溫柔極了，讓王書有一種錯覺。但方麗邀請他出來喝茶時，他還是說，算了吧。方麗看不出有什么失望的情緒，她只是說，想找人聊天，就給我打電話。王書照例沒打，照例是過一段時間方麗把電話打過來。一來二去，王書覺得方麗是他為數(shù)不多的朋友了。

方麗吟笑著，不說話。王書多少也有些興奮，并且他覺得半年沒見方麗，她看上去漂亮了很多。方麗說，我剛給母親掃過墓，陪你吧？王書實在沒有理由拒絕她的好意，再說，他也想和方麗多待一會。

父母是合墓，他們獻上花，燃完紙，王書便點燃了一支煙，他透過上升的煙霧望著墓碑上父母的名字，心情卻復雜得很。

王書是在陳姨走的一年后，被父母送給了另一戶人家。那戶人家的男人是王書父親的師傅，聽說在一次工廠事故中，還救過王書父親的命。但那戶人家的獨子卻得了一種怪病死了。那戶人家年齡都大了，已經(jīng)喪失了生育能力。父親為了報恩，把王書送給了那戶人家。之所以選擇王書，是因為那戶人家每次到他們家做客，都喜歡抱抱王書。王書進行了激烈的反抗。但父親的意志更為粗暴。無奈的母親只好勸說王書：那家是好人，去了一定比這邊強，你不是喜歡吃肉嗎？那家條件好，你去了，想怎么吃肉，就怎么吃肉，咱們這邊可是一個月才吃一回肉的。王書最終的命運便是妥協(xié)。

那戶人家住在另一條巷子里，他們對王書非常好，不光經(jīng)常吃肉，還經(jīng)常給王書買糖果。但王書在那邊不愛說話。父母有時會來看看他。來看他的父母對他慈祥了許多，都不太像是他的父母了。但他們來的次數(shù)不多，或許他們是為了照顧那家人的心理感受。

王書和那條巷子的孩子處不來，他們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待他，并叫他雜種。王書受不了的時候，會跑回過去的那條巷子，找過去的玩伴。但那些過去的玩伴看他的目光也變了，說他是父母不要的東西。還有他的哥哥和弟弟，目光里是一種冷光。他只能去看看那張蛛網(wǎng)。把臉輕輕地貼在上面，感受著如陳姨般的親吻。

王書在那條巷子里只待了兩年。那時，王書已上一年級了。那天，他突然想吃肉。他就給他的養(yǎng)父母提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向他們要求什么。他的養(yǎng)父母顯得格外激動，他們立馬放下手里的事，向巷子外的肉店走去。臨出巷子時，巷子里的人問他們有什么好事，嘴咧得像是被屁呲了似的。他的養(yǎng)父母異口同聲地說，我們兒子要吃肉。

但他們就在去肉店的路上，出了一場車禍。那輛突然失靈的卡車徑直向他們撞了過去，他們就像兩只皮球彈起好高。旁邊的目擊人說，他們那一刻看上去，就像飛起來似的。

王書又回到過去的巷子。但父母看他的目光變了，尤其是父親，好像他才是那場車禍真正的肇事者。養(yǎng)父母的死給他心靈留下了濃重的陰影。他變得更加不愛說話。但巷子里那些風言風語追逐著他不放，還有哥哥們和弟弟的排斥。家里還是每個月吃一次肉，但他的筷子再也不敢伸向那些肉塊。他陷入了更深的孤獨。他不光在巷子里，在學校也沒有什么玩伴。那些風言風語已經(jīng)追到了校園。他獨來獨往。他最終只是在巷子里看那張蛛網(wǎng)，一次次地把臉貼上去，感受著遙遠的陳姨。

王書丟掉了手里的煙，但淚水卻模模糊糊地涌了上來。方麗說，我們走吧。方麗那異常溫柔的聲音，不由進一步加深了他的錯覺。那幾乎是和陳姨一樣的聲音。

王書和方麗坐車回到市里，已快到下午了。方麗說，一起吃飯吧，我都快餓昏了。王書慌忙答應。地方是方麗選的，不大的單間，但看上去很雅致，就像方麗。方麗竟然要了酒，還是白酒。菜上來后，方麗便把酒倒?jié)M了，和王書碰了一下，便一飲而盡。王書愣了一下，也一口喝盡。方麗一連喝了三杯，臉緋紅起來。王書發(fā)現(xiàn)她的目光變得親切而迷離。

方麗向王書說起了自己的經(jīng)歷。王書不免感到震驚，他沒想到在看似柔弱的方麗身上，竟然發(fā)生過如此慘烈的事情。方麗說完后，又喝下一杯。

王書怔了好久，才說，你恨你母親嗎？

為什么要恨，有什么好恨的。一切都過去了，我不是好好的嗎，再說，我每年去看望我母親，我反倒心安了。方麗的神情平淡而遙遠，就像那已經(jīng)是別人發(fā)生的事情了。

輪到王書了。說實在的，關于他童年的經(jīng)歷，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底。他曾經(jīng)想給李蕓說說。他已經(jīng)準備說了，但李蕓卻出了意外。不知為何，今天面對方麗，那些壓抑在心底的陰影與抑郁卻像受傷的野獸般嘶叫起來。他控制不住，實在是控制不住。

他說起了他的童年，陳姨，那張蛛網(wǎng)，最后便是李蕓。王書在講述的過程中，明顯感到身體里一種東西流瀉出來。他講述完，整個人都輕了許多，他突然在心里不再怨恨父母什么了，一切仿佛真的結束了，遠了。他的眼淚下來了。他其實對方麗充滿了感激。

從餐廳里出來時，夜已經(jīng)很深了。他們在里面不覺間坐了很久。方麗挽住了王書的胳膊。王書深深嗅到了她身上散發(fā)出的那種好聞的香氣。他們都沒有再說話。他們在沉默中來到了王書的住處，然后在沉默中親吻和撫摸，最后便是做愛。他們在做愛的時候，方麗的喉嚨里有一種聲響，但聽上去就像是夜的聲音。

王書第二天醒來時，身邊已經(jīng)沒有了方麗，她沒有留下什么，除了床上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香氣。王書點燃一支煙，回想著昨晚發(fā)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場夢。

方麗是一個星期后突然敲響了他的房門。王書打開門，看見了她。方麗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目光里有一種恍惚與遙遠。正是她目光里看似遙遠的柔情，讓王書多少有些心安了。

他們就這樣開始了。方麗喜歡一個星期來看望一次王書。她有時在這過夜，有時回去。他們之間沒有綿長的情話，方麗沒有說過愛他，王書也是一樣。他們的關系多少有些微妙與古怪。他們在一起時，方麗總喜歡讓他說說李蕓。他便說了。但方麗總是喜歡聽。王書在后來對李蕓的講述中明顯有想象與再造的成分。當王書停止講述的時候，方麗便坐在下午的陽光下，念李蕓留下的日記。方麗念日記時，臉上有一種淡然的光，那一刻，王書不免覺得生活變得不可思議起來。

王書是在他和方麗真正交往的三個月后養(yǎng)起了花草。那是一個偶然，他想給方麗送上一束花，沒什么實在的意思，只是想送。他到了花店。他被花店里那種近乎夸張的色彩與生機感染了。他突然決定養(yǎng)些花草。

他來到花草市場，向有經(jīng)驗的人虛心請教著，然后又買回了不少書籍。一個月后，他的陽臺上便擺滿了花草。望著那些花草，他心里有一種東西便也跟著蓬勃著。方麗對他突生的這一嗜好表示贊同。或許正是受著方麗的鼓勵，他變得更加狂熱起來。他決定把連著陽光的大客廳都養(yǎng)上花草。他的這一決定，照例是得到了方麗的熱烈支持。

王書便找來一個裝修工，讓他做了一些可以來回推動的花架。花架一個星期后就做好了。接下來的時間，便是王書不停地在花草市場奔波。

王書變得忙碌，每天都在為那些越來越繁茂的花草操持。他確實有養(yǎng)花草的天賦。方麗每次來的時候，都會仔細觀察那些花草，并發(fā)出不可思議的贊嘆。這讓王書有一種少有的成就感。

生活好像真的不一樣了，有花草，還有方麗。雖然方麗像個幽靈，過一段時間才出現(xiàn)在他的房間里，但他變得安靜下來，好像從沒有過的安靜。他能感覺到方麗其實是在回避什么。他能理解，畢竟，過去的經(jīng)歷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痕跡，雖然她看上去無謂，但那些痕跡一直存在著。她其實是過去痕跡的命，就像他。他其實也在回避什么。他們在一種節(jié)制中保持著微妙的平衡。但他還是對目前的狀態(tài)感到滿意。

方麗是在走進他生活的八個月后消失的。開始，王書并沒有察覺。到了一定的日子，方麗沒來。王書想，她肯定有事。他便繼續(xù)等待。其實在他和方麗的交往中，他一直是等待的。他很少主動給她打電話。但他等待不下去了，方麗一個月都沒來，并且一個電話和短信都沒有。他給方麗打了手機，竟然是關機。他便一直打，打了三天三夜，但方麗一直是關機。王書真的有些坐不住了，他把電話打到那家公司。是過去一個同事接的。她告訴王書，方麗一個月前就辭職了。王書慌了，問她知不知道方麗會去哪。那位同事說，方麗沒說，再說，她在公司和大家走得不遠不近，她其實連一個真正的朋友都沒有。

接下來的三天，王書都基本上坐在椅子上發(fā)呆。他在細細地回想著他和方麗的交往。他承認，除了方麗曾告訴過他那一段慘烈的經(jīng)歷，她其實還是像一個謎一般的女人。還有她臉上那種清遠而迷離的表情。或許，她從和他交往的那一刻起，就計劃著怎樣從容地撤退。王書突然有一種很深的悲涼。

生活中好像只剩下花草。他便加倍地侍弄那些花草。但一種焦灼開始滋生，還有一些莫名的聲響。他知道他內心的平衡被打破了。但生活還得繼續(xù)，他努力讓自己不閑下來，他的整個客廳都擺滿了花草。他好像變得更有耐心了，其實，也陷入了一種更深的焦灼。

那天下午，應該是方麗消失三個月后的一個下午。陽光的余暉落在客廳里，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光線。王書看著那些在花草間浮動的恍惚的光線，忽然聽到了那越來越清晰的聲響，那是肥胖而蔓延著的花朵與翠綠的葉片發(fā)出的轟鳴聲，那其實是他身體里的聲音。他渾身不由一顫，他想起了方麗。此刻，方麗就像一張無意張開的網(wǎng)，而他，就像是一只莽撞的飛蟲，只能進行徒勞的掙扎。

王書的房間在方麗消失半年后失了一次竊。但門鎖完好。丟了一些錢，更要命的是還有李蕓留下的五本日記。或許那五本日記不裝在一個精致的小盒子里就好了。那個盒子是方麗專門買來把李蕓的日記裝進去的，并上了一把鎖。當時方麗是出于好意，也是對李蕓遺物的尊重。看樣子那個小偷一定認為里面有什么貴重的東西。

王書認為那個小偷很可能是給他做花架的裝修工。他房間的鑰匙除了給過方麗一把，就是曾讓那個裝修工用過一次，當時他要出門辦事。但那個裝修工并沒有留下任何信息，他跑到那個勞工市場轉了好幾天，也沒有看見那人的蹤影。他心里沮喪極了，他又試著打了一下方麗的手機，照例還是關機。王書便把失竊的事，發(fā)了一條短信給方麗。他不知道方麗會不會收到這條短信，或許，方麗永遠不會看這條短信了，也或許，這已不是方麗的手機號碼。王書沒有報案，他知道報不報都一樣。他還沒有換鎖，既然李蕓的日記都丟了，他這里已經(jīng)實在沒有什么好偷的了。

但那五本日記，就像一種必要的形式。沒有那五本日記，好像通向往事的路一下子斷了。他的腦子好像銹蝕了似的，不能給他反饋任何一點一滴的信息。就連陳姨、那只蜘蛛還有李蕓好像并沒有在他的生命中存在過似的，只是一個夢而已。這種恐慌使他內心的某種東西開始崩塌。他最終決定去尋找那張蛛網(wǎng)了。

在去尋找那張蛛網(wǎng)的路上，他走得非常輕快。以前的種種克制就像是為這次做的鋪墊似的。等到了那里，他望著曾經(jīng)生活的巷子，也就是一條熱鬧非凡的商業(yè)街，心里還是吃了一驚。雖然他早知道這里是商業(yè)街了。他憑著感覺開始尋找那只蛛網(wǎng)曾經(jīng)懸掛的位置。最終他在一家公用廁所停了下來。他望著外表裝修一新的廁所，再一次認定這就是那張蛛網(wǎng)懸掛的地方。

王書進去后，發(fā)現(xiàn)里面污穢不堪。他不免悲哀與失落起來。他突然有了解手的欲望。他解完手，不經(jīng)意一抬頭，竟發(fā)現(xiàn)廁所靠近頂部的角落懸掛著一張蛛網(wǎng)。他望著那張蛛網(wǎng)，感覺它比童年時那張蛛網(wǎng)高了很多。他是無法用臉去體味那種被親吻的感覺了。他長久地望著那張蛛網(wǎng)。他還是沒有看見蜘蛛的出現(xiàn)。

從廁所出來，他來到不遠處的一個冷飲攤坐下，他要了瓶冷飲，不緊不慢地喝著。他望著不遠處的廁所，開始回想著那些走遠的記憶。

王書在冷飲攤坐了很久，等他起身時，已是下午。他慢慢地向回走。

王書站在自己的房門外，掏出鑰匙，卻怎么也打不開房門。王書正困惑著，房門竟然自己打開了。他嚇了一跳。更嚇了他一跳的，是他對面站著方麗。方麗臉上還是那種吟笑而清遠的表情，好像她從沒有失蹤過似的。王書站了好一會，才慢慢認清方麗。他進去了，方麗關上了門，說，我看到你發(fā)的那條短信了，鎖是我換的。她遞過來一把嶄新的鑰匙。他的喉頭滑動了一下，他沒有接那把鑰匙，胸腔里發(fā)出野獸般的聲音。他把方麗抱起來，走進了臥室，他把方麗扔在了大床上，然后開始撕扯著她的衣服。他異常粗野的舉動，讓方麗的眼睛里踱上了一種奇異的光。但他突然便停滯下來，把臉深深地埋在了方麗豐滿的胸脯上。他的眼淚終于流下來了。

等他們真正平靜下來，已經(jīng)過去很久了。但王書還是沒有追問方麗什么。方麗說，那些花草長得簡直太不可思議了，我們開家花店吧。

我們？王書遲疑地重復著，目光灼灼地望著方麗。方麗笑了，那分明是一種狡黠的笑。方書心里一下潮動起了。為了掩飾什么，他飛快地走進洗手間。他把水龍頭開大，再開大，里面充滿了流水的聲音。他抬起臉來，望著面前的鏡子。他沒想到自己原來是這樣的。他發(fā)現(xiàn)臉上淺淺的皺紋在延伸著，就像一張隱約的網(wǎng)。他張開嘴對著自己的手臂咬了一口。他感覺到了疼。他開始沖著鏡中的自己幸福而知足地傻笑起來。最終他竟然發(fā)現(xiàn)自己笑的模樣簡直像絕了陳姨的那個單純的孩子……

【作者簡介】劉永濤，《綠洲》文學雜志編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在《人民文學》《詩刊》《星星》等刊發(fā)表詩歌和小說，出版有詩集《臨近或遙遠》，中短篇小說集《天堂里的樹》。

責任編輯 盧一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