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幾次講起古人的游記寫得好,我不懂古文,他所推薦的幾位作者,此刻忘了名姓,好像不是徐霞客。我曾問,徐霞客寫得好不好?他一臉又嫉妒又佩服的神情說:喔喲,都很會寫呢。
年少時倒曾讀過兩冊近人的游記,一是郭沫若的《蘇聯紀行》,日記體,寫抗戰勝利后他給派去蘇聯出席和平大會,輾轉印度和克什米爾一帶,進入蘇聯,到了莫斯科,大會都快結束了,于是各處參觀。其中寫他在冬宮博物館無數西洋畫前匆匆一過,簡直“暴殄天物”,我渴望看名畫而不得,讀了好羨慕;又寫他去郊外參加俄人聚會,親見不少男女光著身子下河戲水,我便格外地驚異而羨慕了。
另一冊薄薄的游記是郁達夫記述的浙地名勝,寫日暮行舟,船槳怎樣在幽靜的水中發出“勾”的一聲;又寫從杭州哪座山下來,路邊有茶葉蛋攤子,他竟“連吃了五六個”,令我大驚訝,我們那時,半斤雞蛋也得憑票,做飯時取一個,汆湯,炒飯,隔水蒸,盡量弄得它膨脹而稀釋。讀到這筆,我當下口水分泌,也就由此知道郁達夫的時代,買蛋無須憑票。
這十余年來,不識深淺,我應別人的邀請寫了許多雜稿,都是早先從未妄想言說的話題。三篇游記的起因,是奧運會那年,小友王肇輝引《華夏地理》主編葉南兄找來,說是每年撥幾個星期,任選某國,走走看看,歸來寫成散文給他用。當其時,要緊的話是不宜說了,我心想,此后寫點無關痛癢的文字吧,便應承了。但游記該是怎樣寫法呢,葉南說,雜志的文章無非套路,你放開了寫就好。
木心先生上文學課,常會說,今后諸位走訪列國,必要熟讀該國的人物與史跡,有備而去,才是幸福的出游。他自己就能摘取書報刊載的各國掌故,點染鋪衍,寫成詩作與散文—但從不寫游記。又據說,秦暉先生有一癖好,也可謂異能,即平日遍查各國的地圖、都城、名勝、史實,隨口說出,令異邦客人好驚詫。人的才智,實在勉強不來,這類神游的知識、知識的神游,我偏是天生不會。或許長年浸染寫實繪畫的緣故,我非得親眼看見了什么,這才算凡事有了分曉—上路了,葉南總會塞一本該國的旅游指南給我飛機上讀,我便臨時抱佛腳,鄭重地讀,但那是一本書,不是活的國家。待飛機落地,入了賓館,然后抬腳走到馬路上,我于這國家的認知—倘若走在馬路上也可算作認知的話—這才剛剛開始:直白地說,新到一國而使我油然動衷的一刻,正是無知。
這本集子的排版弄了半天,復讀一過,作者不過就是一位游客。游歷的勝境,異國的想象,原是自己的事,歸來看照片,彼時彼地的那份真意,其實消失了—游歷中最是感動的經驗,也寫不出來,寫出來的,難免是選擇性追憶,且為文句所編排,轉為專供閱讀的稿面了。人向往某地某國,或憑空神游,或親履斯土,各有各的經驗,此或許人會寫游記,此也何以我總不愿讀游記,然而我竟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