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很不愛過年,因為別家小孩穿紅戴綠,兜里還有糖,而幸福都是比較出來的,所以,每年過年,我都覺得自己很不幸福。
唯一的樂趣,是去給“祖老爺”(爺爺?shù)母篙叄┛念^,大年早上,小孩在院兒里一排站齊,都不能講話,恭敬地等祖老爺穿衣出來。祖老爺一露面,我們就趕緊磕頭,大家磕得亂七八糟,可祖老爺喜歡,哈哈大笑,然后發(fā)紅包、發(fā)糖。
家里有很嚴(yán)的家教,就是壓歲錢拿回來,留下一毛錢,其余的支持家庭財政,留下的一毛還不能裝進(jìn)兜里,要給弟弟發(fā)壓歲錢。當(dāng)時的弟弟,還在把到手的所有東西都往嘴里送的年歲。
到我們大一點(diǎn),就有孩子開始?;^,磕頭的時候不去,等我們磕起了,再沖出來,朝祖老爺作揖,然后伸手要紅包,要完就散。輪到后面老實(shí)孩子的時候,紅包總要少幾個。我至今記得,祖老爺搖著拐棍,用沙啞喉嚨喊兒媳拿紅包出來的情形:“我年高九十,不能失信于小子!”
黃口要孝,鶴發(fā)要尊,這是我們正統(tǒng)的倫理。多少年來,我們都在講“傳承”,其實(shí)錯了,兩個字要倒過來念,繼承個半吊子,拿什么傳下去?就算是“拿來主義”,也得有個模樣嘛!像不像,三分樣。有人宣揚(yáng),要把春節(jié)作為中國特色,去申請世界的“非遺”,可是,我們自己知道,我們記憶中的春節(jié),已經(jīng)在我們自己手中丟失了。
你也許會想,被時代否定的東西,我們有沒有必要去搶救它?失去與搶救的意義在哪里?這個不好答,也最好答。清朝的順治皇帝出家,寫了一首很好的佛詩:
未曾生我誰是我,生我之時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