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作品著作權侵權認定探析

摘 要 近日，瓊瑤女士聲明稱將正式訴諸法律維護其對《梅花烙》的完整著作權，湖南衛視熱播的《宮鎖連城》正式陷入著作權侵權糾紛。而去年今日，《人在囧途》制片方訴《人再囧途之泰囧》抄襲侵權的案件，與此則是異曲同工。事實上，由于缺少專門的影視作品立法，我國影視行業一直亂象叢生。本文將結合判斷作品侵權的基本原則——思想表達二分法，對影視作品著作權侵權認定問題作簡要分析。

關鍵詞 影視作品 著作權 思想表達二分法 概念抽象法 作品標題

一、 認定侵犯著作權的基本原則——思想表達二分法

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的相關規定，認定一部作品侵權要從“接觸”和“實質上相同或近似”兩個角度考慮。從法律角度來說，只要一個影視劇公開發行了，就可以推定侵權方理應知道，從而使“接觸”這一要件成立。因此，實踐中，判斷一作品是否構成侵權，難點還在于是否構成“實質上相同或近似”。而論及此點，就不得不借助思想表達二分法來加以區分。

（一）思想表達二分法的含義及思想不被保護的原因

思想表達二分法是英美版權法中判斷作品保護范圍的重要標準，經過多年的司法實踐，這一理論愈發趨于完善，也得到了國際社會的普遍認可。《伯爾尼公約》的第2條（1）23規定：“版權保護的是借以表現思想的文字、符號、線條等”，我國作為《伯爾尼公約》的締約國，自然亦將這一原則視為認定作品侵權的基本原則。

眾所周知，著作權法保護的對象是作品，而作品是思想、情感的表現形式，而不是思想、情感本身。所謂“思想”（idea），是指客觀存在反映在人的意識中經過思維活動而產生的結果，屬于主觀范疇，按照符號學的“三個世界”理論，屬于“第二世界”①，是無形的，不能被控制的，是被描述的對象。所謂“表達”（expression），則是指用于表述智力活動成果的詞語，屬于“第三世界”，可以成為人的行為支配對象。“思想表達二分法”，即是說對作品所表現的思想情感，著作權不予保護，而只保護作品當中具有獨創性的表達。究其原因，有以下幾點：（1）思想處于公有領域，對其保護將造成文化資源的壟斷，不利于文化事業的發展，違背法理和著作權法的立法本意。（2）思想的公益性質使其不適于使用私權加以保護。（3）思想存在于人腦，沒有一定的形式，外人無法感知，不能為任何他人控制，對其無法用法律的形式保護，且保護成本實在過高。②“思想表達二分法”作為一項基本制度被確立下來，反映了私法上的機會平等要求，也有效緩解了著作權和信息自由的矛盾。

然而，任何一種“表達”之中都必然包含了思想，不存在沒有思想的“表達”。這樣的事實為思想和表達的分野制造了重重困難，使其在實踐當中的區分成為難題。

（二）思想表達二分法表明，并非影視作品中的所有元素都受著作權法保護

結合本文所要分析的影視作品來看，不難發現，一部影視作品，其構成要素多種多樣，包括題材、構思、情節、角色、臺詞、拍攝等等。其中，屬于思想范疇的要素，例如主題，普通構思之類自然不屬于著作權法保護的對象，一部影片以愛國主義為主題不能成為阻礙其他愛國題材電影存在的理由。但一些獨創性的表達方式，例如拍攝畫面、特定情節則可能構成侵權主張的正當理由。我們要做的，就是科學、合理的界定在一部作品中，何者屬于思想，何者又屬于表達。對此，下文將做具體分析。

二、 如何區分影視作品中的思想與表達

思想表達二分法是通過一系列的司法判例、在司法實踐中不斷發展的，近代英美法中Baker v Selden③一案，可視為思想表達第一案，正式開啟了美國乃至世界版權法學界及司法界關于思想、表達分野的思考。此后，漸漸發生出Nichols v Universal Pictures Corporation、Hebert Rosenthal Jewelry Corp v Kalpakian等著名案例，提出各種各樣的思想表達界分方法，如概念抽象法、合并原則、場景原則④等。我國影視業發展的主要矛盾集中在是否構成情節、角色等的剽竊抄襲方面，因此，本文著重對概念抽象法進行介紹，并結合《人在囧途》訴《人再囧途之泰囧》一案對其運用稍作分析。

（一）概念抽象法的提出及含義

在Nichols v Universal Pictures Corporation一案中，原告拍攝了一部戲劇，被告則制作了一部與其在內容上有相似性的電影。兩部作品的大體情節基本一致，都講述了猶太家庭和愛爾蘭家庭的子女相愛，兩家因宗教原因而互相仇視，最后又重歸于好的恩怨情仇。然而，在具體角色、特定場景和具體情節上也存在較大出入，這與我國目前影視業內沸沸揚揚的抄襲剽竊問題可謂頗為相似。

審理本案的漢德法官的論述十分精辟，提出了概念抽象這一界分方法。筆者在此將其論述引述如下：“就任何有情節的作品尤其是就戲劇作品來說，隨著越來越多的情節被剝離出去，就會有一系列越來越具有抽象性的模式與之相對應，最后一個模式可能就是該戲劇主題思想最一般的陳述，有時可能只包括它的名稱。但是在這一系列的抽象概括中，有一個不再受保護的臨界點，超過這一臨界點，作品的內容就不受到保護。否則，劇作家就可能阻止他人使用其思想。而劇作家的財產權永遠不能延及與表達相對應的思想本身。”

這一論述，正是我們慣常所說“警匪片”、“都市喜劇片”等類型化電影的法律表達。漢德法官通過抽象提煉的方法將作品要素分為不同層次，例如，從高到低可理解為：類型——主題——劇情梗概——普通情節設計——普通角色場景——特定角色和具體場景——特定臺詞。若兩部作品的相似屬于較高層次要素的相似，則應屬于思想層面的相似，無論其具有獨創性與否，著作權法皆不提供保護；但若相似屬于較低層次的已過臨界點的相似，則有可能被認定為對原創性表達的相似，從而成為著作權侵權的理由，判斷兩部作品是否構成“實質相同或相似”，所應比較的也只是兩部作品中應受著作權法保護的部分。此即著名的概念抽象法。

（二）如何使用概念抽象法——結合《泰囧》一案具體分析

為使概念抽象法的使用更加明晰，本文結合《泰囧》一案試作分析。在《泰囧》一案中，華旗主張，《泰囧》與《人囧》兩部電影的名稱、構思、情節、主題、臺詞等構成實質相同或相似，被告侵犯原告作品的著作權。那么，其所主張之作品要素，能否成為著作權法的保護對象呢？

1、類型、主題相似——不屬保護范疇。兩部電影都定位于喜劇風格，屬于都市喜劇片。在主題上也基本一致——從迷失自我到感悟人生，強調人間真情和家庭溫暖。但類型和主題，顯然屬于概念抽象法中高層次甚至最高層次的要素，應屬思想范疇，從而不受著作權法保護。

2、劇情梗概、普通情節相似——不屬保護范疇。兩部電影所講述皆為一路囧事，某都市精英偶遇某社會草根，被其影響和感動，從而從身外之物的冷漠中跳出，重新找到生活的意義。然而，普通情節的設計，也屬于概念抽象法中的高層次要素，就像現下大火的韓劇中總會出現一個灰姑娘被完美白馬王子感動的情節，這自應屬于思想范疇，對其進行著作權法保護，勢必影響電影事業的發展。

3、普通角色、慣常用語相似——不屬保護范疇。兩部電影的角色也是類型化的，但老板與打工仔的故事層出不窮，就像香港電影中的警察與黑幫一樣，也屬于高層次要素。另外，一些臺詞也存在相似，如“你是干什么的”“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真是朵奇葩”等等，然而這些都屬于電影中甚至生活中的慣用表達，很難被解釋為具有獨創性的低層次要素，因此，也不應得到著作權保護。

綜上可以看出，光線所主張的構思、情節、主題等都屬于高層次的相似，兩電影雖在此存在相似，但卻在具體場景、具體情節、特定角色等低層次要素方面確屬不同。因此，筆者認為，根據概念抽象法，依《人囧》方所提之訴訟理由，《人再囧途之泰囧》侵犯《人在囧途》著作權實難認定。而近日瓊瑤狀告《宮鎖連城》對《梅花烙》的抄襲，則也可依此方法分析，在進行情節分析時，著重普通抽象情節和具體情節的界分。

三、 作品標題可否成為著作權法保護對象

在《神斷狄仁杰》與《神判狄仁杰》、《人再囧途之泰囧》與《人在囧途》等案中，往往還涉及到作品標題是否構成著作權侵權的問題，這里囿于篇幅，筆者僅簡單陳述一下觀點。

著作權法的保護對象是作品，而標題是作品重要的組成部分之一，自應成為著作權法保護對象。然而，某一表達要具有獨創性，充分描繪作品，顯現作者個性，往往需要一定的篇幅，就像對愛國情懷的表達可以很具個性，然而“愛祖國”三字卻使其因表達“量”的有限性而無論如何不能具有獨創性。標題即是如此，其往往由幾個簡單的字或詞構成，很可能就是生活中的慣用詞匯，過分強調對標題的著作權保護，可能會帶來對公共利益的吞噬，從而造成對公平競爭權利的威脅。這就使標題的著作權保護具有了一定的特殊性。

基于此特殊屬性，商標法和反不正當競爭法對標題的保護可能發揮更大的作用，也似乎具有更大的理論魅力，各國實踐中也往往更加強調此二法對標題的保護，而著作權法對標題是否提供保護則處于模糊地帶。然而，筆者仍然認為，既然標題屬于作品有機而重要的組成部分，若其滿足獨創性的要求，則毫無疑問可以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實踐中，若作品標題確具獨創性，則應受著作權法保護；若只具有一定的可識別性，則可由商標法來保護；若他人對標題的不當使用造成了公眾混淆誤認，則可以尋求反不正當競爭法的保護。⑤

以《泰囧》一案為例，筆者認為，此《人在囧途》之標題雖則簡短，卻獨具特色。其突破中文語法結構，運用“囧”字生動表現出了作品風格和情節，突出了鮮明的作品個性，是制片方對漢字自主而有創意的選擇、取舍、安排，滿足著作權法上獨創性的要求，應該受到著作權法保護。“人再囧途之泰囧”與其有三字相同，并且直接照搬了其最亮眼的特點——“囧”字。再者，“再”與“在”之間本身具有語義上的牽連性，屬于相似范疇。因此，“人在囧途”具有獨創性，而“人再囧途之泰囧”構成對“人在囧途”的實質性相似，標題的著作權侵權應該得以認定。

四、結語

任何一部影視作品都是對某一思想的表達，但并非作品之間任何要素的相同或相似均能構成著作權侵權。在實踐中，應嚴格按照思想表達二分法和概念抽象法，將作品要素分為不同層次，并科學選出一個用以界分的臨界點，對屬于較高層次的相同或相似，則不應給予著作權法的保護，以免阻礙影視行業的發展。作品標題屬于作品的組成部分，若其滿足獨創性要求，則應該受著作權法的保護。我國缺少專門的影視作品立法，從而使影視行業的發展亂象叢生，此時，司法判決的結果對正確處理影視行業利益關系的指導意義更加凸顯。對思想表達二分法的運用既要嚴格，又應靈活，切忌落入機械教條的深坑⑥。另一方面，也可鼓勵影視行業內以合同方式明確彼此利益關系，從而加強影視產業秩序。

注釋：

① 劉春田.知識產權法[M].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51.

②王曉.淺析思想表達二分法[J].法制博覽，2013（09）.

③ Bakerv. Selden ^01 U. S.99 ，1879 WL 16689（ U. S. Ohio） .

④ 對這些界分原則的具體探討.李響.美國版權法：原則、案例及材料[M].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

⑤ 盧海君.版權客體論[M].知識產權出版社，2011：455-468.

⑥ 由于“思想”、“表達”的內涵及其界分的不確定性和隱喻性，思想表達二分法的應用容易出現各種操作問題，也引起了一些學者的注意和反思。具體探討，可參閱李雨峰：思想/表達二分法的檢討，北大法律評論，2007（2）.

（作者單位：鄭州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