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鄉下教學時,不記得曾講過《紅樓夢》。
這是學生告訴我的,那時,我十九歲。她們說有一年夏天,我在教室里講過后,又在去夏收的路上講———走在幾十里的荒戈壁,一幫女同學圍著我講了一路的林黛玉。晚上,睡在茅屋的草堆里,再講第三遍。許多細節,她們聽得都可以背下來。
看來,我的記憶有斷層。
才女三毛五歲就看《紅樓夢》,天才張愛玲十四歲寫過長篇《摩登紅樓夢》,我雖在講臺上引導少男少女做過紅樓佳夢,但是,究竟自己是什么時候開始閱讀《紅樓夢》的,實在想不起來。
我在江南讀書時已二十九歲了。那陣,我遇到兩個紅樓妹妹:一個明艷俏麗,一個冰清玉潔,都是窈窕女子、絕代佳人。我跟她們朝夕相處兩年多,一起游西湖,去梅園,逛廟寺,在運河邊散步;在富春江觀光,賞曉月夕陽,看落花流水。那陣,越劇中扮演林黛玉的王文娟腰細面削,神韻折人。聽她唱“黛玉焚稿”,我心動神搖。只可惜聽來聽去,關于越劇《紅樓夢》的唱詞我只學會兩句:一句是“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再一句就是“問紫娟,妹妹的花鋤在何方”。想來,我那兩個妹妹或許會唱更多,很后悔當初沒有問。現在,一個改了行,一個下落不明,想問也問不了。不過,姑蘇這地方,我一生去過五次,那些園林、香樹、梅景、古街、小橋,白墻黑瓦的小二樓,以及大大小小的江河水和親切的吳音軟語……沒有一處不散發出紅樓中的藝術氣息和韻味。
那陣,我把《紅樓夢》當詩集來讀。癡迷于那詞曲中的憂傷凄切,賞識書中女子極為豐富細膩的感情,羨慕他們以詩來抒發內心的情意、愁悶、幽思,寄托自己理想的人生。更感嘆紅樓兒女詩才詩情中的人性美、人情美。雖然也知道書中有言在先:“大凡古今女子……只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但凡情思纏綿,那結局就不可問了!”卻還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寧可情思纏綿地迎接悲劇到來,也不想早早地舉起手做一名不戰而降的俘虜。好在世上的事,也不全是曹翁所判定的那樣:凡情思纏綿的女人,實際上,蒼天也有放生的。況且,那纏綿之情思……當然,這都是后話了。
等我第三次捧看《紅樓夢》時,妹妹就變成了婆子。
不知道是不是賈寶玉所指的那種“死珠子”,婆子究竟被現實的嚴酷風蝕到何種地步,并不覺察,全部的心思集中在更大范圍的人生廣場上。也是得了教書的好處再來復習《紅樓夢》。可奇怪的是,既是做了婆子,喜歡的還是原來的那些———特別揀了林黛玉的詩給學生抄,讓學生背。家長看到孩子有詩抄有句子背,就認定我是個有學問的老師。我由此得了鼓勵,也認定《紅樓夢》是中學語文教師的第一教材,好好地看,好好地教,必有領會。
當1987年版《紅樓夢》電視劇開始熱播時,我和我的學生已經把林黛玉的詩默熟了,又看陳曉旭演林黛玉,又聽王力唱林黛玉,我的舊病復發,婆子又重新變成了妹妹———狂讀!看見《紅樓夢》通篇近三百首詩中,屬林黛玉為最上!又驚異地發現:這個弱不禁風,才情萬丈的姑娘竟是大觀園里的第一美人、高人。
要問姑娘有多美?
嗚咽一聲猶未了,落花滿地鳥驚飛。
姑娘才學有多高?
全詩二百九十六,瀟湘妃子數第一。
于是,林黛玉滴血的詩,天天在我家院子里響起來: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悶殺葬花人,一抔凈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
終于,我的小女,在《紅樓夢》的音樂中,開始走路了。
有感于書中“了便是好,好便是了”的禪味,我為愛女取名“了了”,做黛玉裙,穿黛玉襖,梳黛玉的發型……照著林黛玉的樣子長;教她背會的第一句詩便是“寒塘踱鶴影,冷月葬花魂”;會唱的第一句歌詞是“天上掉下個林妹妹”。
潛移默化。當我把《紅樓夢》的情趣生活化時,人生就有了一種別樣的味道。如托爾斯泰所言:“藝術家有意識地利用某些外顯的記號,把個人曾經體驗過的感受傳導給他人,以此來感染人并使他們產生同樣的體驗,這便是藝術活動。”這句話,我可以引申一下。就是說,我第三次讀《紅樓夢》,已經與前兩次截然不同了。前者為遠觀審美,那是一種書給予我的誘導和感動,后者就是吸收與模擬了———我覺得,這種將藝術實用于生活的熏染,無論對我的學生,或者女兒,都是一種詩化。
四閱《紅樓夢》,我看見了一個美輪美奐的開頭:“那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于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十二丈、見方二十四丈大的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女媧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單單剩下一塊未用,棄在青埂峰下。誰知此石自經鍛煉之后,靈性已通,自去自來,可大可小。因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才不得入選,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后遇道人,知是奇物,攜帶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去安身樂業———后經幾世幾劫,有空空道人路過,見石字跡,初定《石頭記》,又改名為《情僧錄》,又曰《風月寶鑒》,又因曹雪芹再改十年,增刪五次,定為《金陵十二釵》。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后來既受天地精華,復得雨露滋養,遂得脫卻草胎木質,得化人形,只修成個女體,終日游于離恨天外,饑則食蜜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因未酬那灌溉之德,故甚至之內,便郁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恰神瑛下凡,在警幻仙子案前掛了號趁此倒可了結。那絳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草胎、木質、棄石、幻神,一個是前生的甘露,一個是今世的眼淚,三界恩惠,木石姻緣,只盼得死了能埋在一起……可知,林黛玉為天下第一有情謝恩之人———《紅樓夢》是一部還情謝恩之作。
這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東西,亦真亦幻,電影或電視的畫面也難以呈現。
因為文字的特殊空間,可以同時給我們展示出任何圖像都不能給予或替代的場景:比如賈寶玉的三生身份:一是自然界一塊沒有用的石頭;二是神界的赤瑕宮侍者;三是人世的不馴少年。如此寓言性質,神話色彩,浮生若夢的藝術概括,只有文字才能擔當。所以,沒有比較,便沒有閱讀。
關于《紅樓夢》的學術成就,專家們已經研究得非常深透精到了,沒有必要由我來重復。我所感嘆的是:這個令人神游八方、遐思萬千的紅樓第一章,就像萬仞高山一樣,擋住了多少文學創作者的去路。由此,我知道《紅樓夢》的偉大,首先是構思的偉大。作者超時空的構思———這樣開闊、深邃、詳盡、細實、圓融的構思,誰能超越?作者通篇埋線、機關四起的行文謀略,誰人可比?其多角度、多側面的藝術含量和思想內涵,哪個不驚嘆?
不過,我心有一問,絳珠為何草?
有人講,絳珠為紅色,指紅色的淚珠,有人說是玉竹,也有人說是燕支草,人參果……
這些說法,都不能讓我信服,如此神界靈草,絕不可以這樣染指紅塵。我揣摩著李時珍《本草綱目》中有一種叫“獨活”的草藥,神似絳珠草。又想《山海經》姑媱山上的媱草也有絳珠草的特征。這樣記掛了一些時候,某一天,我查閱“獨活”的藥理作用時,突然發現一個讓我驚喜的秘密。原來,《神農本草經》稱獨活為“獨搖草”,也叫“長生草”,“一莖直上,不隨風搖動,花露如金珠。”故稱“獨活”。這草與林黛玉的性格非常吻合;又回看《山海經》譯文如下:“由鼓鐘山再往東二百里有座山名叫姑媱山。天帝的女兒就在這里死的。死后化為媱草。這種草的葉子相互重疊,花顯黃色的,果實就像菟絲的果實。人吃了這種果實,就會扮相妖媚,得到別人寵愛。”那么,絳珠草是不是暗含“獨活”與“媱草”的特質呢?莫不是曹雪芹受了《山海經》和《本草綱目》的影響,想象出這樣兩者合一的絕塵之物?
現在,我已過了天命之年。
當我再望紅樓之時,注意力仍舊停留在它的開頭部分。而且,我固執地認為,這是《紅樓夢》的磁性所在,也是打開《紅樓夢》的一把鑰匙。
每每對著那些朝向書山六神無主、茫然四顧的學生,我會第一個推薦《紅樓夢》。可他們會誠懇地對著我喊———看不進去呀,老師,看不進去!
那么,就抄吧。
關于這一點,我不心軟!
這樣,很多的孩子便由抄了這“第一回”得了好處。家長也由擔心變為高興,說,自家的孩子自從抄了《紅樓夢》,人變得安穩了,字也寫好了,文章也明顯地比過去活泛細致了許多……我想,這些都是表面的變化,意想不到的東西還在后面呢———神靈早早地把哲學的飯菜放在文學的盤子里,當然要好好地大飽口福了。
如今,解夢紅樓的人很多。
有破譯的,有續寫的,也有把一切推倒重來建構的。這本“說不盡”的奇書,有人稱之為“經典小說”,有人稱之為“清宮秘史”,有人判定為“詞語紅移的運動”,有人譽之謂“綜合性的百科全書”。人們突破了一個又一個禁區,沖破了一道又一道防線,在這座智慧寶庫中,挖走了許多金銀財寶。我雖涉足淺灘,略知皮毛,但非常感念超級文豪曹雪芹先生對于女性的景仰和推崇———在痛惜、賞識之間能嚼出女人的干凈味、生命美。對于女子卓越的領悟力及審美力,他是開天辟地的唯一!他借遇鳥說話、臨風癡笑的賈寶玉之口,說了一遍又一遍:用清水漱了口才可說女兒……可見,他是真正愛過女人的。所以,天下只有一本《紅樓夢》,人間只有一個曹雪芹。
現在,我與紅樓五相望。
將它看作是一部由夢幻思維書寫夢幻人生的哲學書。
《紅樓夢》由紛、紛、紛……寫到寂、寂、寂……謎面很多,但是,謎底就在第一章里。全篇用了八首詩,其中“自題”、“題記”、“好了歌”用意最濃。但解味卻在這一處:
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霄紅燈帳里臥鴛鴦。
……
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
甚荒唐,到頭來多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其實,這種人生的荒謬感、虛無感,外國人加繆、薩特都寫過,也是因為閱歷、心智和文化的境遇不同,他們沒有曹翁寫得這樣具體,這樣感人。雖然都是苦的、寒的、悲切的!幻滅歸幻滅,紅樓夢因參與了血淚的感知和場景的生動,便超越了生存的羈押,帶人進入精神審美的最高層。
偏巧,江南妹妹陳麗潔寄來了越劇《紅樓夢》碟盒,打開“黛玉焚稿”一曲,只聽到“我一生心血結成字,與筆墨作了骨肉情”這句,心就顫了。
又莫名其妙地憑直覺感應到,那個脂硯紅樓批閱者,是個輕逸美妙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