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65年7月5日,麗日晴空,天山雪峰雕塑般聳立南天,一個美好的日子!
石河子萬人空巷,幾十里外的農場職工也一路歡歌一路笑地趕到了市區,聚集在子午路長街兩邊,等候歡迎共和國總理周恩來、副總理陳毅。
正午十二點,總理來了!
沒有警車開道,不見摩托車護行,距子午路口還有五六十米,周恩來總理、陳毅副總理就下了車,邁步寬闊的子午路,遠行歸來一樣親切、自然,一路微笑著向歡迎的人群招手致意問好。這不長的一里路,領袖走進了軍墾戰士的心里。
周恩來、陳毅視察了一片金黃的麥田、豐收在望的棉田、碩果累累的葡萄園,訪問了工廠、學校。總理和陳毅副總理走向長廊一樣的白楊林。在這條高高的白楊林里,共和國總理接見了落腳天山南北的第一批城市之子。
總理指著陳毅副總理,對上海青年說:“你們的老市長看望你們來了!”
人群中爆發出能搖動樹葉兒的掌聲!
陳毅副總理風趣地問大家:“儂住嘞啥地方?”
歡笑聲中上海青年一個個淚珠晶瑩。
在這片白楊林里,總理關切地勉勵一位出身資本家的女青年:“一個人的出身,自己是無權選擇的,但是,自己的前途是可以選擇的。”
“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從這片著名的白楊林穿透血統論甚囂塵上的中國長空,這十個字給了多少無望的青年以希望的支撐。
總理轉向張仲瀚,語重心長地說:“他們不遠萬里而來,要愛護他們,讓他們受到鍛煉,要像老兵帶新兵一樣,關心和愛護新一代的軍墾戰士。”
素有將帥詩人之譽的陳毅元帥,觸景生情,口占七律《訪新疆》:
烏魯木齊欣暫住,石河尋訪得逍遙。
白楊梯堤護農地,水道縱橫育稻草。
戈壁驚開新世界,天山常涌大波濤。
人人勤奮為集體,集體生根最自豪。
共和國外交部長以氣壯山河的元帥氣概,在其后的講話中宣稱:“新疆有一個強大的生產建設兵團。”外長的聲音傳遍了世界。
絕少題詞的共和國總理給新疆生產兵團留下了手跡:
高舉毛澤東思想的勝利紅旗,備戰防邊,生產建設,民族團結,艱苦奮斗,努力革命,奮勇前進。
———周恩來
2007年11月11日,上海難得太陽暖暖的一天。
走近張浩波先生寓所所在的烏魯木齊南路時,不禁啞然失笑,也真是巧,早在上世紀60年代,共青團上海市委書記張浩波已與新疆結緣,梧桐樹蔭下的路牌還在天天提醒他與新疆的緣分。
八十高齡的張浩波前輩思維敏捷,記憶驚人。
上世紀60年代,我在上海市團委任書記。
有一天,上海市委書記處書記、副市長曹荻秋同志找我,他從北京開會回來。他說,周總理和農墾部王震部長,給我們上海一個任務,希望我們上海每年動員、組織兩三萬知識青年到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建設邊疆,保衛邊疆。
這件事情,有很重要的戰略意義。新疆是祖國的西大門,1962年伊塔事變,新疆兵團對維護國家主權,穩定社會秩序,起了關鍵作用。新疆兵團這支部隊,是老部隊,有光榮傳統,但是需要補充新鮮血液,需要有文化、有知識的青年去充實。
上海呢,就業問題日益嚴重。三年困難時期,工廠下馬,經濟緊縮,一大批高中、初中畢業生找不到工作,又上不了大學,游蕩在社會上,沒有就業崗位,帶來很多的社會問題,家庭、社會壓力都很大。
團市委要抓好這件事,先得做一個計劃報市委。
我呢,覺得這件事牽扯到方方面面。雖然上海50年代就動員知青到江西、安徽、湖北墾荒建設,又大張旗鼓學雷鋒,“祖國需要就是我們的需要,好兒女志在四方”。但是呢,上海是遠東第一大都市,上海人是很留戀上海的,要去邊遠的新疆,而且是到農場,青年人的思想觀念、生活習慣都會有很大的變化。這需要一方面做好青年人的工作,另一方面,整個社會,首先是家長,也要支持這件事情。
我向市委建議:宣傳、社會輿論先導很重要,青年團、工會、婦聯、區委,社會方方面面都要重視、配合。上海知青去了新疆,生活條件、勞動條件、學習條件的安排很要緊,上海、新疆也要互動起來。
王震部長到上海很多次,他到上海我要向他匯報工作。和王震部長見面談話至少有三次。
第一次是在錦江飯店。在此之前,我不認識他,但是大名久仰了。三五九旅名揚天下,聽到他很多傳奇。南泥灣的歌我會唱,中原突圍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但是本人我沒見過。想象中,是威風凜凜的將軍。
但是一進門,他正在寫字,練書法呢!字寫得挺好,至少比我寫得好。這次去,是上海市老副市長宋日昌同志帶我一起去的。宋日昌同志是上海市書法協會的會長,他的字寫得也很好。兩個人一見面就琢磨起書法來了,一副儒將的味道。我就想,將軍不光會打仗,還會寫一手好字,說明他的文化素養很高。
王震將軍指示我們,先組織骨干到團校培訓。他說,我給你們添把勁兒。他親自去團校動員、演講。他的湖南口音很重,但是講得很幽默,很風趣,很有鼓舞性,不是我原來想象中的軍人、武人。他講,新疆的哈密瓜好吃,你們這些小青年,不能只想著吃哈密瓜,要拿起砍土鏝,種出更多更甜的哈密瓜。自己種出的哈密瓜,送給上海老娘親,吃起來更甜!講得大家哈哈大笑,不斷鼓掌。
給我最深的印象,王部長做宣傳鼓動工作講實話,不回避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困難。他說到了,以后帶你們的人,領導你們的人,好些都是大老粗。但是你們不要看不起他們,他們是從戰爭中走出來的,都是打江山的英雄。你們向他們學習豐富的實踐經驗,也要給他們傳授文化知識。這些方面他講得很具體,確確實實是知識青年到新疆以后會產生的一些思想問題,他都想到了。
王震部長對我們團委領導強調,要堅持自愿的原則,要通過青年中的團員、團干部去做工作,一個人帶動兩個人,兩個人帶動四個人,四個人帶動八個人,像滾雪球一樣。一定要自己要求去。要如實介紹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艱苦的創業過程。要講清楚到兵團的意義,對祖國的意義,對自己的意義。
光我們講大道理還不行,還請了許多新疆的老同志來上海,介紹新疆的情況。阿克蘇的林海清師長、杜政委都來上海,他們作報告我都陪著的。一場報告少則幾百人,多則千把人。講三五九旅,講南泥灣。唱南泥灣的歌,那時很流行。放映介紹開墾塔里木的紀錄片。胡楊林啊,林帶啊,條田、干渠、毛渠,好多知識我們都是第一次聽到的。林師長在阿克蘇農一師,所以阿克蘇上海知青去得最多,四萬多,差不多有一半上海知青在阿克蘇。
林師長他們的介紹還是比較實事求是的。阿克蘇有大米吃,不要以為到了新疆沒大米吃,阿克蘇的大米呱呱叫,在新疆是最有名的。也講有些農場還住地窩子,塔里木河這邊水不咸,河那邊水咸,這個地方的水就是咸水。當時的宣傳還是比較實事求是的。石河子也作為一個重點宣傳,新興的城市,機械化生產。當時兵團機械化程度已經比內地高,大片的條田,新疆的棉花,介紹具體情況,也講艱苦的一面,生活條件很苦的一面。
這樣一來,報名去新疆的青年很踴躍,大大出乎我們預料。過去,能夠在上海有一點點生存條件的,他都不會離開上海的。我原來以為動員上海青年到外地去很不容易,特別是到邊疆去,到幾千里以外的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又要當兵又要務農。
我是保守了。有些小青年,父母不讓他去,把他反鎖在家里,他趁父母出門,從窗口跳下來,跑去報名。“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建設邊疆,保衛邊疆”,這些口號很響亮啊!
魚珊玲,大家知道的,臨上火車她媽媽還給她四百塊錢,對她講,你受不了就回來,快些回來。魚珊玲把錢遞還她媽媽,對媽媽講,我去了就在那里扎根了。那時我一月的工資還不足兩百元,四百塊已經很多了,她家拿來給她做路費。
許多功課很好的很優秀的學生,考上大學不去大學報名,報名去兵團。以至于楊西光同志找我。楊西光同志是市委常委、教育衛生部部長。他說,浩波啊,你們這樣子搞不行呀,不能把我的尖子人才弄得書都不要念了,要到兵團去呀。到新疆去我們支持呀,但是我學校還要培養人才呀。尖子學生都要去新疆兵團,我的學校怎么辦呀!
那些尖子學生報名的比例還相當高。團市委和學校達成協議,一起做說服工作,說服品學兼優的尖子學生繼續升學。有些工作還很難做。我后來去重慶出差,十八冶金建設公司的黨委書記就是上海第五十一中學的,他就是考上了大學不去報名,堅決要去兵團,沒有批準他。就這樣呢,他畢業以后還是參加冶金建設到了重慶,是很優秀的。那個時候像他這樣要放棄上大學的機會,去建設邊疆、保衛邊疆的優秀青年很多。
這是時代潮流。
有些資產階級出身的青年,平時養養花養養鳥,過得非常悠閑,在社會潮流影響下,最后放棄了他們的生活也報名去新疆兵團。還有很多高干子弟,也去了兵團,曹荻秋的內弟就去了新疆兵團。
那時候工作做得很扎實,很細。為了安排好知青到兵團的生活,當時去兵團一個知青,要配給兵團一千塊錢。農墾部出兩百塊,上海市出八百塊,考慮得很周到。
每一批青年走,市區領導都去歡送,像參軍一樣很有光榮感。
這些事情,王震每次來都親自過問,我向他匯報過好幾次。
后來,胡耀邦同志對我講,浩波呀,你要有心理準備,王胡子相中你了,你準備去新疆兵團。你那里去了那么多上海青年,怎么做他們的工作呢?你到兵團去,英雄有用武之地嘛。
那時候是黨叫到哪里就去哪里,我回來就對家里講,準備去新疆,建設大西北。
1965年,我帶著上海市委、團市委的交代,到新疆去,對上海青年到兵團以后的生活、工作情況做些調研。發現南北疆的生活、工作條件還是有很大差異。北面像石河子啊,條件好些,工業要多些,南面條件差,沒有什么工業。長遠發展看,上海知青要扎下根,發揮他們的才能,兵團在發展生產的同時,要盡可能地創造上海知青安居樂業的環境和條件。
在新疆的時候,我給張仲瀚政委匯報了這個意見。張仲瀚政委呢,早有這個意愿,從上海引進一些工業。他說,你們上海來了大批知識青年,這對我們是很大的支持。如果能從工業技術力量方面支援我們一下就更好了。
回來以后,專題匯報。組織很快就有了意見,準備從上海拆遷一部分工廠到新疆兵團,請兵團開列最需要什么項目的單子。
1966年5月,農墾部副部長、兵團張仲瀚政委來上海。在文化廣場,張政委給一萬四千多青年作報告。他詳細介紹了新疆兵團的情況,贊揚了到兵團來的上海知青。張政委講話水平很高,轟動了上海。張政委帶來一個單子,上海市委已經有了初步規劃,搬遷一批廠子到新疆,技術支援兵團經濟發展。
技術人員、老工人去兵團的政策已經提上了議事日程。去帶徒弟,幫助兵團搞建設,兩年、三年,需要的話五年也可以。徒弟培養好了,廠子建好了,愿意回上海的就回來,戶口不遷嘛。張仲瀚政委專門和市委討論了這個問題,達成了協議。
工作已經進展到這一步,“文革”起來了。如果“文革”晚一年,這些設備就搬到新疆了,老工人也跟著去了。上海當時是真心實意想扶持兵團一把,既解決上海知青扎根的問題,又為支持兵團保衛邊疆、建設邊疆出一點兒力氣。1966年上半年還在繼續做動員上海青年去新疆的工作,“文革”一來,學生一串連,宋日昌、我、王克,我們都被拉去批斗了。兵團也亂了,“文革”把到處都沖亂了。
1988年,我離休了,和老伴自費去新疆旅游。在路上買西瓜,碰到幾個上海知青。他們中有人認出了我,因為我給他們作過很多次報告。大家一番感嘆。我問他們,來新疆后悔不后悔?他們講,后悔不后悔,總歸是自己的選擇。我說你們想不想回上海,他們說,退休了以后可能葉落歸根,但是孩子在新疆上學、在新疆工作了,根扎在新疆了,新疆總歸也是要來的。
這件事情過去四五十年了,現在想想,王震部長提出這樣一個決策,動員上海知青去兵團啊,不僅僅是關系一個兵團的問題,也不僅僅是解決上海青年就業的問題,他是立足國家的建設、青年一代的教育培養、兵團的發展,很有戰略眼光。
十萬上海知青到新疆兵團,引領了時代之風,對新疆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和“文革”后期遍及全國的上山下鄉不是一回事兒,情況完全不一樣,背景不一樣,動機不一樣,事物的性質也不一樣。
曾任兵團農八師副政委、石河子市政協主席的陸振歐前輩,保存有兩張留影于上海錦江飯店的老照片: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赴滬招生工作組全體工作干部合影留念,成為詮釋兵團最早招收城市知識青年的史記。
當年兵團去上海、武漢招生,主要是對干部的需要,尤其是有文化的知識青年,兵團招來的知識青年大都作為干部身份進入新疆兵團組織部門干部后備庫。在上海市組織部門、民政部門的配合下,招生工作組在各個區、街道舉辦了座談會、動員會,招到一批就送走一批,持續到12月告結束,然后,我們農八師招生組轉赴武漢招生。
當時武漢初高中畢業的學生,已經離開學校回到家里,歸各個區、街道管理。座談會、動員會都是由街道辦事處管委會通知召開,我們在兵站召開了動員大會。當時,不是全市動員,由市政府指定幾個區,幾所學校,經過動員、報名,我們招生工作組就去學校查檔案,進行政審。這些應屆畢業生的檔案還在各學校存放著。通過政審的人,就通知他們來開座談會,告知他們到新疆后的去向、學校概況、所學專業和畢業分配崗位。成績好的高中畢業生,我們給安排到兵團醫專;出身好表現好的,安排到政干校政法班、政工班。其他大部分初中生安排到衛生學校、技工學校、農校、水電學校(直屬兵團)、財會等等專業學校學習,都是按干部培養的,畢業后也按干部分配,并當面聽他們的意見,也就是面試、填表,最后才正式錄取發通知書。招收的青年都由當地政府配發了冬裝,一身藍色棉衣棉褲棉帽子,一床被子,省市政府也想給這些青年一個就業門路,所以積極配合我們招生,拿出了一部分經費。
招生工作快結束時,來了一位女孩子,她叫曹玲,很委屈地問我,為什么沒有錄取她?這個中學生各方面條件都很好,只是我們在政審時,看到她家庭出身有點“問題”,有海外關系,親屬中有許多僑眷。當時,這叫做“家庭背景復雜”。我們來招生也是有要求的,出身不好的比例不能太大,超過百分之五六十以上就不好交待了。但我不便直說,只好搪塞說:名額有限,已經招滿,下次……但曹玲不依不饒:“你們動員會上說的那么好,為什么我響應黨的號召,堅決要求到兵團保衛邊疆、建設邊疆,你們又不錄取我?名額有限就多我一個人嗎?”我說:“你去新疆不怕苦嗎?你去能干些啥?”她說:“怕什么!我什么都能干,要我講,我現在就講,要我跳我現在就跳,要我唱我現在就唱!”說著,她就講了起來,又跳起舞來,大家看她確實跳得不錯,緊接著她又放聲高歌一曲,結果,我們看她態度這么堅決,只好再進行商量。
兵團勞資科科長李建明說,這個姑娘各方面還行,就是有點海外關系,你看?我考慮再三,還是錄取了曹玲。
1961年,兵團在上海、武漢招了數千名知識青年。他們經過進修培訓,都成為兵團各條戰線的骨干、業務尖子,發揮著很大的作用。
幾年后,我在石河子老街三商店見到曹玲,十分激動,問她怎么在這兒工作?她說,這個商店屬于兵團商業系統。1975年成立石河子地區,曹玲到外辦僑聯直到退休。
1961年到1966年,上海、北京、天津、武漢、浙江、江蘇等省(市)投身兵團建設的知識青年近十三萬人,其中上海知青近十萬,武漢知青近一萬。
二
因為一次歷史的瞬間定格,楊永青的命運與上海一起來的知青有了那樣大的不同。
她記得連隊的麥子已經黃了,就要割麥子了。1965年7月5日,剛吃過中午飯,青年連指導員吆喝著她們上了一輛大卡車。車開了,指導員才告訴她們,周總理、陳毅副總理到石河子了,來看望她們。上海姑娘們激動得在車廂里蹦了起來。
汽車停在了二號地邊。二號地有一條兩公里長的林帶,很直,很美,濃蔭如蓋。總理就在這條林帶等她們,林帶里布置了一溜兒鋪了白布的桌子。
楊永青走在前邊,她第一個看見了總理。總理笑聲朗朗地招呼她們到自己身邊。
總理先向她們介紹陳毅副總理:“你們認識他嗎?這就是你們的老市長陳毅同志,他很關心你們,讓我陪他專程看望你們!”
陳毅副總理一口鄉音地問她們,上海家住哪里,想不想家,夜里哭沒哭鼻子。幾句問話,氣氛頓時輕松了。
總理關心地問了她們的家庭情況。問到楊永青時,她說父親在香港輪船公司做事。總理說,你來得不容易啊,他們在那里,你在這里,照樣可以獨立生活嘛。又問她的文化程度,楊永青回答總理,高中畢業,因為身體不好沒有考大學。陳毅副總理接了一句話,這里就是大學嘛,是勞動大學。
陳毅副總理問她們中一位出身資本家的小青年,父母還有拿定息沒有。這就引出了周恩來總理“出身不由己,道理可選擇”的表態。血統論風頭日勁的背景下,周恩來、陳毅石河子接見上海知青,經媒體報道,廣為傳播,在全國引起很大反響。“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成為被侮辱、被損害者抵御血統論一統天下的護身符。
周總理勉勵上海知識青年:“你們學好農業科學知識,安心邊疆建設。”
就在這一瞬間,攝影記者按動快門,留下了那張白楊林為背景,周總理和上海知青的合影。因為周恩來、陳毅,因為當時的社會背景,這張照片的社會認知率和影響,超出人們想象。
時間,使它成為那個時代的歷史見證。
楊永青進疆的動因,經歷,和魚珊玲幾乎沒有兩樣。楊永青出身書香門第,父母是高級知識分子,兄妹都是大學生。在香港的父母知道她要報名進新疆,一封封信勸她讀書,去日本或是歐洲留學,承繼家學。外婆就干脆坐在征招辦公室,勸阻她。如果她聽從了父母苦口婆心的勸告,她的人生一定是另一種景致了。楊永青卻以血書明志,投身了時代潮流。之后,主動也罷,被動也罷,楊永青的命運之舟就在時代的浪潮中顛簸起落。
進疆之初,北國酷寒,葦湖冰凍,青年連開荒的日子,辛苦卻也甘甜。
“文革”開始,任副連長沒幾天的楊永青因出身被打成“走資派”的黑典型,罰去喂豬、放羊、修渠、澆水……一段聽來苦澀的經歷。
1978年,楊永青調任新疆團委副書記。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提出工作重點轉移,楊永青向新疆黨委、團中央提出申請,重返她栽種了片片白楊的石河子總場,再從農場調任自治區科協黨組副書記。她真誠的動機總被涂抹上了不真實的色彩。
沉沉浮浮,是是非非,與偉人接見有著多少偶然、必然的關聯?
楊永青是1998年回到上海的。她說,我根本沒想到還會回到上海;她說,我對新疆、對兵團有深深的懷念……
她說,新疆給了她許多榮譽。1978年以后,她連任兩屆全國人大代表,兩屆都是主席團成員。
坐在我身邊的都是老革命,楊成武,楊易臣,鄧穎超。新疆代表有五六十人,主席臺上就三個。維吾爾族一個,哈薩克族一個,我一個。坐在主席臺上,我想,和我一起來新疆的上海知青大多還在農場,在勞動第一線,我只是他們的代表。我能坐在這里,是國家肯定上海知青到新疆這段歷史。
為什么我有了這份幸運,這和周總理那次接見有關系。
我是1964年6月30日從上海坐火車到的新疆。到新疆是我自己的選擇,這和時代潮流有直接的關系,有志青年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學雷鋒,做革命的螺絲釘。三年困難時期,什么都短缺,缺糧最可怕。我得出了一個結論:農業最重要。我到新疆,有報效祖國的強烈意識。
誰也超越不了時代。
整整一年后,1965年7月5日,總理接見。我是上海青年代表,我有了這個機遇。總理的這次接見對我以后的發展、選擇確實有很大的影響。
她是真誠的。
當年站在周總理身邊,石河子總場一分場青年連,扎著一對毛刷刷的上海姑娘楊永青沒想到這次接見給予她的榮譽、機遇,以及將要為此背負的沉重。
楊永青的婚姻不幸福。她從開始就不接受慕偉人接見而追求她的轉業軍人,然而當轉業軍人拿出看家本領,一而再、再而三奔赴新疆,最后索性在她任職的連隊住下來時,她放棄了人生最不該放棄的神圣,愛情終究屈服于“社會影響”,她因此受累終生,隱忍承受。
隨時代的浪潮起伏顛簸,卻并不追名逐利,每次見到楊永青,總會記起她進疆不到半年的一則日記:
1964年11月21日星期六晴
十多天植樹造林,初步改變了青年隊面貌,條田邊、道路旁、房屋周圍,我們栽上了白楊、白蠟、紅柳,還栽了二十畝葡萄、三十畝蘋果,播了近百畝白蠟樹種。幸虧沒下大雪,氣候溫和,使我們造林任務能完成。據老職工說,去年這時早已冰封雪飄了,今年特別暖和,新疆氣候真是人工改造的,人定勝天,把沙漠變良田的理想正在實現,前人沒有做過的豪邁事業由我們來接班了。王震部長在農一師視察作了重要指示,我讀了后十分激動,眼前呈現了一幅幸福圖景。“發給各連隊一張紙,青年人自己動手搞連隊遠景規劃,自己描畫自己繡。可以設想在現有的基礎上,再經過若干年的艱苦奮斗,這里將是機械化、電氣化、水利化、園林化、化學化的國營農場了。”我愿意化為一只靈巧的繡針,把新疆繡成北國江南。
父母在香港,出身“資產階級”的魚珊玲,一度成為那個年代中國最有影響力的知青典型之一。1964年、1965年上海知青進疆形成高潮,許多人就是為魚珊玲的事跡感動而來的。
最后一批進疆的知青朱家義說:“我來新疆,是看了魚珊玲的事跡和她的大幅照片。那時學校不讓我來,讓我留校,我就瞞著學校,通過私人關系和兵團政委張仲瀚聯系。到烏魯木齊后,張仲瀚政委不在家,他的秘書問我,你想干啥?想留在烏魯木齊還是想讀書?我說我堅決要求去農一師,因為農一師是三五九旅,魚珊玲就在農一師。”
60年代來新疆的知識青年,大都像朱家義這樣為火熱的時代、典型的事跡感召,立志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建功立業。這就是那個時代。
1963年,魚珊玲進疆前夕,父母從香港連發了十二封電報后,母親又專程從香港趕回上海,勸阻她進疆。于熱血青年,古往今來都一樣,血親的力量在時代潮流面前蒼白無力。
在人類社會進程中,血統論霸道的歷史很長。歐洲工業革命后,作為封建意識形態核心的血統論,失去了世襲席位。在中國,血統論逞強階級斗爭時代,“文革”中登峰造極。然而,人類社會畢竟進入20世紀60年代,時代需要另一面標榜,社會需要一種陪襯。魚珊玲恰恰因為“資產階級家庭”的出身,又決然反叛血親而成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
自此,注定了她隨時代風浪起伏的人生命運。
魚珊玲住在上海遠郊的泰和新城。
電話中,魚珊玲已告訴我,泰和新城有兩百多戶從兵團回到上海的知青,僅農一師十四團的在這個小區就有十多家。
還在烏魯木齊時,我和珊玲大姐就是鄰居。兩鄰居在上海見面,格外親切些。看上去,珊玲大姐比在新疆時胖了些,氣色也很好,她說這與吃藥有關。
珊玲大姐說,在上海治療一段時間后,病情穩定,心情也好了許多。她說:“你看,我這里很簡陋的,簡單得心里踏實。”
安詳平和的心境與吃藥就沒關系了。
珊玲大姐告訴我,泰和新城位處上海的遠郊,所以房價要便宜許多。落腳在這里的兩百多戶回滬知青,基本上不出小區,就像是兵團搬到了上海。
魚珊玲從新疆剛回到上海時,十三女中六三屆的幾十個同學常邀她去聚會。魚珊玲被樹為進疆知青典型,與上海十三女中有關———能進這所學校讀書的學生,家長一定不是那個時代界定的“勞動人民”。上海市十三女中,現在的上海市第三女中,1949年之前是一所教會學校,很貴族化。宋氏三姐妹先后從這所學校去了美國。幾次后,她就堅決不去這些老同學的聚會了,因為沒有共同的話題。聚會時,上海同學的舉手投足間,無不復活著十三女中的貴族氣息———她們的生活條件很好,話題是房子、車子、旅游,總歸是離不開“生活質量”。而泰和新城的“兵團”族群,想的是衣食溫飽。話不投機半句多,以至于到后來,除了幾個在學校時非常要好的朋友,魚珊玲與上海同學已無往來。
對以往人生,魚珊玲自我評價:
做過的事,我不后悔。自己走自己的路。比起他人,我是幸運者。
我在大田勞動了十七年,搞棉花豐產,做出了一些成績,學到了很多東西,這是我的實實在在。十五團志書中有記載。
最早把我捧得那么高,我沒有那么好,比我能干比我能吃苦的上海知青多了。
“文革”又把我說得那么壞,我也沒那么壞。
要培養,我是可以培養出來的。
不培養,我也不會去巴結,不會違背道德良知。
無論我在大田勞動,還是到兵團僑聯任職,我都不愿被人當擺設。在其位謀其事。我說的是“謀其事”,可不是“謀其政”。實話實說,實事實干。
當時,國家需要我們,兵團需要我們,需要知識。兵團的教育戰線、財經戰線,上海知青是骨干。十萬上海知青,尤其是在基層工作的,文化水平不高,他們更不容易,做出了犧牲,歷史應該有他們一筆。
最近,我們泰和小區返滬知青又走了一個,是一師五團的,叫陳秀玲,肺癌。丈夫死在了新疆,上海老鄉。你說她這是客死他鄉,還是葉落歸根?
十萬上海知青來新疆,我們應該反思,兵團更應該反思,我希望問題的結果能好一些。
我沒有為自己的事求過人。上海市委副書記帶各個口子的負責人來看望我,問我有什么困難,我說沒有,我過得很好。
事后,上海的同學責怪我,說我太傻,說我的病為啥不說,困難為啥不說。
我告訴同學,我從心里感激娘家人的關心,但是,上海領導來看我,是把我看成知青代表,是看望所有的回滬知青。我可以反映問題,但不能涉及個人,我還沒那么小氣。
偉人接見,媒體推舉———這些個機遇,于一個普通人而言,難說是幸運,還是無奈。
每個時代,都有它的利益訴求,有屬于它的符號。作為上海知青的代表,楊永青、魚珊玲身上附著了太多的時代色彩,以致不能承受之重。
人與人是不一樣的。同樣的一個機遇,會因人的秉性、意識、追求、目標不同而大相徑庭。有些人,借力扶搖一步登天。于有些人,則是更高的要求、約束和鞭策。可謂“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1980年,上海知青最多的農一師發起了回城風潮。
身份特殊的魚珊玲即被委任為穩定上海知青的工作組負責人之一。1965年加入共產黨的魚珊玲,置國家利益于首要,奔走上下,苦口婆心,勸說同鄉同學要冷靜,要顧全大局,要按組織程序辦事。
于十萬上海知青,她是他們中的一分子:無論是善良正直的秉性,還是感情和理智,都要求她作為十萬同鄉的代言人,實事求是地反映情況,尋求解決問題的最好途徑。
知青工作會議上,魚珊玲兩個多小時的匯報,不是每一個領導都理解和贊同。不贊同就會有意見,在往后的日子里,這種意見常常會落在具體的匯報者頭上,于一些很關鍵的時刻,微妙地發生作用。
除知情者,魚珊玲的同鄉并不理解她,甚至誤解她。返城風最高潮時,流傳開一份小字報,內容是《中國青年報》的記者采訪魚珊玲,魚珊玲透露,中央已下決心安排上海知青回滬。魚珊玲很氣憤,責問同鄉:怎么能這樣說謊?同鄉言辭激烈地回答:他們借你的名騙了我們,我們也要借你的名回上海!
時代導向她們的人生,她們也霧里看花云中望月地影響時代。歷史是一場風云際會,愿意也罷,不愿意也罷,都會裹著你往前走。你接受多少榮譽,你承受多少苦難,滄桑世事,潮汐人生,看世事還是人生,她們都有了過來人的淡然恬靜。
珊玲大姐告訴我,她頂喜歡《最美還是我們新疆》這首歌,她存有CD碟片。她一直想買一幅畫,不管是戈壁灘還是雪山,只要一看就是新疆。可是一直沒有買到。
離開珊玲大姐家,我去了黃浦江。夜航黃浦江能給人許多遐想。我的耳邊響起一位上海老阿伯的問話:
“遠嫁的女兒你好嗎?”
還有一位西方哲人的說法:女性的命運是社會的命運。
三
農歷三月,昭蘇高原陽坡的古西古麗已經舒展開葉片孕育花蕾了。積雪融動的陰坡在太陽落山后卻又會結上一層薄冰。
徐玲妹的家,就在昭蘇高原格登山下。每年開春,徐玲妹就早早地打開窗戶,好讓南歸的燕子回家筑巢育雛。
在徐玲妹心里,燕子早已理所當然是這個家的成員。“它們每只都認識我們,就像一家人一樣的,到了這個時候它們總要飛回來,找它們的老家。要是到了季節還不見它們回來,我心里就空落落的。”
有一年開春,徐玲妹忙地里的活兒忘了打開窗,燕子誤解了老朋友,留下了空燕窩。打那以后,昭蘇高原的積雪一開始融化,徐玲妹就打開家里的窗,等待南歸的老朋友。
遠看,雪冠千年的托木爾峰慈父般俯瞰著這一片高原綠地。起伏平緩的坡地,是年年收獲的麥地。房前,有一條隨意流淌的小溪,鵝、鴨們悠悠地生活在溪水滋養出的片片草灘上。
徐玲妹家的麥地,就在這坡下。
徐玲妹是這里唯一一位從一連退休的上海女知青。退休后,她又承包了六十畝小麥。
徐玲妹常在自己的麥地邊仰望天上一片片流動的云。高原的天藍得水洗過一樣,那些白白的云片云朵就在陽光的撫愛下輕悠悠地飄移著,先是一朵飄了過來,接著就有了一朵又一朵,害羞的小姑娘一樣,往姐妹的身邊偎,時聚時散,自由自在。“風從虎,云從龍”,昭蘇草原的云朵水性兒足,好比瀟湘館里的林妹妹,說流淚就淚流滿面了。剛剛還是陽光燦亮,突然間,擠成堆的云朵就雨潑草原。地皮才剛打濕呢,躲在云朵后的太陽又一臉燦燦地笑在藍得透亮的天上。
麥地邊的時候,徐玲妹就有了那個念想,人要能像云那樣活著多好?可是人連個小小的燕子也不如,燕子還能一年一度南去北返……
徐玲妹來到汗騰格里雪峰下的昭蘇高原時,火車通新疆已有兩年了。
從烏魯木齊到天山深處的惠遠古城,再到昭蘇高原,她們是坐的汽車,那種軍綠色的敞篷卡車。
番號“1409”的連隊,一下子來了五十多個上海知識青年!寂靜的高原熱鬧起來,那是1964年的事了……
八年八年的計算,在昭蘇草原差不多有六個八年了!太過漫長的冬天,零下四十攝氏度的嚴寒,連綿不絕的麥田,連綿不絕的歲月,麥穗上粒粒都是農人的汗珠。
我們這里種地是靠天吃飯的,該下雨的時候它就沒有下雨,所以今年的麥子長得比往年要矮小,顆粒也不飽滿。你現在看得再好,也不是屬于自己的,因為下冰雹也沒有一定。到夏收的時候,眼看就要收了,只要一場冰雹一打,就顆粒無收。
我們剛來的時候肯定抱怨,到處是野草,房子也沒有,肯定埋怨嘛。哎呀,我們到這里來,不知道來干啥,那么好的城市不待,要跑到這個地方來,覺得好像虧得很。后來時間一長,你回過上海,你再比比這個新疆,唉,覺得也算了,來都來了,光埋怨也不是個辦法,還不如創造我們自己的世界吧。我總想著那些燕子,從南方飛到我們這個地方來,就好像我們從上海來到新疆一樣;尤其是當你看到小燕子筑巢的時候,一口一口地銜泥進來,我說,哎呀,怪辛苦的,就像我們進疆后自己打土塊,背土塊,自己蓋房子干啥的。我想就跟我們當初到新疆來差不多一樣,覺得好像特別的親。孩子們說要拉頂棚,要把它弄掉,我不許,我說多辛苦呀,燕子蓋個窩真不容易,不能傷害老朋友。
徐玲妹所在的兵團邊境連隊部隊番號是“1409”,她的軍人夢成了現實。只是軍裝沒有領章帽徽。
民兵連不但要練兵,還要搞生產。
“1409”在那個邊防站那邊,我們那時候是在民兵連嘛,有次和二連比賽挖水渠,看誰挖得快。我們挖得可快了,十多個小時過去了,“1409”那個指導員叫張永安,張永安讓我們回去,不要挖了,我們還是挖。他到伙房去,搬那個饅頭、包子給我們吃。好冷的天,他們都穿背心、穿毛衣,我們穿襯衣,好冷。滴水成冰的日子,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五十年光陰一下子就過去了,當年一起來了五十多個知青,如今走得只剩下三個了。眼見一個一個地走了,就有了落寂的心境。五十年啊!20世紀60年代初徐玲妹離開上海時,她的四個弟弟還小。木蘭從軍長女西行,從那時到現在,許多的經過都漸漸淡忘了,刻骨銘心的是思念她長到了二十歲的上海老家。已經做了外婆的徐玲妹,給父母的信中還念叨“我要是變只燕子就好了,就能年年飛回去了”。
六個八年的日子,娓娓道來如紫燕呢喃,落墨紙上,留根心里,就是滄海桑田。
南去北返的紫燕寄托有徐玲妹多少鄉思!
徐玲妹還住在20世紀60年代上海知青自己蓋的泥坯土屋里。
這間泥坯土屋也是她的新房。雖說是麥草屋頂泥坯墻,一輪藍藍的月亮躍出托木爾峰銀色的雪冠,紅燭添彩的“喜”字就給了無垠的雪野生命的靈動。
徐玲妹時的婚姻已經不見湖南女兵們的“拉郎配”,卻也附著濃濃的時代色彩。那時,只要有條件,一定會選擇“三塊鋼板”———貧下中農、共產黨員、轉業軍人。看上了徐玲妹的冉啟進就有響當當的三塊鋼板護身。起初,徐玲妹推說她現在不找,其實是她討厭四川人。決心不嫁四川人的上海姑娘徐玲妹最后還是嫁給了四川人冉啟進,“怪得很,矛盾噢,說不喜歡四川人吧,還是找了個四川人”。
一條大河冰封了又開融了,平平淡淡又忙忙碌碌的日子,在昭蘇高原的懷抱里流淌了五十年,徐玲妹也有了四個女兒一個兒子。五個孩子中,只有二女兒冉紅按有關政策回了上海,成了地地道道的上海人。
漸漸步入老年的徐玲妹時常陷入沉沉的思念:“你說不想家是假的,我的老爹老娘已經八九十歲了,老爹一生病就更想我了。我自己也有許多孩子,我曉得做爹娘的滋味。我是真不如一只燕子,想走也飛不起來……”
徐玲妹的四女兒冉霞最知道母親的心思:“我媽心思怨得很呀,她不說,埋在心里。我媽和我們不一樣,我不是四川人,也不是上海人,我是伊犁人,我喜歡這兒,她想上海。再說一批來的上海人都走了呀,家里有錢的人都走了,有門道的人都走了,我媽走不成。我們都知道她想回上海,但她這一輩子就待這兒了。”
六個八年,尤其是就近的幾個八年,草原、上海,很多東西都有了那么大的變化,更多的東西卻依然如故。坡下的麥子伴著夏雨冬雪一季又一季,山上的羊羔牛犢馬駒隨著草原黃綠一茬又一茬。
輝煌,苦難,潮漲,潮落,但凡經過了,也總會留下些什么。紫燕南去,帶走了小燕,留下了育雛的燕巢。風動云行,飄走了就飄走了,總還有駐足不去者聚而生雨,給了靠天吃飯的昭蘇草原一分收獲。如一陣風卷過,萬千葦絮兒飄落四野,十萬徐玲妹一般的花季男女離家浦江,迢迢數千里播撒在一座叫天山的大山兩邊。數十年里,風起風落,總也是故鄉不忘,歸宿難尋。多少個徐玲妹,在上海那個小弄堂里已沒有她們的立足之地,這里卻是根脈牽連難扯動了。
又一個冬天的第一場雪過早地覆蓋了遠山下的田野。
燕子媽媽領著兒女去了南方。
徐玲妹家的爐火生動地揚起縷縷青煙,皚皚雪野就生機盎然。小女兒冉霞將要出世的孩子填補了燕子空巢留給徐玲妹的寂落無著,她一針一線地縫制著和尚領的小棉襖、連腳的小棉褲,透著暖意的燈影里,鬢角泛著銀亮的光澤,洋溢了一屋祥和。
屋外的雪花兒,擁吻著高原泥屋。天使般舞之蹈之仙落邊地高原,悄然無聲地滋養這一方繁衍萬物承續子嗣的北方大地。
春節到了。
燕子再回來時,徐玲妹又一個外孫或是外孫女就要降生雪冠輝照的烏孫山下了。
就在這個時辰,黃浦江畔一幢五層樓房最西邊的燈影里,徐玲妹的二女兒冉紅正在和女兒玩紙雁:
飛呀飛,飛呀飛……
飛到哪里去呀
一飛飛到新疆去
飛到新疆,想去看誰呀
想去看外婆
新疆遠不遠呀
遠
怎么去呀
跟小鳥一起飛,跟小鳥一起飛……
小鳥快點飛,飛去看外婆
快點,快點,快點飛
小鳥飛,快點飛,飛到新疆看外婆
……
新疆,這片高天闊地的疆域,是徐玲妹的兒女冉軍、冉霞的家鄉,是他們心中扯不斷的根:
烏孫山呵是金色的搖床
那是英雄輩出的地方
碧綠的草原像絲織的花毯
心愛的姑娘像天鵝在歌唱
烏孫山呵是金色的搖床
英雄喜愛自己生長的地方
假如叫我在異鄉做一個國王
我情愿去故鄉當一名靴匠
……
朱桂達是與徐玲妹同一年到新疆的,徐玲妹進西天山時,朱桂達到了天山南邊的農一師三團。徐玲妹最看重一把用慣了的鐮刀,朱桂達離不開拾花袋。
農場通知朱桂達,去烏魯木齊參加兵團勞模大會時,她正在縫補棉花袋,笑說:“這兩個棉花袋真裝出了一個勞動模范呢。”
三團是農一師最早種棉花的農場,每年上萬擔的棉花全部由人工采摘。為了能多收些霜前花,和兵團所有種棉花的農場一樣,三團年年開展“萬斤拾花能手”勞動競賽。
兵團人榮譽感極強,這是戰爭年代的傳統。
朱桂達每年都參加拾花競賽,連續八年的“萬斤拾花能手”。原來細皮嫩肉的一雙手,自從與棉花打上交道,十個指頭裂開的小血口子縱橫交錯,纏滿了膠布。每天一早,六點前必須起床,拴上兩個花袋下地。太陽出來前,棉棵子結滿了露水,棉葉不焦,好拾,效率高。太陽上了三竿,朱桂達也拾了有五六十公斤棉花了。拾花袋子是統一發的,一兜能裝三十多斤。朱桂達嫌小,自己縫了兩個花袋,一袋能裝四十公斤,每天彎著腰,十多個小時,可以拾一百二十公斤以上。三秋期間幾乎不缺一天勤,幾乎年年是先進,立了兩次三等功,1980年還被評為“全國三八紅旗手”。
朱桂達心里清楚,這些沒啥了不起,就是多吃苦。一年一年的苦,使她落下了腰椎間盤突出的毛病,弄不好就痛得站不起來也蹲不下去。
評上兵團勞動模范這一年,朱桂達種了七十八畝地,完成了兩個人的承包任務,生產糧食六千六百三十公斤,產皮棉四千二百公斤,上繳農場利潤四千元。
看起來很風光的勞模朱桂達,對前去采訪她的記者吐露難言之隱。
“多管幾畝地倒沒啥,不過是累一點罷了,關鍵是我現在實在干不動了。”朱桂達說著話,頭不抬,腰不伸,兩只手像雞啄米似地摘著棉絮。“你可以打聽一下,像我這個年齡的女同志,還有幾個在大田包地的?要是前幾年沒病,這點地我根本不在乎,可是現在,白天地里硬撐一天,晚上回到家動都不想動一下……”聲斷了,她低頭拾花,我看不見她的面部表情,但她的語音里透出幾分凄苦。
“這些年,”她接著說,“師里、團里的首長常來看我,鼓勵我好好干。我感謝他們的關心。可是,他們每次都問我,今年生產怎么樣?從來沒聽到有人問我,你現在身體怎么樣?上次團工會開女工委員會,研究開展‘拾花萬斤能手賽’,有個領導對我說,你是老萬斤能手了,今年還是要帶個頭呀!我說,我是個人,不是塊鐵。拖拉機是鐵的,也要保養,也會報廢。你要看著我累倒在地里爬不起來才開心嗎?話是這樣說,工作還得干,誰叫我是共產黨員、是勞模呢?就是不睡覺,今年我也會拾夠一萬斤,不然呢?難道讓人看笑話?前次有個小青年就說我:你干了半輩子,還不就是個勞模嗎,有啥意思嘛?能干的時候說你是個好樣的,現在身體垮了,有誰管你?這叫我說啥好呢?想想也是的,獎狀得了一大摞,到頭來落一身病。”
朱桂達還告訴我,1985年春天包地的時候,剩一份地沒人包,她想自己是個勞模,就種了兩份。這地緊靠林帶,莊稼從來長不好,定產都一樣。連長對她說:“你是先進,就種賴地吧。”結果一個干了兩人的定額,不但沒多拿一分錢的報酬,反而賠了一千六百多元,當年百分之三十的保留工資沒領到,不夠的又在第二年超產資金中扣除了。
“胃病、貧血,白天吃不好,晚上睡不好,咋會不瘦?我現在體重才八十多斤。”朱桂達緩緩直起身來,用手揉揉腰際,“如今又多了個脊椎骨質增生。唉,干不動嘍,咋辦呀!”
胡小平是1965年進疆的武漢知青。“1965年9月3日,十八歲的我在軍樂隊的歡送下乘專列離漢赴疆,來到伊犁鞏乃斯河畔。”
胡小平坦言,他到兵團主要是因為出身舊軍人,初中畢業兩年了上不了高中,又找不到工作,兵團當時還掛著“新疆軍區”,對家庭出身不好的青年很有誘惑力,一身綠軍裝是當時青年人最向往的,“穿綠軍裝做革命人”,何況當時還有上山下鄉的大背景。
在農場,胡小平當過配水站配水員,調基建連蓋房子,騎馬護春,趕馬車,開拖拉機,農場的活路幾乎全干過,最苦最累的農活還是間苗、掰苞谷。
團場大田一塊地一般都是五百公尺寬,一千多公尺長。而每個生產連隊都種了幾千畝包谷地。
從播種機播下包谷種,小苗長到三至五片葉子后,苦日子就來了。為了保證成活率,本來兩公尺只需七棵苗的,播種機會播到幾十棵苗。這一來就苦了農工,間苗就是把多余的苗除掉,包谷的行距是七十公分,一千公尺就相當于一畝地。每年五月前后就是間苗的日子,而當時積雪剛化完地都濕得很,每天間苗的定額是三畝地,完不成可是要扣工資的。也就是需要彎著腰,拿一把專用小鐵鏟,將百分之八十左右多余的苗連根挖出甩掉,彎著腰一手拿鏟,一手拔苗。走不多遠就難受了,便用一條腿跪在地上趴著挖;再累了就干脆兩腿都跪著,一前一后在地上挪,但手還得不停的挖,每天三千公尺啊!有時又下了小雨,滿身是泥的繼續爬,實在爬不動了就仰面躺倒休息一下再干。就這樣,時而彎腰,時而爬行,每天都是三公里。間苗時最盼望的是有人幫忙,如有人幫忙那感激之情真是難于言表,如有幸碰到斷條(鹽堿地)也高興得不得了。因為能稍微休息一下了。間苗還有一件怪事,女的普遍比男的行(可能女的腰軟)。一天下來,因為腰疼得實在受不了,雙腿也似乎麻木了,走回家都極困難。間苗是最苦的農活之一。
每年九月末、十月初是包谷成熟的季節,團場的包谷都用的是良種,長得又壯又高普遍都近兩米高,棒子一般結在一米五左右高度,而且雙棒居多。本來還有七十公分的行距,包谷葉子兩邊一伸就幾乎沒空當了。掰包谷時,背上背著一個紅柳編的背簍,用雙手把包谷外皮撕開,一手摁住外皮一手把凈包谷掰下來,甩進背上的背簍里。一背簍重幾十斤,滿了后,往左或者往右跨十五行會有一個行道(預先掰凈幾行包谷,作為拖拉機往回運包谷時的通道,現時用著堆放包谷),將一背簍滿滿的包谷倒在行道里的包谷堆上,又回到原地繼續往前掰,定額也是三畝地。包谷行里密不透風,手上要用勁掰,背上的重量勒得雙肩疼,包谷上殘余的天花不時往脖子里鉆,混上汗水又癢又扎。干枯的包谷葉也常常扎得脖子疼,不一會就汗流浹背,真是難受呀!當時的包谷產量每畝平均八百公斤以上,每天定額三畝地,那就是四千八百斤;而且掰包谷時是掰的整個包谷,加上包谷芯的重量也有近萬斤之重吧!在一天的時間內把這么多的包谷掰下來,甩進背上的背簍,并肩負這重量往行道里倒,往前繼續負重掰,這勞動量之大是可想而知的。往往一天下來,口干舌燥,腰酸背疼,雙腿發軟,雙手疼痛無力。這慘景只有親身干過的人才能體會得到,所以一般農工都畏懼這兩樣農活。
中午正掰得沒勁時,忽聽幾聲響亮的哨子聲,送飯的來了,可以休息一下了。大家高興極了,把背簍一卸,朝吃飯點奔去。掰包谷是農場的重要一環,一般此時的伙食較好,有白面饃有肉菜。碗呢?掰包谷時絕不可能帶碗的,放哪?但勞動人民是聰明的,有窮辦法:包谷的外皮有多層,外面硬,里面幾層很柔軟也較干凈,整體像個船,裝菜剛好。我們把包谷的外皮稍加整理,就是一個不錯的菜碗。包谷開花時的稈,如筷子般粗些,掰下當筷子用剛好。吃完飯后又用此碗喝水,方便極了。飯后,稍加休息再投入緊張的戰斗。
四
十萬上海知青匯聚的文明浪潮對中國西部的影響和貢獻,在教育領域最為明顯。
自60年代末,上海知青開始陸續進入兵團尚顯薄弱的中小學教師隊伍。進入80年代,當年的上海知青已成為兵團教師隊伍的骨干力量。
1980年,由阿克蘇墾區發起,波及全疆的上海知青大返城,受沖擊最大的也是兵團農場的中小學。教學質量一下子降了下來,有的學校幾乎無法開課。
中國大動亂的十年間,美國普及了高中教育。印度那樣的發展中國家,教育也有了迅速發展,每百人受大學教育的比率已遠在我國之上。泱泱數千年文明古國,每年至少有兩百萬青少年步入本來就有一億八千萬之眾的文盲大軍。
中國西部這一段空白,歷史巧合地由上海知青———且主要為女性———來充實,她們繼續由湖南女兵開始的文明傳遞。
在她們接受了“老師”的稱呼時,她們的雙肩就有了一個民族共有的重擔。初中畢業的她們教初中,而后還要教高中。拼命汲取、乳化的過程顯得尤為艱辛。
1963年,上海北虹中學六三屆高中畢業生顧薇君一路西行到了天山之北的博爾塔拉草原。草原深處一個叫“三牧場十一連”的冬窩子,誕生了有史以來的第一所小學。這所地窩子砌土墩為凳,搭木板為桌的學校,是顧薇君和她的二十多個學生建造起來的。二十多個學生中,有漢族、哈薩克族、蒙族和維吾爾族,他們在這里接受人生的啟蒙。
顧薇君到草原不久,就會說一口流利的蒙語。草原的冬窩子是她離不開的家。
當年的維吾爾族學生阿西登說:在教過他的老師中,對他影響最大的是顧薇君老師。已經是農五師青達拉法院刑庭庭長的阿西登,能回憶起和顧老師在一起的每一件事。
顧薇君老師帶他們采集芨芨草莖,用紅線扎好,一人一把,學習加減法,至今記憶猶新。也是顧老師給他們洗凈小手,用一把亮閃閃的東西———后來才知道那叫“指甲刀”———剪去他們手上的長指甲。
阿西登難忘老師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一次,父親給阿西登5角錢買點燈的煤油,他卻玩得把錢搞丟了還不知道。父親騎馬找到學校,揮鞭抽打兒子。病中的顧薇君聞訊趕來,心疼地摟住阿西登,批評父親不該對孩子這樣粗暴。老師小心地給阿西登擦洗臉上的傷痕,輕聲問他:“疼嗎?”阿西登看見了老師眼里含著的淚水。老師扶著他小小的肩頭,嘆息說:“別怨恨爸爸,都因為家里窮呀。好好念書,有了知識,建設草原,草原富了,家家戶戶就有電燈了……”
已在西安建筑科技大學任教的段一在給老師顧薇君的信中寫著:“您不僅教給了我知識,還教會了我怎樣拼搏,怎樣做人。”段一上初中時,家離學校遠,顧薇君在家中騰出一間房,安排小段一住在自己家。整整兩年,顧老師無微不至關心著他的學習、生活。已為人師的段一回憶起他在顧老師家生活時的一件事:初二的冬季,顧老師臥病在床,王維淵叔叔(顧薇君的愛人)遠在牧區一時趕不回來,家中一點可燒的柴火都沒有了,段一見別的孩子偷拿食堂的煤,他也跟著去拿。顧老師發現后,立即責令他送回去。段一說:“這件事,我會記一輩子。”
草原黃了又綠,花兒謝了還開,當年的學生一個個長大成人了,顧薇君卻過早地病倒了。
顧薇君在生命的最后時刻留下了遺囑:死了以后,骨灰一半撒在黃浦江里,一半撒在博爾塔拉草原。
1989年5月的一個清晨,博爾塔拉草原,一片一片藍色的勿忘我迎接顧薇君回歸了她曾那么熱愛的草原,顧老師有形的存在融入草原,化為無形的永恒。
150團還有一個很形象的名字———沙洲半島。
邊遠的沙洲半島因治沙成就和高考升學率為外界所知。
新疆科學院沙漠所在這里有個站。美國、埃及等國的沙漠專家到這里考察過,有過很好的評價。一條名曰“豐收林”的以白楊為主、喬灌草多層組合的防風林帶,蜿蜒挺立沙漠邊,成為這里治沙成就的象征。
沙漠包圍著的農場,有一幢很漂亮的三層教學樓,這幢坐落在農場中學的殿堂是沙洲半島唯一一幢高層建筑。那些年,農場中學的高考升學率連著幾年名列新疆前茅,還有不少“沙漠飛出金鳳凰”的相關報道。
這所蜚聲新疆教育界的農場中學,據說百分之七十的教師是60年代進疆的上海知青。又聞,一位高中歷史女教師,戶口已落回上海,卻又辦了回來。
那時,天山之北的上海知青,于阿克蘇上海知青大返城風潮平息七八年后,又開始涌動。
我倒不是奔這個熱點找個典型,我想探尋行為追求下的心路歷程。因為我一直認為,人的命運往往因為一個看似偶然或是不經意的小小契機而被決定或改變。即使心靈之路探尋不到,那也沒什么,我可以去久違了的沙漠,看滿樹金黃的楊樹葉融入沙漠的另一種體驗。
我去時,正值中秋。
果真是,教師中上海知青還不止百分之七十。教導處主任也是1964年進疆的上海知青,他給我介紹了一位叫吳承瑁的上海女教師。
“吳老師是我們學校高中歷史把關老師。業務沒得說,又在上海師院歷史系進修了兩年,學生蠻喜歡她的課。她進修兩年,我們的歷史課成績下來了一些。他們兩夫妻的手續都是正式調動,吳老師最終沒有走。學校很高興吳老師留下來……”
吳承瑁老師長得很秀氣,小巧的雙唇,挺括的鼻梁,近視鏡遮掩了單眼皮。那天,她穿著竹青色的外衣,配有一條白絲巾,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得多。言談舉止有大家閨秀的氣質。
這所農場中學,教師的住房很上檔次。前后有院,有暖有水兩房一廳。前院種有果樹和葡萄,葡萄已準備埋墩越冬,樹下已沒有了果實的草莓藤覆扯著秋天的霜露,枝青葉綠。室內窗明幾凈,整潔有序,是很典型的上海知青家居。后院有小畦的油白菜、菠菜和小蔥。從敞開的菜窖口溢出濃郁的蘋果香味,過冬的果子都窖好了。令人油然而生“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感覺。
吳老師的普通話很純正,沒有上海知青說普通話時常有的尾音和節奏。
我到新疆的第二年,就當孩子王了。去一連報到時,蓋學校的地址剛定,土坯還沒打,老師就我一個。這怎么干?孩子們聽說來了老師,都跑來了。60年代了,農場連隊的孩子還像是剛從沙漠里走出來似的,他們問我:“老師,火車就像房子一樣嗎?”“上海是不是在海里?”他們的眼睛,打動了我。我是剛離開學校的大孩子,我懂孩子的心。我留在了這個連隊小學,從一年級教起,教學大綱規定的課我都開。那時候人年輕、有熱情,也能熬時間,幾年工夫,一所蠻像樣的完全小學建起來了。工作量之大,我現在想起來都后怕,可當時卻沒有感到過累,精神也很充實。農場的孩子樸實、好學,我愛他們,他們對我感情很深。1975年,我從一連學校調團中學,給五年級上最后一節課時,四十多個孩子都哭了起來,課都上不下去了。他們送我筆記本做紀念,都寫有對我說的話。經歷“文革”,農場經濟很困難,連隊一年發不了一個月的工資,職工吃面粉都是打條子記賬,家里哪有錢給他們呀。為了向老師表達自己的感激,他們要到離連隊很遠的戈壁打柴,一擔柴還賣不到一塊錢。
學校走上正軌,我當孩子王當得蠻開心,可“文革”開始了。沒過多久,奪了連隊“黨政財文大權”的新領導,宣布我是“資產階級的臭小姐”、“國民黨特務”。宿舍被抄,日記本全抄走了,我被趕出校門。
他們是去團里查看了我的檔案,1949年以前,我的伯父吳夢白是中國銀行副總經理。他們逼問我,你國民黨伯父搞了多少黃金到臺灣?我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家教很嚴,從我記事開始,我一直是個循規蹈矩努力學習的好學生。我又氣憤又害怕,躲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提心吊膽。不知道為什么,卻沒有再批判審問我了,又讓我回學校去,還當負責老師,從此再沒有找過麻煩。
1978年,清理階級隊伍,交還“文革”中的“黑材料”時,這個謎才解開。你先看看這———
她站起身,從衣櫥最上面一格取下來一個上海知青大都有的鐵制糖果盒,盒上印著兩條紅色的小金魚。她小心地從里邊拿出一張邊角很毛,紙包已成黃褐色的信箋。
我小心的展開:
對吳承瑁老師的鑒定
一連學校教師吳承瑁來連后一直積極要求進步(。)自覺的(地)學習毛主席著作(,)不斷改造自己的非無產階級思想(。)與工農的感情加深了,能與同志打成一片(。)做事謙虛金(謹)慎(。)積極參加拾棉花(、)割苜蓿勞動。給學生洗衣服(,)每天給小學生梳頭。她教書認真,我們要求吳老師繼續教書(。)
一連群眾
1966年8月26日
一連職工用善良和信任建了座防空洞,保護了我。他們卻從沒有對我提起這件事,事情過去十多年了,當我看到這張“鑒定”時,禁不住哭出聲來。這份鑒定我要永遠留在身邊,什么時候也不能忘了他們。
我愛人也是上海知青,他父親退休后,每封來信都說我們回去的事。老人年紀大了,總是希望兒子能回到身邊,而且看到很多知青都回去了,他比我們還急。我和我愛人的調令是一起到的,高中畢業班的歷史沒人接,我不能誤了學生,只有送走畢業班再走,我愛人則帶著戶糧關系先走。
他被安排在海豐農場搞財務,條件是比我們這里好些。雖然也是農場,但是離上海近,依托上海,經濟發展很快,收入比我們這里高很多。我的工作一時沒定,返城知青太多,工作不好安排。六月初,我連收愛人的兩封信、兩封電報,催我7月10號前趕回海豐應試。海豐招收最后一批教師,不管有沒有文憑都要參加錄用考試,如果趕不上,以后干什么說不準。接到他的電報和信后,我不但不著急,反而有了不回去的念頭。回不回去,我一直很猶豫。我受了不少委屈,也吃了不少苦,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我們來新疆帶著很多幼稚的想法,有時代熱情激發出的盲從。空乏的政治熱情沒有結出應該有的果實,但是在差不多三十年的坎坷后,再回去擠幾個有限的位子,也實在不值得。
我們上海知青誰心里不清楚,上海早已不需要我們,可農場需要我們。為了提高我的業務能力,農場送我到上海師院歷史系進修,學費要多少玉米粒棉花朵換來?這么多年過來了,不是說一句話就能走得脫的。我們這里,也有比上海優越的地方,回到上海,哪里有一麻袋一麻袋的西瓜吃?哪里有這樣寬敞的宅院?
現在都說人的價值,自我實現,別人的情況我說不清,從農場職工和我的學生對我的感情,我看我在這里還有點價值。我是認命的,我在新疆這輩子是走不脫了……
不久,吳承瑁老師被調到了農八師的重點中學石河子一中。這所中學緊挨著詩人艾青在流放新疆之初居住的小院。
當然,她沒有了能栽葡萄種草莓的小院。
五
我下鄉參加的第一個批斗會,至今都還記憶猶新,且漸漸有了文化意義的思考。
批斗會是在一個頂著許多木柱以防倒塌的舊菜窖改的“俱樂部”里。一盞馬燈,光苗細弱,又籠罩在劣質煙葉燃燒的濃濃煙霧里。批斗對象是一個上海知青,他因為結婚,從上海運來了大衣柜、五斗柜和老虎腳的雙人床,“資產階級享樂思想嚴重”而受到批斗。一位老同志發言時的憤慨留給我很深的印象。
我還沒有離開這個農場,批斗上海知青“資產階級享樂思想”憤慨激昂的那位老同志就受到了更嚴厲的批斗,批斗會還在木柱支撐的“俱樂部”里。老同志夜里偷了連隊建豬舍的沙棗木,沙棗木木質堅實木紋好看,老同志用它來做了一張躺椅,而且就是照著他批斗過的那個上海知青家里的家具式樣做的。
20世紀60年代,十萬之眾,承載著中國第一大都市的文明潮動,對西部荒原進行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洗禮。
上海知青進疆初期,自然環境和物質生活條件比鬧大返城時要荒蕪艱苦得多,可理想主義的激情沖淡了這些困難。當時已發表的許多通訊報道,還有回憶錄和私人書信,都洋溢著創造的熱望和對肥沃土地、遼闊疆域的贊美。
這批初中剛畢業的上海青年,響應黨的號召,從祖國的東海岸來到了祖國的西北邊疆———阿勒泰。當汽車一到北屯,駕駛員對他們喊道:“農校到了,下車吧。”
“農校在哪里?”
“那里就是!”
同學們一個個站起來,順著駕駛員指的方向望去,就是找不到農校在哪里。
“哪里呀?”
等到看清了目標,大出意外,原來他們想象中的農校,該是高樓大廈,誰知恰恰相反,這里是矮矮的小平房,還有一部分地窩子……
后來建設新校舍了,學校提出“自力更生,勤儉建設,跳出地窩子”的口號。在老師和同學的帶動下,上海學生投入了戰斗:沒有土塊,自己打土塊;沒有木料,自己到樹林里砍伐;砌墻時,請來幾個泥工作指導,自己砌墻,自己架屋架,自己抹墻。經過自己幾個月的艱苦勞動,手上雖然起了白泡,脫了皮,起了繭,一幢幢新校舍終于建起來了!大家高高興興地搬出了地窩子,住上了自己蓋的新房。
(摘自1963年新聞通訊選《阿勒泰墾區》)
正當青春的少男少女,還有愛情滋養。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長長的白楊林帶長高了。黃浦江畔來的,海河邊來的,長江兩岸來的青春男女,在沙漠邊的兵團農場,紫燕銜泥般營造自己的“家”。
每月三十八元的工資一省再省,一點點積攢下來,不辭辛勞不遠萬里從上海、武漢、天津運來了大衣柜、五斗櫥,運來了帶有老虎腿的雙人床。他們體現著時代潮流,他們特有的生活氣息沖淡了濃郁的軍營氣息。
物資匱乏的年月,上海是購物天堂。掛面香腸服裝鞋襪,能帶的全帶上,恨不得把上海搬來。隨著婚齡期到來,床單被面大件家具更是多了起來。
54次列車成了當時中國境內最飽和的列車,幾乎是上海知青回家的代名詞。綠車皮的“54”,已經是一個時代的符號,留存在每一個上海知青的記憶和時間深處。
當年上海家具供應也緊張,上海戶口加結婚證才能預訂到大櫥、五斗柜。心靈手巧的上海知青有辦法,他們繪制好家具圖紙,返疆后,把鋪板鋸了,再找連長死磨硬纏砍兩棵樹,更有月黑風高夜約上幾個同伴,弄回來早瞄上的沙棗樹、老榆樹疙瘩,仿制出風行一時的捷克式三門櫥、老虎腳的雙人床、高低柜,鋼化玻璃臺面的茶幾,還鋪上了鉤花臺布。
那年月,他們的追求很容易讓人歸類于“資產階級享樂思想”。
生活簡陋窮困的老兵以“艱苦奮斗”為榮,批評小青年們“追求資產階級生活方式”。老兵們的家,床是紅柳枝編結的,孩子們做作業的“桌”,大部分是土坯砌的,有張楊木白茬桌子,就是上乘的家具了。
小青年不買賬,說得振振有詞:“你們不是講要安心邊疆,扎根農場嗎?家就得有個家的樣子,老唱‘扛起背包就出發’,那是游擊習氣。”
老兵們怎么聽得進去這種話,說:“我們槍林彈雨打天下,為革命轉戰南北,落了個游擊習氣……”
這是觀念沖撞。這是城市文明與農耕文明交鋒。
老兵們難以置信,他們的老師長、老政委張仲瀚一屁股坐在了小青年一邊,一次次大會、小會上講自己的認識:安下心,扎下根,不是口號。“戈壁灘上蓋花園”不是口號。我們是在建設自己的家。家是什么呀?家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我看,上海知青值得我們學習,你看他們,把家看得多重!他們是真心要在這里安家落戶。
1965年春天,張仲瀚考察阿爾金山返程途中,視察了他的老部隊,農二師塔里木墾區。當他聽說在這里他的老部下和上海知青也存在觀念沖突時,他臨時動議,走家串戶,凡有上海知青的單位都去。他走到哪里,演說到哪里,風趣幽默,卻九九歸一,最終都緊扣主題。在莊稼地,他對老軍墾和上海知青說:
“我們對開發塔里木這塊寶地不謀而合,這就叫同志。我們從五湖四海匯聚一道,為一個共同目標戰斗,才稱得上是戰友。上海知識青年從大上海來到塔里木自討苦吃這是真正的獻身精神。你們把大上海的物質文明引進到塔里木,這是一種創舉。艱苦奮斗的傳統,我們過去提倡,現在提倡,將來也還提倡。但是,艱苦奮斗和建家立業是統一的,艱苦奮斗是手段,建家立業過好日子是目的,把兩者對立起來,只講艱苦奮斗,就不可能使我們的農墾企業具有凝聚力和向心力。”
說到這里,張仲瀚突然轉向已升任農二師師長的老部下謝高忠,問:“謝高忠,你說,我們打仗、犧牲、干革命、搞建設,到底追求什么?能睡上你們山西原平的熱炕就到頭了?我看不是……”
不知開始于哪一天,老兵家里土坯壘的“桌子”扒了,葦草紅柳編的小床拆了,換上了雖然仿造得粗,卻有了也讓小泥屋為之一亮的“上海家具”。老兵傳統生活的方方面面,正悄然地發生著變化……
荒原誕生的新城石河子,兵團人又稱謂“小上海”。
在開發中國西部的文明進程中,沒有哪一座城市像上海那樣深刻地影響了中國西部的思維和發展。
黃浦江十萬知識青年推動的文明浪潮,對放下鋤桿拿起了槍桿,又放下槍桿握緊了鋤桿的兵團農耕文明,有一次無法否認的軟改造。
思考這些問題時,常想起美國史學家羅伯特·比弗利指著阿拉斯加遼闊的地平線說的一句話:“天堂似乎就在那里,顯露出它最初的天然光彩。”
最終呢?
潮起潮落,無論過程的結局如何,即便走得一人不剩,十萬上海知識青年留在中國西部一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上的痕跡終是再也抹不去了。
六
知青大返城時,母親絞盡腦汁想把我弄回去。我很堅決,要回去就調回去考回去,不辦病退困退。到新疆的結果,就是畫了一個圓?二十年前的起點,就是二十年后的終點?我不愿重復這個軌跡。
我父母都出身書香門第。父親臨終遺愿仍是盼我能學海渡舟。高考恢復,母親書信頻頻,催我報名高考。單位頭頭不同意,說:“大學,那是誰都能想的?你只念過初一,考大學?有時間多干點活吧!”
是不容易啊,只讀到初中一年級,又間隔了十年,考大學?其難度可想而知。我不止一次動搖過,但咬咬牙又挺過來了。說起來,這要感謝古爾班通古特給我的磨難。
我放過馬,澆過水,打過土坯,農場的活我幾乎全干過。放馬時,頂一天星星起床,馬駒子鬧騰得你不想起也得起。跟著馬群跑吧,一顛就是一天,夜里還得醒著神兒,要添草喂料。常常在馬背上晃著晃著就摔下來了。
艱苦得足以讓任何成年男子漢叫苦的活,扛在一個還沒有成年的孩子身上。工資是每月三十二元的童工工資,一直拿了五年。我一個星期打過七千七百塊土塊,一天砍過十畝地的玉米稈。
五年后第一次探家,母親喊著我的名字從我身邊走過去竟沒認出自己的兒子。這不奇怪:我身上的黃棉衣露著棉花,頭上足有兩斤重的皮帽子,從一米六四竄到一米七七的個頭,站在母親面前的已是個典型的北方大漢了。直到我抬起粗大的手掌抹去母親臉上的眼淚時,母親還在默默地打量著我。
想起這些,就覺得世上沒有吃不了的苦。第二年,我考上了。新疆十五萬考生中,我的語文成績第一,卻被錄取到新疆大學中文系專科班,因為這一年我已經二十六歲了。我像詛咒古爾班通古特一樣詛咒這又一次的不公正,歷史的罪過難道也要我們承擔?我們這一代,是從泥里水里滾過來的。
還是要和命運抗爭。開始準備考研究生時,真沒有想到還要回上海,只是不泯的追求告訴我,我還有潛力,我行。何況社會給每個人提供的機會又比過去多。
那四年,我讀了一千多冊專著,做了上萬張卡片,整理出一百多萬字的資料。這是完成本職工作以后的勞動。如果說,一千四百六十個晝夜是耐力的體現,三次碰壁后的執著就是毅力的堅守。當我想盡門路,克服始料難及的阻力,爭取第四次報名應試的機會,又為初試、復試,在烏魯木齊到上海這條漫長的鐵路線上往返了三次之后,我從心里慶幸十八年前命運女神對我的安排———如果沒有在古爾班通古特的十八年,我哪能經受住不止一次慘敗的沖擊。十八年,不是大漠幻化的海市蜃樓,更不是風暴卷起的沙礫。我的指導教師說,高考恢復后的頭兩屆大學生素質好,這可能也說明,磨難對人并不全是壞事,反而要擔心后來者的一帆風順。
畢業的學生就像炸林的鳥兒,各自東西奪命飛。離校后,我回到走過了童年、少年的小城石河子落腳,丁民去了獨山子,就職于獨山子石油技工學校。年年暑期丁民都來石城探望我,也想著已從“148”到石河子的上海同鄉,只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我當然明白,他還在叫板命運。
丁民每一年報考,每一次結果,我都是知道的。每到這個時候,我怕記起“范進中舉”的描述,我怕毅力、耐力一旦越過極限的崩潰。我一次次面對天山銀色雪冠———那是我們心中的神山———為丁民祈禱。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個晝夜,真是像“盼了足足一個世紀”啊。丁民終于踏上東去列車,我也長長吐了口氣。
我去上海看他那年,他正在做畢業論文。
因為遠道而來,他執意陪我飽覽冬日的黃浦江。江水無聲地流著,冬日的江面更顯浩渺。平望開去,江面上的燈火和星光分不太清,仰起頭來,一個一個星座或明或暗。
一路上,東拉西扯談了很多。他告訴我,從新疆回來的上海知青,有干得不錯的,還有個別的已成為本行業的名人。但也有返回新疆的,幾個他認識的,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回到上海,最近又陸續返回新疆。“他們不屬于上海了。”望著天幕上一閃一閃的星光,他感慨地說:“其實我也不屬于上海了……但愿人們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星座。”
我和丁民是大學同班同學。高考恢復,我名列塔城地區高考前兩名,丁民名列石河子墾區考生前茅。我讀完小學、中學,離開了沙漠邊的番號“148”的農場,丁民從上海到了“148”。因為以上緣由,更有情趣相投,進校不久我們就成了無話不說的莫逆之交。
一年后,丁民留校任教。
又一年,突然接丁民電話,說他已在美國,邊打工邊求學好辛苦……為何遠走他鄉?已過不惑之年還求哪門子學呀……不待我發問,他已匆匆話別。我盯著話筒,思想著大洋彼岸的丁民。
之后,丁民的越洋電話不多,點點滴滴信息組合起來,卻也能大致猜出他到美國后的人生軌跡:出于求生,又讀了計算機碩士;終于有了美國身份;與一位北京苗姓女子成婚;時隔不久妻子提出離婚。美國法律背景下,他數年血汗積蓄被前妻悉數占有,落得個凈身出戶……
一切復又從零開始。
2008年秋,事先沒有絲毫音訊,夢一樣接到丁民從上海打來的電話。言說休假回國探母,欲赴疆訪友。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離校握別已近三十年,自上海一面也已二十五年,嘆“逝者如斯夫”。
我安排走阿勒泰。也真是遺憾,雖在疆十八年,視沙漠邊的“148”為第二故鄉,除天山北坡烏魯木齊到獨山子,丁民哪兒也沒去過。我想也是該讓這個美國佬對中國的六分之一有點感性認識了,哪怕只是山之一角。
入秋的阿勒泰美在深處。靜水白云,秋草氈包,額爾齊斯水線亭亭白樺,霜點金紅翩翩,喀納斯層林盡染,映襯得山山水水秋韻綿綿。丁民跑上顛下,手中的相機沒停過。
顯見的是眼神深處掩不住的滄桑,微駝的腰背,再也已無法如頭上的白發般,能借助“焗油”茍延已逝的青春。
漫步晨露打濕的林中小徑,月光下青石上對影小酌,話南北西東。不長的時日里,我得以細化他在美國的生活。端盤子洗碗,清潔搬運……“你盡可以想象,根本不用說,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的日子實在不算苦……”讀計算機的幾年,一天能睡三個小時就很高興了,不讀就挨餓。莫斯科不相信眼淚,紐約更不相信眼淚。不得不佩服他的前妻,從進入人家視野,他就是人家選中的一個獵物。結婚證領了不到半年,有了美國身份,然后爹娘老子弟弟妹妹全都到了美國。這時候人家攤開離婚協議催著你簽字了。只簽上“丁民”兩個字,他就一無所有了,這就是博愛的美國。
“好在美國的確是個可以尋夢的國度,雖說必須鉚足勁最后一搏,雖說又是一番酸甜苦辣九死一生劫波渡盡。我真慶幸新疆的十八年啊,這是一碗墊底的老酒,有了這碗酒,逢山開路、遇河搭橋,渾身是膽雄赳赳。哈哈哈,我的老大哥……”
聽得我百感交集。真乃“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啊,卻也滄桑易志,青春不再……
如今,丁民已是美國典型的中產階級。他攜手一位知書達理、能干賢惠的溫州女子又組建了家庭……說起妻子,丁民的幸福溢于言表。認識丁民時,妻子已有一個女兒,丁民說,我這輩子可能就是找寡婦的命。這次,丁伯母默認了。理性練達的老人家終于面對現實。婚后一年,他們有了一個兒子。丁民隨身裝有兒子的照片,一個健康、陽光的小男孩,眉眼酷似父親,漂亮,靈動。小家伙已讀初中了。
秋月如水。繁星墜落水面,白樺美麗的剪影就燦爛點點。
天上人間。已屆耳順之年的老友可找到屬于自己的星座?
凌晨三點多,姚薇端就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姚薇端現在的生活穩定、充實,她已經擁有一套自己滿意的住房,四個孩子也長大成人,這在上海是很讓人羨慕的。
有誰知道這一切的背后,藏有多少返滬知青心酸的故事。
姚薇端是和徐玲妹同一年到昭蘇草原的,她一家人80年代初回到了上海。
我到了上海以后,確實是很艱難的。沒房子住,借人家六個平方的廚房間,當時,四個孩子兩個大人,最小的孩子只有四歲呀,背在肩上。那時候確實苦,什么都沒有了,兩手空空的。我和我愛人到外面找活找不上。那時候我既沒房子住,又沒有經濟來源,咋辦呢?我就不想活了。我就是沒有生存下去的動力了,人家獨生子女都很難帶,何況我四個孩子,怎么把他們撫養大?我爬到人家私房的二樓,從人家的二樓曬臺上跳下去……底下是一大堆的玻璃渣子啊,就這樣……一下子跳了下去。跳下去以后腿就被玻璃碴扎進去,那時候我最大的女兒才十六歲,二女兒上小學五年級,就把我一把抱住,媽媽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們怎么辦?爸爸又老實,你叫我們怎么辦?你能把我們甩下嗎?那時候,哎呀,我那個頭啊,就往那個墻上撞,我真的不想活了。我聽我女兒這么抱著我,摟著我喊媽媽媽媽的,我想我回上海來是干什么的呀?
這以后,為謀生活,姚薇端背著四歲的孩子沿街叫賣面包,到別人的攤點偷學手藝,后來參加了社區服務隊。當姚薇端日子一天天好起來時,又熱情地幫助二十多位返滬知青找到了工作。這是她們的“兵團情結”。因為,她們忘不了新疆的雪原、新疆的麥田,忘不了連隊的一個個“老兵團”……
姚薇端一直珍藏著在昭蘇高原時的照片。
與這些照片一起的,還有一張農四師七十六團政治處1981年11月10日頒發的獎狀“八連子校姚薇端同志,在1980-1981學年中成績顯著,被評為優秀教師。特發此狀,以資鼓勵”。因為這紙獎狀紅色油墨印跡被十八年的時光沖洗得十分模糊,已經很難辨認了。
當年從迢迢數千里的昭蘇草原幾經輾轉回上海時,幾乎是一無所有的姚薇端卻珍藏著組成她人生里程的瞬間定格。我相信,在回到上海后最困難的日子里,姚薇端一定翻揀過她的珍藏。新疆的寒冷,她記憶很深。
好冷的天噢,好冷,滴水成冰的日子。再怎么樣吧,一輩子都忘不了,到底是青春在那里,這輩子主要的一段時間是在新疆度過的。那現在我什么照片都沒有了,就在伊犁拍的幾張,到現在還保存著都不舍得撂掉。1409民兵班,新疆都牽著我們的,新疆總是割不掉的,雖然我們人在上海,新疆割不掉的,這是事實。我們回來的這些老知青啊,沒給新疆人丟臉,都是非常勤奮的,在哪個工作崗位上都是勤勤懇懇,都得到單位領導同志們的贊揚。
任何人的命運,離不開時代背景,卻也絕不排除個人努力。
人的喜怒哀樂往往是最真實的歷史。
走有走的理由,留有留的追求,生活的一切都是饋贈。他們給荒原帶來了一股股文明的潮動,綠洲和老一輩軍人回贈他們堅定的意志、豪邁的品格和難忘的真誠。在新疆的生活經歷,已是人生永遠的底色。
最后,輯錄一位在昆侖山下的高寒牧場工作、生活了二十年的上海知青的難忘記憶。
昆侖山上氣候很惡劣,冬天時間長,一年四季棉衣離不開身,有時六月份也會下大雪。春秋兩季是風季,有時一連刮幾天,從塔克拉瑪干大沙漠刮來的塵土懸在天上,幾天落不完。要說條件艱苦,最苦的是水。牧場吃的是澇壩水,夏天水是綠的。冬天,澇壩成了孩子們的溜冰場。有一年,一只羊掉進冰窟窿里,怎么撈也撈不出來,整整泡了一個冬天,大伙只有天天喝“羊肉湯”。水里還有細細的紅蟲子,城里人用來喂金魚的。有時候就得用篩子濾了喝。那兒打不成井,幾十米深都是鵝卵石,存不住水。這說的是山下的居民點,山上的牧工就更困難了。山高路長,一頭小毛驢下山馱一次水要走四五個小時。春天羊子產羔,一個產羔點三四十人吃飯,水不夠用,除了吃飯喝水以后,每人每天發一茶缸水,漱口帶擦臉。這一個多月里,不洗臉不洗腳是常事。下雪天,毛驢下山打滑,馱不成水,就只有化雪水喝。要說苦,沒有比牧場更苦的。
就是這樣一個苦去處,在這個上海知青心里是“家”———“可是也怪,只要我一看到白雪皚皚的昆侖山和山下的那片綠洲,心里就會涌起一陣說不清的激動:到家了!”
理想是人生航船的風帆。然而,理想的時代在張揚開一張張理想之帆時,絕對應該理性地預測理想主義激情能夠維持的最大航程。
(本文節選自長篇紀實文學《西長城》。全書即將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