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繙清說》翻譯思想解讀

摘要 《繙清說》是清人魏象乾討論翻譯之道的一篇著作。魏氏總結自己多年的翻譯經驗，提出了“正”譯的翻譯標準，對比分析了漢文和清文的語言差異，并對翻譯初學者應該如何入門提出了建議。魏氏的《繙清說》是翻譯史上的重要史料，是中國傳統譯論體系中一個重要環節，具有不可低估的歷史價值。本文通過解讀《繙清說》中的翻譯思想，希望引起譯界對魏氏與《繙清說》的重視。

關鍵詞：《繙清說》 翻譯思想 翻譯標準 正譯

一 引言

中國的翻譯活動有明確文獻記載的可追溯到東漢桓帝時期，至今已有兩千年的歷史。在漫長的翻譯歷史進程中，幾次大的翻譯高潮為我們帶來了浩如煙海的各類翻譯作品，但是從翻譯實踐中總結出來的翻譯理論卻寥若晨星，這與中國人重實用輕理論的傳統思維有關。正因為如此，散見于歷史文獻中零星的翻譯思想和翻譯理論就像吉光片羽，彌足珍貴。明清之際，有關翻譯的論述主要是關于翻譯的目的、功能和翻譯的迫切性，直至清朝中葉，罕見有關于翻譯本身的方法、理論方面的深入探討。（陳福康，2010：56）而雍正乾隆年間魏象乾所著的《繙清說》卻是一篇言簡意賅內涵深邃的譯學論文，文中對翻譯的標準、翻譯的經驗以及語言之間的對比做了精彩的評論。原文最初由著名文學家劉半農先生于一家舊書店發現并在歷經輾轉后收藏，現珍藏于清華大學圖書館，為海內孤本。劉半農在題跋中寫道：“……翻譯方術古人鮮有講論，魏氏生雍乾之世，而持說乃多與今世譯人不謀而合，是固譯界一重要史料也。”足可見《繙清說》對譯學理論的史料價值。

二 《繙清說》作者及寫作目的簡介

《繙清說》作者魏象乾，字健莆，雍正乾隆年間人，具體生卒年代與籍貫無從考證。乾隆四年清朝開始正式設立翻譯進士科，首批錄取二十人。魏象乾以漢人入八旗而一舉考中第二十名進士，成為首批翻譯進士之一，被任命為實錄館兼內翻書房纂修，頭銜為“承德郎候選知縣七品筆帖式加二級”，由此可知，魏氏為七品官，是一名御用的專業翻譯工作者。按照《清史稿·職官志》的介紹，翻書房的職責是“掌翻諭旨、御論、冊祝文字”（王若昭，1988），魏氏的工作就是將此類材料由漢文翻譯成清（滿）文，即“繙清”。

《繙清說》作于乾隆五年（1740年），為內府刻本，每半頁七行十七字，四周雙邊，寫刻，無序跋，共五頁，約一千六百字。（王若昭，1988）在《繙清說》的結尾部分，作者簡單介紹了自己的情況以及寫作本文的目的。“余也，向愛翻譯，攻苦多年，罔揣鄙陋，偶錄所見，固不足以資高明，然于初學者，庶幾小補云爾。乾隆庚申歲，二月朔，賜進士出身，實錄館兼內翻書房纂修魏象乾，著于紅蕉書屋。”作者一向熱愛翻譯工作，經過多年艱苦的翻譯實踐，對于翻譯活動積累了大量的見聞和豐富的經驗，希望能通過這篇文章對初學者有所啟示和幫助。但是可惜的是，由于本文為內府刻本，只供內部使用而沒有對外流傳，加上魏氏本身知名度不高，所以其人其書一直沒有得到足夠廣泛的重視。直到1988年才由清華大學圖書館王若昭對外全文發布并簡要介紹。但正如劉半農所說，魏氏的翻譯思想與現代翻譯思想在很大程度上不謀而合，表述十分到位，理應在翻譯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繙清說》不僅是魏氏“攻苦多年”的翻譯經驗總結，也是對清朝自建朝一百多年以來翻譯活動的小結，其意義不可低估。

三 《繙清說》中的翻譯思想

清朝初年，滿族統治者為了盡快建立中原正朔的形象并加強清政府對占人口大多數的漢族的統治，從建朝之初就加緊介紹學習漢族的先進文化，因此漢譯滿工作十分繁重，大量的漢語文化典籍被翻譯成滿文（清文）。所謂“繙清”，就是把漢文譯為清文（滿文）。到魏象乾時期，繙清活動已經進行了一百多年，前人已經積累了不少經驗；在此基礎上，魏象乾本人根據自己多年的翻譯經驗，寫出了《繙清說》。《繙清說》全文約一千六百字，篇幅不是很長，但可謂字字珠璣。概括來說，《繙清說》全文主要討論了以下幾個問題：翻譯的標準，翻譯初學者如何提高翻譯水平，漢文和清文的語言差異，以及不同文體翻譯的異同。因此，《繙清說》可以被視為翻譯研究的單篇著作。

1 翻譯標準——“正”

魏氏開篇即論述“翻譯之道”“千變萬化、神妙莫測”，因而“有出入失正之弊”。乾隆年間，由漢文翻譯成清文的書籍十分豐富，就像魏氏在《繙清說》中所說“諸書浩繁，學者自應潛心博覽”。但是，翻譯的質量卻參差不齊，“至大內頒發書籍而外，正者少而偏者多，全在慎擇而明辨之。”當時主要有兩類翻譯人員，一是清政府翻書房的御用翻譯工作者，一是民間對翻譯活動感興趣的學者。魏氏認為這些在野的翻譯人員翻譯出來的作品“正者少而偏者多”。

那么什么是“正”呢？魏氏解釋說：“夫所謂正者：了其意、完其辭、順其氣、傳其神。”譯文若要達到“正”的翻譯標準，譯者要從四個方面來實現，即意（意義）、辭（語言修辭）、氣（風格）和神（神韻）。意義是擺在首位的，譯者必須首先熟讀原文，對原作的內容了然于心，才可能做到忠實地傳遞原文的意義；而辭則指語言層次方面，翻譯是兩種語言之間的轉換，譯文的語言修辭應盡量在原文語言的基礎上修補完善，使之符合譯入語的語言習慣。意義的傳遞和語言符號的轉換是大部分翻譯工作者都能注意到的方面，而魏氏的高明之處就在于他對翻譯的標準不僅僅滿足于意義和語言層次，他還要上升到文體風格和神韻層次，要求譯文的風格要“順”于原文，即譯文風格要與原文保持一致；不僅如此，翻譯最重要也是最高的境界是要把原文的“神”傳到譯文中去。這對于兩百多年前的古人來講是非常難能可貴的，也令當世之人贊嘆欽佩不已。

魏象乾提出“正譯說”一百多年以后，清末著名翻譯家嚴復提出了至今翻譯界奉為圭臬的“信、達、雅”翻譯標準。把這兩種翻譯標準放到一起進行對比，我們可以驚奇的發現，兩者存在很多共通之處。嚴復的“信”強調意義的忠實傳遞，“達”指言辭通順，“雅”在本質上其實也是在強調語言修辭，但當代人更多是強調文體風格的相似，而這三條標準都可以在魏氏對“正”的翻譯標準的闡述中得到再現。縱觀我國歷史文獻中的翻譯理論，從漢末支謙在《法句經序》中提到的“依其義不用飾，取其法不以嚴”的“質派”理論，到六朝時期崇尚“文約而詣、旨婉而彰”的“文派”理論，再到唐玄奘提出“既須求真，又須喻俗”的主張，直至嚴復的“信、達、雅”翻譯標準，從中我們可以看出先人對于翻譯標準的討論從單一化到多樣化的過程。（張義宏，2006）而魏氏《繙清說》無疑在這一歷史發展過程中是一個重要的環節，占據重要的歷史地位。另外，魏氏提出的“傳其神”也比近代傅雷提出的“傳神”論早了兩百多年。

2 翻譯初學者如何提高翻譯水平

由于本文的寫作目的就在于給初學者以指引和幫助，因此文中用了大量篇幅詳細介紹初學者應該如何循序漸進提高自己的翻譯水平。

首先，選定譯文比較妥當的譯本作為反復精研的標準讀本。初學者不可不知所宗，魏氏認為“翻譯諸書，最妥極當，不出不入，適得漢文之奧旨、清文之精韻者，莫如《資治綱目》、《四書大注》。他如《淵鑒古文》、《性理精義》、《孝經》、《小學》、《日講經書》、《大學衍義》等書，亦俱正當可宗，未盡若二者之精切而醇也。”但是“《綱目》繁多”，不適合初學者在入門階段學習，初學者可以在粗曉清文之后，先取兩孟作為學習課程。兩孟即《孟子》漢文原本和滿文譯本，魏氏認為《孟子》滿文譯本在脈絡、措詞、理致、精練和真切五個方面都可算是“最妥極當之文”，因此初學者應該逐節逐句、逐字逐意反復研讀；也可先每日講解《論語》漢文原本和滿文譯本，因為《論語》譯本“文義顯明，平穩妥協”。如此精研日久之后，初學者又應當以《綱目》作為提高自己翻譯水平的范本來學習。

其次，初學者應加強“記誦之工”，可選用《經書成語》、《清文鑒》等書反復背誦，循序漸進，經過一段時間之后，初學者就可“辨是非于毫末”，語言的表達能力定能提高。

再次，經過上述階段的學習，初學者還要對其他諸書大量收集，廣泛閱讀，博采廣覽，不斷擴充豐富自己的知識，這樣就可提高自己的鑒賞能力，對那些“出入失正”之文就可有辨別能力，不被這樣的譯本所迷惑。

3 漢文和清文的語言對比

翻譯是兩種語言之間的轉換，譯者要對兩種語言的對比了然于心，才會在翻譯時有的放矢。魏氏在提出“正”的翻譯標準的同時，也針對翻譯技巧提出了具體的要求，譯者要做到“不增不減、不顛不倒、不恃取意”，也就是說，在翻譯過程中，譯者要盡量做到不任意增加刪減、顛倒和改動原文原意。但這不是絕對的，要視具體情況而定。因為漢文與清文的語言差異，有時譯者又必須在譯文中進行增減、顛倒和取意，以達到“意達”、“辭練”的目的。

魏氏認為，漢文精，清文練。漢文譯為清文，漢文之本含蓄之處，譯者要在譯本中適當進行增補，這樣意義才能完整傳達；漢文之本重復之處，譯者要適當刪減，譯本語言才能通順精煉。同理，譯者進行顛倒和取意也是為了使譯文的語義和語氣與原文保持一致。只有了解了漢文和清文的語言差異，譯者才可能達到“正”的翻譯標準。魏氏同時也指出當時翻譯界一種不好的風氣，即有些譯者認為自己清文優于常人，翻譯時不顧漢文原本而“好行穿鑿”，任意取意、調轉、增減，導致譯文“愈失其正”，損害了譯文的質量，這是非常不可取的。

4 不同文體翻譯方法對比

魏氏在文章最后討論了“翻書”與“翻事”之間的關系。“翻書”是指翻譯經史類的典籍，例如文中出現的《資治綱目》和《四書大注》；“翻事”則指翻譯諭旨、御論、冊祝等文字，也就是魏氏所在的翻書房的職責。魏氏認為，兩者之間“體裁小有區別”，即“翻書”和“翻事”是兩種文體翻譯，按照現代的說法，應該歸類于文學文體和應用文體的翻譯。兩種不同文體材料的翻譯方法是有關系的。魏氏認為，“翻書之法”是“根柢”，掌握了翻書之法，那么“翻事”只須略微變通而已；但如果只知道“翻事”之法而不懂“翻書”之法，“恐不免出入無時，莫知其鄉矣”。總之，“翻事必根于翻書，而翻書自可以翻事也。”也就是說，譯者在掌握了文學文體翻譯的規律和技巧之后，可以把這些規律和技巧運用到其他文體翻譯上，翻譯方法只須根據不同文體的特點略微變通即可，這屬于一般規律與具體問題的結合，是有一定道理的。

四 結語

《繙清說》精辟地總結了魏氏的翻譯經驗和翻譯思想，對于翻譯初學者確有相當大的影響和幫助，對我們當今的翻譯教學也有一定的指導意義。魏氏提出的“正譯說”在我國的翻譯理論史上占有重要的位置，是翻譯標準研究中十分重要的一個環節，也是中國傳統譯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繙清說》不僅是魏氏“攻苦多年”的經驗總結，也是他對“翻譯之道”的精彩提煉，意義不可低估。

注：本文系山東省高等學校青年骨干教師國內訪問學者項目經費資助。

參考文獻：

[1] 陳福康：《中國譯學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2] 馬祖毅：《中國翻譯簡史》，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1998年版。

[3] 王若昭：《〈繙清說〉簡介》，《中國翻譯》，1998年第2期。

[4] 張義宏：《解讀魏象乾之〈繙清說〉》，《牡丹江師范學院學報》，2006年第5期。

（楊磊，青島農業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