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華茲華斯認為,兒童代表了人類原初狀態的人性的完滿,正是從這個意義上,他作出了“兒童是成人的父親”的獨特的哲學判斷。在《我們是七個》中,親情已經戰勝了一般意義上的生與死,作品所體現出來的思想美和形象美業已升華為超越死亡,對工業時代人性如何返璞歸真的真情企盼,由此小女孩身上體現出來的孤寂、冷峻的美使得華茲華斯童心美的美學理論有了具體的形象支撐,才使其作品不僅達到了很高的美學高度,也達到了很高的哲學高度。
關鍵詞:威廉·華茲華斯 詩歌 哲學 藝術形象 辯證關系
19世紀英國浪漫主義詩人威廉·華茲華斯的詩以描寫自然風光、田園景色、居于社會底層的勞動人民和兒童而聞名于世。他的詩一反新古典主義的刻板、繁縟,以清新的文筆,大眾化的語言,開創了浪漫主義的新詩風。對童年的回憶,對童心、童真的由衷贊美,是華茲華斯詩歌創作的一個重要題材。可以說,這是詩人這類作品中最感人的部分,它的哲學意義不僅僅在于對工業革命過程中人性喪失的批判,更重要的是提出了如何使人心重新回到童真時代——雖然說這只不過是華茲華斯美好的心愿而已。華茲華斯的這一思想在其名作《我們是七個》中得到突出顯現:詩人用別出心裁的構思,使親人的亡故和小女孩的天真形成強烈對比,把其“兒童是成人的父親”的美學思想進一步提升到超越死亡,返璞歸真的哲學高度,作品達到的思想美和形象美的辯證統一,強烈地震撼著每一位讀者的心。
一 “兒童是成人的父親”:獨特的美學和哲學思想
浪漫主義詩人普遍認為,兒童未受世俗的污染,有如大自然般淳樸,童真應該頌揚。但是在華茲華斯的詩學思想中,他又升華了這一觀點,把兒童提升到了是“成人父親”的地位。一方面,這可能和他的童年境遇有關:華茲華斯1770年出生于英國昆布蘭郡西部的考克茅斯湖區,他8歲喪母,13歲喪父,少年時期一直是在親戚的監護之下,住在寄宿制的學校中。可以說他的童年時代是不幸的,失去父母、與兄弟姐妹分離,何來值得一生回味的幸福?但實際上,華茲華斯的童年又是幸福的,這是因為大自然給了他即便父母也無法給予的湖光山色的愛。考克茅斯素以星羅棋布的湖泊和秀美的山色聞名,留連在美麗的青山綠水中,華茲華斯忘掉了和親人別離的痛苦,默默地和大自然進行著精神上的交流。這種交流使詩人擁有了獨特的精神財富,進而影響了他的一生。然而現實卻又是殘酷的,人生不可能永遠停留在童年。政治上的失意使得詩人更加懷念童年,他曾經通過杜鵑之口忘情傾訴:“雖然你只是對著溪谷,/一聲聲地敘述著陽光和花影;/你其實是向我傾訴一個故事,傾訴那夢幻般的時辰。”是的,這只是一個遙遠的夢境,只是一個“故事”,因為再美好、再值得回味的童年,也不會伴隨人的一生。
華茲華斯的童年是不幸的,他對處于不利境遇的兒童充滿了真切的同情。另一方面,他受啟蒙主義思想的影響,醉心于盧梭的“返回自然說”。他認為兒童由于離出生的時間較近,離人與自然共同涌出的那個源頭較近,因而能夠時時在自然界看到和感受到天國的榮光,因此兒童身上充滿了神性,集中體現了美和歡樂。在他看來,兒童所代表的是人類原初狀態的人性的完滿,正是從這個意義上,他作出了“兒童是成人的父親”這一獨特的哲學判斷。
華茲華斯的這一哲學思想,在《我們是七個》中有著充分的體現。這首詩寫于1798年,1800年發表。作者在游覽威爾士時曾在鄉間遇見一個十分可愛但又有點愚鈍的8歲小姑娘。這個小姑娘本來兄弟姐妹共七人,但迫于生計,兩個被迫離家被送到康威居住,兩個出海當水手,另外還有兩個因病夭折,只剩下小姑娘一個人和媽媽住在教堂邊的墓地旁。很明顯,這是一個非常不幸的家庭,但是小姑娘卻并不以為然,主要還是因為她對“死亡”還沒有一個很清楚的概念,因此,詩的開頭就說:“——天真的孩子,/呼吸得那樣柔和!/只感到生命充沛在四肢,/對死亡,她知道什么?”小姑娘自幼和她的哥哥姐姐們在一起生活,手足情深,在回答來訪者的問話時,她堅持把已經死去的哥哥姐姐仍舊算作家庭的成員,一反理性的邏輯,完全從感情和直覺來看待事物。這個小姑娘純潔的心靈,深深地感動了華茲華斯。小姑娘為什么不能正確理解親人的過世?我們現在來看,只能說是她有點愚鈍,不甚聰明。但華茲華斯不這樣理解,他認為這正是童心最可愛的一面。小姑娘才8歲,那么小,不諳世事,她所表現出來的歡樂完全是真實的,沒有一點矯揉造作。這一點,既是華茲華斯的美學思想,也是其哲學思想。其后兩年,即1802年,華茲華斯寫下了一首著名的小詩《當我注視天上的彩虹》,詩中寫道:“當我注視天上的彩虹,/我的心就隨之跳動,/我生命開始的時候是這樣,/我現在成人的時候也是這樣。/我將如此直到衰老,/否則我寧愿死掉!/兒童是成人的父親,/但愿我這一生/天天貫穿著對自然的虔誠!”“兒童是成人的父親!” 這句詩不但是這首詩的主旨,也是華茲華斯兒童觀的主旨。詩人希望永遠不失赤子之心,永遠懷著對自然、對童心的崇敬和喜悅。這首詩的最后三行,實際上是詩人人生哲學的總結。在《我們是七個》里,天真的小女孩憑著自己的感情和直覺,堅信已經死去的哥哥姐姐仍舊還天天和自己在一起。在這里,詩人借助小女孩的天真無邪引導著人們理解生活,詮釋苦難,解讀死亡,把返璞歸真的理想和希望寄托在兒童身上。華茲華斯選擇這一類形象作為重要的詩歌題材,在當時是一個大膽的革新,公開挑明了自己對18世紀理性主義和古典主義的反叛和挑戰,這在當時是具有進步意義的。這些前所未見的清新脫俗的微小生靈所呈現出來的美感,不但感動了詩人本人,同時也感動著其后千千萬萬追求真善美的人們。
二 天真而又有點愚鈍的女孩:令人心酸的藝術形象
華茲華斯的哲學思想注定了他對兒童的喜愛是出自內心的、是真誠的,因此他筆下的小女孩形象必然是美的,而且她不僅美在外表,更重要是美在內心。詩的頭幾節寫的是小姑娘的外在美:“卷曲的頭發盤繞在頭上,/密密叢叢的一堆。/她一身山林鄉野氣息,/胡亂穿幾件衣衫;/眼睛挺秀氣,十分秀氣,/那模樣叫我喜歡。”短短的六行詩,一個天真可愛、但又不修邊幅的鄉村女孩的形象躍然紙上。不但外形美,小女孩的行動也是美的:“在那兒,我常常織我的毛襪,/把
手絹四邊縫好;/我常常靠近墳頭坐下,/給他們唱一支小調。//先生,只要碰上好天氣,/太陽下了山,還不暗,/我便把我的小粥碗端起,/上那兒吃我的晚飯。”織毛襪、縫手絹、唱小曲,在野外跑來跑去,這些美好的行為多么符合一個鄉村女孩的特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自然美感染著每一個讀者。但是分析這個小女孩的行動,有兩點是必須要注意的,一是她無論是織毛襪、縫手絹、唱小調,還是吃晚飯,是在哪里?不是一般孩子們常去的花園、廣場、游樂場,而是“墳地”!為什么會是墳地?“我姐姐珍妮先走一步,/她躺著,哼哼叫叫,/上帝解除了她的痛苦,/她便悄悄地走掉。//她被安頓在墳地里睡下;/等她的墓草一干,/我們便在她墳邊玩耍——/我和我哥哥約翰。//等到下了雪,地下一片白,/我可以亂跑亂滑,/我哥哥約翰卻又離開,/在姐姐身邊躺下。”原來她的哥哥姐姐已經先她而去,只能一個人天天在離家十二步遠的哥哥姐姐的墳地上玩。二是為什么小姑娘無人陪伴?“兩個當水手,在海上航行,/兩個在康韋住著。”原本和美幸福的一家人,七個兄弟姐妹,不知她家里發生了什么巨大的不幸,父親不在了,七兄妹只剩下小姑娘一人在鄉村陪伴著母親。原來小姑娘美的外表和行為的后面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傷痛!但是更震撼人心的是,小姑娘執著地認為珍妮和約翰根本就沒有離開過親愛的妹妹,他們倆只不過是在家門口的地里睡覺而已,因此她才每天到墳地去給哥哥姐姐說話、唱歌,這才是小姑娘內心美的主要呈現,然而這樣的美卻是那樣地令人心酸。與其說小姑娘有點愚鈍,倒不如說悲慘的境遇、孤獨的環境使她不得不把已入土的哥哥姐姐繼續當作自己的玩伴。
三 超越死亡,返璞歸真:美的思想和形象的自然升華
華茲華斯在處理這個小姑娘的藝術形象時,是經過了長時間的思索的。“我們是七個!”無論詩人怎樣引導,小姑娘始終咬定這一句話,正是這一句天真又有點愚鈍的話,使詩人陷入了沉思。華茲華斯所生活的18世紀末,正是歐洲工業革命迅猛發展的時代,英國的現代化進程正在轟轟烈烈地進行,拜金主義的興起,促使華茲華斯對現代化問題進行認真的思考。他同情那些在戰爭與工業化進程中流離失所的人們,認為工業社會壓抑個性,束縛自由。廣泛而細致的觀察和深刻的思考使華茲華斯清楚地認識到,能和工業化給人類和文明帶來的危機相對抗的,只有“自然”和“童真”。特別是對于人來說,只有從自然中和童真中,才能汲取精神恢復的力量而回復到人類“善”的本性。詩人認為:自然界中的所有物種,即使是最卑微之物、最窮苦的孩子,也都有值得尊重的生命和靈魂,而且它們是同整個宇宙的大靈魂合為一體的,這就是詩人“天人合一”或“物我合一”的詩學思想的主旨。于是,他一方面謳歌大自然的湖光山色,歌頌童真,同時在對大自然深情的歌唱中又融入內心的主觀感情。工業時代城市的墮落與鄉村的純樸,使華茲華斯更加堅信其“返回自然”和“兒童是成人的父親”的思想的正確。在這里,親情已經戰勝一般意義上的生與死,作品所體現出來的思想美和形象美已經升華為超越死亡、對工業時代人性如何返璞歸真的真情企盼。
在《我們是七個》中,作品的思想美和形象美的升華是自然的,是水到渠成的。普列漢諾夫說:“藝術既表現人們的感情,也表現人們的思想,但并非抽象地表現,而是用生動的形象來表現。”美的思想必須有美的形象來支撐,否則,美的思想必然是蒼白無力的。而另一方面,美的形象也必須有美的思想來作為靈魂,否則,再美的形象也不能使人感動。華茲華斯關于詩歌創作的美學理論和他據此創作出來的一系列美學形象是一種辯證統一的關系。他認為幼兒期是歡樂和美的集中體現,但是他的這種美學思想體現在具體的形象上,我們所看到的卻是孤寂和冷峻。《我們是七個》中的還不甚理解“死亡”的含義的小女孩身上呈現出來的令人身心顫栗的美,和華茲華斯的美的童年的詩學理念完全相悖。但這正是詩人的高明之處。思想的美和形象的美本身就是一種對立統一的關系,詩歌中美的形象并不僅僅是指外在形象的美,最主要的是形象背后所體現出來的內涵的美。賀拉斯說:“一首詩僅僅具有美是不夠的,還必須具有魅力,必須按作者的愿望來左右讀者的心靈。”而這種魅力,實際上就是詩歌形象的內涵美。如果沒有小女孩悲慘家世的背景,那這個小女孩的藝術形象將是平庸的、無力的、蒼白的。正是小女孩身上體現出來的孤寂、冷峻的美,才使得華茲華斯童心美的美學理論有了具體的形象支撐,才使其作品不僅達到了很高的美學高度,也達到了很高的哲學高度。
參考文獻:
[1] 楊德豫:《華茲華斯抒情詩選》,湖南文藝出版社,1996年版。
[2] 普列漢諾夫:《藝術和社會生活》,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版。
[3] 艾布拉姆斯:《鏡與燈》,北京大學出版社,1980年版。
(睢萌萌,安陽工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