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莎士比亞作品悲喜交融、雅俗共賞,語言豐富多彩、新穎鮮活。模糊語言的靈活運用是莎士比亞文學作品的一大特色,其彈性和張力為讀者提供了廣袤的想象空間和美的享受。以莎士比亞四大喜劇和四大悲劇中模糊語言構成為研究對象,以認知語言學為理論框架,分析結果發現:通過擴大認知語境,排除模糊義和確定話語意義,讀者可實現對文學作品模糊語言從模糊到清晰的認知過程。
關鍵詞:文學作品 模糊語言 認知解讀
一 引言
模糊性與精確性皆為自然語言的基本屬性,相伴相隨,共生共存。然而長久以來,傳統觀念導致人們對于精確性的追求和對模糊性的忽視和排斥。中國南宋哲學家朱熹的《論語·學而》首次提出了“精益求精”的觀點,并使之根植于人們內心深處,導致漢語中出現不少貶責模糊語言的詞語,如“含糊其辭”、“模棱兩可”、“不倫不類”等。哲學家亞里士多德提出了傳統二元邏輯體系,他認為:事物特征是非此即彼的、非正即誤的。這些對精確性的過度褒揚和對模糊性的過分貶責都會使人們陷入極端主觀的窠臼,從而成為創造性思維的羈絆。模糊語言因其靈活多變、有張有弛而被廣泛運用于各種文體和語體,如新聞、外交、法律、廣告、教學、文學等,其中在文學藝術作品的運用最為多見。德國文學理論家伊瑟爾認為,“文學作品語言是一種具有審美價值的語言,包含了許多不確定性”。中國學者郭宏安提出,“不確定性是文學文本的基本結構”。德國哲學家康德說,“正是由于模糊語言的運用,文學作品才不僅能傳載難以描述的情思,再現復雜多變的客觀世界,而且能讓文學作品中的藝術能量最大限度地釋放出來”。由此可見,文學作品不能沒有模糊語言,更不能處處用精確語言取代模糊語言。
二 莎士比亞文學作品模糊語言構成
莎士比亞的四大喜劇是《無事自擾》、《仲夏夜之夢》、《第十二夜》、《威尼斯商人》,四大悲劇是《哈姆雷特》、《李爾王》、《麥克白》、《奧賽羅》。本研究以莎士比亞作品中的四大喜劇和四大悲劇為分析對象,從語言、歷史、文化、宗教等層面將作品中的模糊語言歸并和劃分為以下三類:一類是語言模糊,由語言符號導致的模糊性和模糊辭格構成;二類是作品內模糊,由作品內容、人物對白、故事情節引起;三類是作品外模糊,由宗教、神話傳說、歷史事件、文化背景造成,與作品內人物關系、情景、內容和對白無關。
1 語言模糊
莎士比亞文學作品的語言模糊由兩部分組成:語義模糊和模糊辭格。事物類屬邊界或性質狀態方面的亦此亦彼性是語言具有模糊性的根本原因。當有限的語言符號被用來描述無限的客觀世界時,其離散性和收斂性必然與事物類屬邊界或性質狀態的線性和連續分布性產生矛盾,使客觀事物語義具有模糊性。在莎士比亞作品中,語義模糊包括表顏色范疇、時間范疇、方位范疇、指代范疇、動作行為范疇、心理活動范疇、性質狀態范疇、數量和度量衡范疇等。莎士比亞文學作品中語言模糊除了語義模糊還包括辭格模糊,即具有模糊性的辭格,其主要表現為:一是辭格內部的模糊性,即某一辭格在表意方面所呈現出來的模糊性;二是辭格之間的模糊性,即某一辭格與另一辭格在類屬邊界的亦此亦彼性。例如喜劇《威尼斯商人》中,夏洛特的仆人朗西洛特回答他的瞎眼父親老高波時說:“我可像一根棍子,或是一根柱子,一根拐杖,或是一座靠山?”此處運用了一個具有模糊性的比喻辭格。因本體“我”具有多重屬性,使得比喻時用了多個喻體從不同的角度描寫本體,從而使得本體的聯想義在呈輻射狀擴散中凸顯模糊性。
2 作品內模糊
莎士比亞文學作品內模糊由內容、人物對白、故事的曲折情節引起,主要是語用模糊。文學作品常常使用語用模糊作為表現手法。作者在特定語境中使用模糊的話語向讀者傳達言外之意,給讀者留下聯想空間,引發審美想象,這便是文學語用模糊的價值所在。故事開頭出現的內模糊會隨著讀者對作品理解的深入,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減弱甚至是化解。悲劇《哈姆雷特》是一部從故事開頭就充滿懸疑的作品。例如:哈姆雷特之瘋,是真瘋,還是假瘋,或是半真半假?如是真瘋,為何不似真瘋?如是假瘋,為何必須假瘋?哈姆雷特的性格,是英勇還是憂郁?是果決還是怯懦?如此的模糊在故事中頗多,隨著情節的展開,一切才水落石出。
3 作品外模糊
作品外模糊,這一層面由宗教、神話傳說、歷史事件、文化背景造成,可理解為文化意義模糊,或文化背景模糊,即特定話語在特定文化背景中的使用。此類型的模糊同樣屬于語用模糊,其編碼涉及文化意義和文化背景,對其意義的解碼需要讀者熟悉該背景。如喜劇《仲夏夜之夢》的取名即屬于作品外模糊。何為“仲夏夜”,由于缺乏文化背景,非英國讀者會對此感到迷惑不解。在英國,仲夏日為每年六月二十四日,即圣約翰節,英國民眾則熟知與仲夏夜有關的各種傳說:在仲夏夜之睡眠中靈魂可以出游,而守夜不睡者則能望見睡者之游魂。該劇取名《仲夏夜之夢》,暗指其虛無飄渺之境界。
三 莎士比亞文學作品模糊語言認知基礎
1 經驗圖示
認知語言學理論認為,人在真實世界的實踐中形成了對于對象世界各種事物、事件和行為的體認,這些體認在感知系統中形成了概念化、范疇化的經驗知識,即所謂的經驗圖示。在對話語的理解過程中,經驗圖式作用明顯。讀者由于所處年代、年齡結構、生活經歷、教育和文化背景差異,對莎士比亞作品的模糊語言讀解可能相去甚遠。在喜劇《無事自擾》中,貴族青年班耐底克說:“女人生我,育我,我感謝她,但是要在我額頭上吹號角,我將永遠是個獨身男子”。句中的“吹號角”是模糊語言,指妻子不忠誠時丈夫頭上會長號角。一個沒有什么愛情經驗的男孩和一個經歷過愛情的成年男子對這段帶有模糊表達意味的文字讀解大相徑庭,其原因在于兩人理解模糊語言的經驗圖示截然不同。
2 語用推理
從語用學角度審視語言模糊性問題,對模糊語言的理解和辨析是一個語用推理的過程。關聯理論的提出者斯波泊和威爾遜認為:話語從語義的角度考慮,基本上是不完全的,把不完全的話語命題形式充實成完全的命題形式,就是對有關指示語所指的明確化過程,而隱義則是主要以認知語境為基礎的相關推理產生的。讀者要理解莎士比亞作品的模糊語言,需要通過語用學會話含義分析機制,根據不同認知語境,從模糊表達中推斷出說話者的言外之意。如在悲劇《奧賽羅》中,奧賽羅和他的妻子德斯底蒙娜的對話:
奧:“我頭上這里有點痛。”
德:“那是由于缺睡的緣故。我給你緊緊地扎起來就會好的。”
奧:“你的手絹小了。”
在以上的對話中,奧賽羅沒有對妻子德斯底蒙娜關于他頭痛的話題做出反應,反而談到了“手絹小了”這一似乎并不相關的話題,讓讀者迷惑不解。奧賽羅的回答違反了語用學合作原則中的關系次則,即回答與問題的關聯度不高。按照合作原則和會話含義理論,次則的刻意違反必然產生言外之意。經過語用推理,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奧賽羅對妻子的忠誠始終懷疑,從手絹變小這件事情也能聯想到妻子對他不忠,有所隱瞞。
3 文化背景
如前文所述,讀者對作品文化背景的認知缺失會造成文化意義模糊。莎士比亞作品反映的皆是文藝復興時期英國以及歐洲的文化。對該時期英國文化有著較深理解的讀者更易于讀解和揣摩莎士比亞作品中模糊表達的真實含義。如喜劇《第十二夜》指的是圣誕節后的第十二天晚上,即所謂的“十二日節”或稱“主顯節”,紀念耶穌誕生后東方的博士于此日來朝拜耶穌的故事。讀者若缺乏此文化背景,則對作品的名稱都感到迷惑不解。
四 從模糊到清晰的認知過程
根據關聯理論,認知語境是動態的,能夠在交際過程中不斷得到擴大和補充。這樣的擴大和補充可以來自說話者,也可以來自聽話者。話語理解就是說話者和聽話者不斷補充信息和擴充認知語境,接著聽話者根據關聯原則進行語用推理,排除模糊義和確定真實話語意義的過程。讀者要理解莎士比亞作品的模糊語言,可以結合劇中角色對話時不斷擴充的話語信息,調用記憶中的信息儲存并擴大認知語境,排除模糊義,推導出言外之意,實現對模糊語言從模糊到清晰的認知過程。
1 說話者不斷補充話語信息
趙艷芳將“語境”分為“語部”和“境部”兩部分。“語部”代表說話者使用的語言單位,包括語碼選擇、詞項信息、語法和音位規則。“境部”是因推理需要,語部調用到的語言的和非語言的環境。由于作品中的信息不充分,造成“境部”不清晰,讀者可能會推理出不止一種會話含義。但隨著劇中對話展開,說話者會提供新信息,并與舊信息結合成為新的、清晰明確的“境部”,從而使讀者能夠排除“語部”的模糊性并確定話語的真實含義。如在悲劇《李爾王》中,坎特伯爵與格勞斯特伯爵進行了如下對話:
坎:“這不是你的孩子嗎,先生?”
格:“他的撫養是由我負擔的。我常常承認他,現在卻恭之不慚了。”
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在以上兩人的對話中,坎特伯爵的回答沒有提供足夠的信息,讓聽者感到迷惑不解。根據他的回答,聽者可能推理出以下含義:此人是我的兒子。我撫養了他,但由于他的不孝,現在不承認他了;此人不是我的兒子,但因為我撫養了他,故曾經承認他,而現在由于某種原因再次否認了。坎特伯爵此處的回答具有明顯的模糊性。然而隨著對話的展開,坎特伯爵提供了進一步的新信息,并與舊信息結合,排除了模糊性。
坎:“這位青年的母親卻能明白。在她的床上未有丈夫之前,搖籃里先有了兒子。”
至此,坎特伯爵話語的模糊性隨著對話的展開和新信息的增添被排除了:此人是私生子,不是我的兒子。
2 讀者擴充認知語境
為了更好地讀解莎士比亞文學作品的模糊語言,享受到文學的模糊美,除了文中對話角色不斷補充新的話語信息之外,讀者也可通過以下三種方式對認知語境進行補充和擴展,推導出模糊語言的真實含義,變模糊為清晰:首先,讀者可以在已有認知語境中添加所需的生活常識和百科知識來補充和擴張自己的認知語境。其次,讀者可以通過從短期記憶儲存中調取有關聯的信息來擴展自己的認知語境。最后,讀者還可以從周圍的相關情景中調用信息來擴展自己的認知語境,排除模糊含義,以便準確理解文中對話角色的言外之意。
五 結語
通過對莎士比亞四大喜劇和四大悲劇的語言分析,發現其文學作品語言模糊性凸顯。文學作品因模糊語言的張力和彈性擁有無數的解讀,更多的藝術空間,讀者也因此能發揮更豐富的想象,感受文學之美。本文結合認知語言學理論,分析莎士比亞文學作品模糊語言的構成及其認知基礎,發現可通過補充話語信息,擴大認知語境的方式排除模糊義,確定言外之意,完成語義從模糊到清晰的轉變過程。因此,為了更好地理解文學模糊語言,讀者必須不斷增加生活閱歷和提高教育程度,從而有助于從模糊語言中找到確定和清晰的含義。
參考文獻:
[1] 伍鐵平:《模糊語言學》,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2] 邵璐:《文學中的模糊語言與翻譯》,商務印書館,2011年版。
[3] 魯苓:《多元視域中的模糊語言學》,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版。
[4] 黎千駒:《模糊修辭學導論》,光明日報出版社,2006年版。
[5] 李福印:《認知語言學概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翁向華,廣西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