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節令植物寓言小說之文化意蘊

摘要 受中土文明中假傳體文學的哺育，以及朝鮮①高麗朝假傳體文學創作的影響，朝鮮朝時期產生了大量帶有假傳性質的寓言小說。黃中允的《四代紀》就是其中代表。作品采用擬人化筆法，將中國古代農業文明中的節令文化與自己對國家政治興亡的理解巧妙地融入作品當中，同時又注入了時代的內容，顯示了假傳體文學在朝鮮的新發展。

關鍵詞：《四代紀》 節令 植物 文化意蘊

四季更替本屬自然現象，《禮記》有云：“天有四時，春秋冬夏”。古代朝鮮與中國一樣，是一個以農耕生產為基礎的農業社會，人們長期習慣于“順天”，特別是合規律性的四時季候、晝夜寒暑、風調雨順對生產和生活的巨大作用在人們觀念中留有深刻的印痕。朝鮮又是一個儒家思想占主流意識形態的儒教國家，“參天地，贊化育”“天人合一”思想和“文以載道”的詩教觀念深入人心。朝鮮朝時期創作產生的《花史》、黃中允的《四代紀》、南夏正的《四代春秋》等作品正是這兩種觀念合流的產物，“夫天有四時，日月寒暑，風雨霜露，無非教也。其間，蟲獸草木，莫不因時，衰亡美惡，莫不同等”。作品以一年中順次更迭的四時節令，以及生長孕育其中的草木植物為擬人化題材，“假歲功達王事，寓言以紀之，滑稽以掩之”，采用滑稽幽默的藝術手法，傳遞儒家思想中理亂興衰的王道思想，其中更蘊含了古代東方豐富的節令文化。這些作品與統一新羅時期薛聰的《花王戒》一脈相承，“古之薛弘儒者，有花王對，此蓋踵以張大之也”，是朝鮮朝寓言小說中一個非常重要的題材類型。

《四代紀》是朝鮮朝中期著名官僚文人黃中允創作的一篇具有假傳性質的中篇寓言小說。作品將一年中順序更迭的四時節令以及草木蟲獸擬人化，并且將中國古代與自然季候相關的神話傳說人物引入，以詼諧幽默的筆法，描寫了一個想象奇幻、光怪陸離卻又充滿現實思考的傳奇世界。作品“假歲功，達王事”，以擬人化自然界中的種種物態人情，寄寓人間王事政令之得失，字里行間滲透著作家關心國計民生的憂患意識，具有強烈的現實色彩。

《四代紀》以一年中次序更迭的春、夏、秋、冬四時為四代，代立一國，元、夏、商、燕；每季三月，設三朝，朝置一王，書寫十三位皇帝統治期間的理亂治興。關于季節交替，古人認為是陰陽二氣相爭。作品將其擬寫為造成朝政更替的戰爭。在《四代紀》中，作者通過馳騁想象，幻設為文的形式，以擬人化的筆法創造了一個充滿想象力，光怪陸離的神奇藝術世界。然而，作者絕非單純的蒐獵傳奇，而是有意識地以游戲之筆，構建了一個充滿象征意味的境界。作品以四時季候、草木蟲獸的自然世界比擬人間社會，“引類譬寓”，諷時刺世，針砭時弊，寄托了一個封建儒家文人的治國理想，承載了豐富的歷史文化意蘊。

“仁政”是貫穿《四代紀》思想內容的主線。“施政以仁”是儒家治國的基本理念。“仁政”思想涉獵包含的內容十分廣泛：在經濟上，“夫仁政，必自正經界始”，即“為民制產”讓百姓能夠通過生產勞作，獲得生活上的基本保障，這是封建國家政治穩定的基石；政治上“尊賢”，“尊賢使能，俊杰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立于其朝矣”，任人為賢，是健全政治的先決條件；軍事上“不嗜殺人者能一之”。“仁政”的這些思想在《四代紀》中均有所體現。

首先，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政治上施以“仁政”的基礎是“為民制產”。在古代中國、朝鮮等以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為經濟基礎的封建國家，歷來強調保護小農經濟，以此來維持和改善百姓的生計，從而保持政權穩定。統治者很早便認識到農業在百姓生活、國家財富、社會安定中起到的重要作用，所以古代封建最高統治者自古便有“農者衣食之源，而王政之所先也”的政治理念，采取重農政策。“重農”是封建治國思想的重要內容。“不違農時”、獎掖農耕等重農政策則是“重農”方略的具體措施。《四代紀》正是以這樣的“仁政”、“重農”思想連綴全篇，構成作品的基本思想主線。《孟子·梁惠王上》說：“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時不失時，故五谷不絕，而民有余食也。”《四代紀》中便反映了順天應時，與民休息，勸課農桑的重農思想。作品中，作者筆下的“仁君”無不以獎掖農耕為先。象征春季的元代太祖即位后便提出“王者政在養民”，加封“谷實”為“谷城侯”、“林有菜”為“平原侯”、“田茂蔬”為“頡羹侯”，其中的象征意味不言而喻。元代二世之君，因“百姓困于春窮”又進封谷城侯“谷實”為“開國公”掌管國家的賑濟，以幫助那些剛剛開始春播的農民。象征夏季的夏代太祖朱明即位后“首以農為急務”，封“句芒”為“勸農使”，“來牟”為“富民侯”，“木棉氏”為“溫德侯”，“工桑氏”為“錦城箔上侯”；并“廣貯水澤”，興修水利。“句芒”是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的木神，主掌樹木的生長，《禮記·月令》中說：“其帝大白皋，其神句芒。”“來牟”就是大麥，《詩經》中有：“貽我來牟”的詩句。象征秋季的商代太祖“金天氏”即位后以“養民則致哺腹之歌，立朝則盡喉舌之任”為執政理念，封“全多利”（早稻）為光祿大夫、“飽德侯”。而作者筆下的中太平盛世也不外乎“禾黍豐登，瓜果皆熟，農民小歇”，百姓豐衣足食、安居樂業的景象。作品中四代的更迭無不以“時事已盡”為由，體現了以農耕為本的封建經濟順天應時，遵守自然規律的思想特征。

其次，“尊賢使能”的用人方略。所謂“一代之治，必有一代人才治之；一代圣君，必有一代賢才輔之”，這是一條歷史發展的基本規律。親賢遠侫，為政者任人以賢是古今共識。尊賢亦是《四代紀》中“仁政”思想主線的重要體現之一。

作品中，元代二世仁宗“木帝”即位后，廣求天下賢才，他向四岳說：“咨四岳，朕方急于用賢，夫巖壑山林之內，必有國家棟梁之才，卿其薦之。”此處所言之“四岳”相傳是中國上古時的人物，唐堯曾經向他咨詢繼承者的人選。《四代紀》中，作者將善于舉賢薦能，發掘人才的四岳請來，為作品中的擬人化帝王推舉賢良。夏代太祖朱明是勤政愛民的賢明之君，但他晚年任用歐陽憎（蒼蠅）、有蚊氏（蚊子），并放任何急（跳蚤）吮膏浚血，侵害百姓。作者認為，微瑕掩瑜，是“此帝之累德”，從反面傳達了親賢遠侫的“尊賢”的重要性。《四代紀》中，每一個王朝滅亡的軌跡，除“時事已去”的自然因素外，無不是末代王國之君忠奸不分、賢侫不辨帶來的惡果：元代閏帝貪戀美色，寵信花蜂子、胡蝶兒、金衣子、烏衣生，從此“日以奢靡，游玩為尚”；夏代火帝祝融重用炎臣、伏庚更奸臣，引來旱魃（導致旱災的鬼怪）、螟蝗（害蟲）等賊魁作亂；商代肅宗金帝，任用霜臺（霜降）為御史，使得“幽蘭玉芝等賢君子，摧敗失所”。

再次，《孟子·梁惠王上》中有云：“‘孰能一之？’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不嗜殺也是儒家“仁政”的重要內容之一。

《四代紀》篇末以“太史氏”之口，表達了作者好生累仁不嗜殺的施政觀點：

“……清和帝亦應天順人，無愧于東皇，而曾未二世，篡奪繼興，暴政相仍，雖無金天氏，其得不亡乎？……中宗不振，而肅宗嗜殺，嗜殺而能保有天下者乎？至于顓頊，名位不正，以暴易暴，群怨沸天，其子孫不永也，宜哉！……夏、商太祖，雖以累仁，而嗣立者，濟之以虐，故國亡，而民不之惜者，何哉？無他，虐我則讐故也。惟元之閏帝，雖有荒淫之慾，而不為殺戮之虐，故天下之思東皇浹洽之澤者，無不惜其亡也，惟其人心之不忘也。”

作品中，元代之東皇帝王正、仁宗、明宗；夏代之清和帝朱明；商代之太祖金天氏均是作者筆下的賢德之君，他們為政的一個共同特點就是都能夠應天順人，以民本好生之心，哺養百姓；而肅宗、顓頊、陰帝、水帝等昏暴之君，無不是嗜殺成性。即使是作者持貶斥態度的元代末世之君閏帝雖然荒淫好色，貽誤國事，但他“不為殺戮之虐”，在作者看來仍有可恕，所以在四代之后，以仁心治國的東皇苗裔又得以復興。我們知道，這實際上只是春秋輪回，季節更替，而作者意在言明用嚴刑峻法強制人民服從，遠不如用德治教化使人心悅誠服，其褒貶之態度不言自喻。

此外，《四代紀》更是直接反映了17世紀前期，后金（清）入侵兩次大規模入侵朝鮮，給朝鮮人民造成的深重災難，具有強烈的現實性。1627年，后金皇太極派阿敏等統率3萬名旗兵入侵朝鮮。朝鮮朝政府在后金強大的軍事壓力下，被迫簽訂包括與明朝斷絕關系；派王弟赴后金為人質；每年進獻大量財物等條款的“江都之盟”。1636年，皇太極改后金國號為清，并于當年12月以朝鮮統治者“屢敗盟誓”、“助明害我”為由，發動對朝鮮的第二次戰爭。清太宗親自率領12萬大軍渡過鴨綠江，直指朝鮮朝都城漢城。朝鮮朝國王仁祖逃離漢城，避入南漢山城，并將王室后妃、王子等送往江華島。次年1月初，清軍攻陷漢城，既而南下，包圍南漢山城。與此同時，多爾袞率兵攻打江華島，江華島失陷，朝鮮朝王室后妃及王子等被俘。1月30日，仁祖率眾臣出城向清投降，簽訂“城下之盟”。至此，朝鮮朝政府與清朝政府“革兄弟之盟，更為君臣之約”，形成了所謂“朝貢”關系。“丁卯、丙子之亂”給朝鮮人民帶來的深重災難，據史料記載，當時“京城居民受禍最酷，余存者只是未滿十歲之兒，年過七十之老人，而舉皆饑凍垂死”。《四代紀》中有這樣一段描寫：

“朕嘗觀東極朝鮮國，與西虜講和，虜使之侵懲者，歲不下四五度，所廢棉布，動以萬匹，朝鮮亦于春秋遣使，春曰春信，秋曰秋信，一使之行，又至萬匹，此皆責出于民戶，一絲一縷，民不得自衣，而盡輸于椎剝之手，哀我民生，老少懸鶉，其始也。大兒來覓袴，小兒來覓襦，無不冀一免凍，而畢竟倚門而啼泣，朕未嘗不為之憐惻。今爾就封，努力務種，凡朝鮮國民之赤立著，而先濟之。”

反映的就是這段歷史。朝鮮朝一向奉明朝為正朔，貶稱滿清為“西虜”。據史料記載，“丁卯之亂”后，在明朝與后金的戰事期間，后金曾一次要求朝鮮朝政府提供“黃金一萬兩，五色布十萬同，白金一萬兩，白苧布一萬同，戰馬三千匹”的歲幣要求。這些負擔最后都要加諸于百姓身上，作品中“老少懸鶉”，“大兒來覓袴，小兒來覓襦，無不冀一免凍，而畢竟倚門而啼泣”，就是當時百姓凄慘生活的真實寫照。

《四代紀》是朝鮮節令植物寓言小說的代表作之一。作者黃中允采用假傳幻設為文，馳騁想象的寓言擬人筆法，將中國古代農業文明中的節令文化與自己對國家政治興亡的理解巧妙地融入到作品當中，同時又注入了時代的內容。這篇作品體現了假傳體文學在朝鮮朝的新的發展，同時也是中國與朝鮮半島源遠流長的文化交流之歷史見證。

注釋：

①本文涉及“朝鮮”系指古代寬泛意義上之朝鮮。

注：本文系內蒙古自治區高等學校科學研究項目“中朝假傳體文學比較研究”（項目批準號：NJSY13110）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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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1982年版。

[5] 林泰輔，陳清泉譯：《朝鮮通史》，商務印書館，193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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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杉嬋，內蒙古工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