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狄更斯的代表作《艱難時世》以多樣化手法塑造小說人物,對葛擂硬、龐德貝、斯蒂芬等人分別采用了夸張、幽默和對比的文學手法。它還以基督教、倫理學、心理學等多樣化視角突出了小說主題。兩者共同顯示了該部作品非同一般的文學創作特征。
關鍵詞:查爾斯·狄更斯 《艱難時世》 文學創作特征
文學是社會的一面鏡子,它以靈活多變、婀娜多姿的形態和手法展現著紛繁復雜的社會現象和人性善惡,或詼諧幽默卻極富寓意,或悲情四溢卻洞悉人生。批判現實主義文學以其一針見血、入木三分、直指事物本質的犀利筆法,生動深刻地呈現出社會弊端和人性冷暖,警醒世人,鞭撻社會。《艱難時世》就是這樣一部作品,它是英國著名批判現實主義小說家查爾斯·狄更斯的重要代表作,也是國外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杰出代表。它深刻揭露了資產階級赤裸裸的掠奪和壓迫給工人群眾帶來的痛苦和災難,無情諷刺了大資本家和工廠主的罪惡、虛偽,有力鞭撻了唯利是圖、損人利己的資產階級哲學和功利主義。從文學創作手法的角度看,它靈活多樣的敘事手法和多視角敘事模式是其主要的文學特征。
一 以多樣化手法塑造小說人物
第一,以夸張的文學手法塑造葛擂硬。對于葛擂硬的塑造,狄更斯從他復雜的性格內涵中抽取出一種具象化的特征或動作,用夸張的文學手法提煉和表現他的語言習慣和動作習慣,從而使葛擂硬的形象單一,卻極為生動鮮明。葛擂硬的言行舉止顯然不同于普通人,他將乘法表、天平、尺子等數量工具經常帶在身上,以便走到哪兒都能立刻計算出準確的“人性”,為他的生意交易做準備。他堅定不移地奉行著功利主義,頭腦里面更是夸張到幾乎只有數字,不遺余力地向下一代們灌輸功利主義的觀念,并把功利主義冠以“追求事實”、“實事求是”的帽子來加以粉飾。天真爛漫的小孩在他眼前就像是加定法侖的小罐子,要將現實灌輸進去直到滿溢為止。為了讓自己財產的數字化表現更加讓自己滿意,在對一堆數據分析之后,得出“女人嫁給比自己大三十歲的男人再正常不過,而年齡差距對婚姻毫無影響”的結論,以此強迫女兒路易莎嫁給年過半百和自己父親同輩的富豪龐德貝,親手葬送了女兒的幸福、愛情與青春。生性頑皮的兒子湯姆,在父親種種沒有人性、沒有溫暖的做法下早已對監獄似的家痛恨無比,長大后過上了放浪形骸的生活,經常用酒精和賭博來麻醉自己。這一情景在現實生活中盡管存在,但也難免讓人驚覺夸張乍舌。狄更斯夸張地塑造了葛擂硬無情、冷酷、守財奴性格,但目的并不是顯示這種性格本身,而在于站在具有這種性格的人的視角來審視工業社會中人性的黑暗和貪婪,來看待變形扭曲了的世間萬物,寄托了作者希望人心向善的美好愿望,從而激發讀者對一切美好事物的珍惜與追求。
第二,以幽默的文學手法塑造龐德貝。作為工廠主、商人、銀行家,在龐德貝的眼中,那些在自己手下干活謀生計的人只是會說話的機器,而不是有靈魂、有悲歡離合情感的真正的人。對于這個人物,狄更斯采用了很多黑色幽默的方式,特別是給他的語言注入了黑色幽默色彩。龐德貝說:“煤煙粉塵是有利于工人肺部健康的東西,也是我的衣食父母。”他堅信“人手們”任何企圖改善自己工作條件的行動都是為了能用金勺子喝甲魚湯,并在早上六點鐘有一輛為他準備的六馬馬車。他將工人的艱辛工作視為工人們最愜意、最輕松、又能得到報酬的享受。面對工人的罷工,他恬不知恥地捏造剝削的合理性和自我奮斗的歷史:“和你們一樣,我也是從流浪兒、苦工做起的,堅持下來便成了焦煤鎮的大亨。”為了讓人相信自己,他逢人便吹噓自己小時候受了多么大多么大的苦。只要有一絲機會,他就會抓住不放,連篇累牘、日復一日地講述小時他如何被母親拋棄給酗酒的、“狼一樣的”外祖母,并在外祖母去世后如何在街上的泥坑里洗澡、捉泥鰍充饑等等令人聽起來倍感凄慘的故事。對于龐德貝來說,小時候的不幸儼然成了他吹噓自己如何勤勞致富的資本。而實際情況卻是,龐貝德“混”到城里后置他的母親于不顧,完全忘記了自己小時候母親對他的百般疼愛和呵護。龐德貝的這些話在他自己看來就是真實自我的反映,而在讀者看來,充滿了狄更斯式的幽默諷刺風格。
第三,以對比的文學手法塑造斯蒂芬。心地善良、勤勞樸實的斯蒂芬在《艱難時世》中是仁愛與人道主義精神的化身,與自私的葛擂硬、貪婪的龐德貝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更突顯了這個人物的偉大與圣潔。斯蒂芬出生貧寒、生活困苦,但他拒絕資本家的收買,而是在尖銳的勞資對立中以諒解、寬容、仁愛之心既譴責不顧工人死活、只求利潤最大化的資本家,又反對工人完全推翻資本家,認為那樣做會造成工人生計的更大困難。他向堅持采用強硬手段對付工人的龐德貝建議以“人性”來緩和勞資矛盾,又建議工人階級以“仁愛”熄滅資產階級的貪婪欲火,以使大家都和諧共處。通過與資本家、普通工人的對比,斯蒂芬善良、忠誠、階級友愛的人物形象被塑造得生動飽滿,表現了狄更斯對工人階級的尊敬與同情,但也使小說對資本家的階級批判過于柔和。
二 以多樣化視角突出小說主題
一般小說主題的突出都著重于一個視角或者僅有一個視角,畢竟多視角下的主題會容易顯得凌亂,也十分考驗作者的創作功底。但狄更斯作為一位獨樹一幟而又能力超群的作家,在其《艱難時世》中運用多視角極好地突出了小說的文學主題。他在寫給查爾斯·耐特的信坦露了他創作思想的源泉:“我的諷刺對準那些只知數字和平均數而不知其他的人,這些人是這時代的最邪惡的最重大的弊病的代表。”從作品看來,這些視角使他的創作意圖得到了很好的表現。
首先是基督教視角。《艱難時世》中關于基督教救贖的宗教話題在路易莎等小說人物的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路易莎和她的弟弟成長在一個極其現實,沒有理想、夢想和幻想的家庭,天性遭到極大壓抑。長大以后,路易莎自然就成為了一個現實且傲慢、冷淡的女人。在現實的逼迫和考慮下,她嫁給了自己并不愛的富豪龐德貝,后來又因寂寞空虛而與風流倜儻的詹姆斯曖昧生情。幸而在越過雷池之前的剎那間,飽受情感煎熬和良心折磨的路易莎選擇放棄,跑回娘家撕心裂肺地向父親葛擂硬傾訴,也獲得了父親的諒解。在西絲的幫助下,擺脫詹姆斯糾纏的路易莎不僅名節得以保住,她也從內心深處喚醒了自己善良的天性。表面上看來,路易莎性格與命運的轉變是源自她的自我救贖,但狄更斯刻意安排了很多意外、但又并非不可能的情節來表明路易莎的轉變其實是源自神對眾人的救贖。基督教認為,神的救贖時而直接施予大眾,時而點化他人間接施予。路易莎良知未泯,她的幡然醒悟不僅是自我救贖,更與西絲的幫助、詹姆斯的不執著有著很大的關系。而西絲在路易莎的生命中出現就有如《圣經》中摩西的故事一般,是神的安排。
其次是倫理學視角。英國19世紀的人倫關系以功利主義為主導,功利主義也是《艱難時世》創作背景下英國資產階級幾乎唯一的道德標準。在資本主義社會階段,功利主義是它自然而然的產物,在資產階級道德下,功利主義使資產階級越來越多地滋生拜金主義和腐朽思想,極度的自私和貪婪導致他們人性良知的泯滅,對于大多數勞動人民而言,社會成為生活的煉獄。狄更斯對此深感痛心并強烈譴責這種價值觀,于是他以辛辣諷刺的筆觸塑造了幾位被利欲熏心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通過他們的命運揭示功利主義的極端破壞性,突出了反對功利主義人倫關系的文學主題。例如,葛擂硬就是這一價值觀的典型代表。五金商人出身的葛擂硬經過多年商場打拼終于有所成就,退休后成為焦煤鎮的議員。在他看來,金錢是人倫關系的全部;他對子女沒有任何溫暖與父愛可言,他向孩子們灌輸的是他自己一生都奉行的功利主義哲學,只認數字和事實,所謂仁愛、精神、理想等都與金錢沒有多少關系而應被拋棄。狄更斯諷刺他的這一人生哲學為:葛擂硬從生到死的每一個人生腳步都是隔著柜臺的金錢買賣,即便上了天堂,他也不會改變。作為功利主義的篤信者和踐行者,葛擂硬向子女們灌輸金錢價值觀、不關心子女的心靈成長,以至于他的子女從小便感受不到精神上的快樂,在囚徒般的日子中日益變得感情貧瘠、精神病態。最后女兒的靈魂被西絲拯救、兒子因無人拯救而自甘墮落,這正是葛擂硬功利主義破產的宣言。狄更斯以此向世人表明,功利主義倫理思想不可能塑造出對社會有用的人。
最后是心理學視角。奧地利精神分析學派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揭示了人類無意識過程,提出了自己著名的人格結構理論,即“自我”、“本我”和“超我”。其中,“自我”和“超我”居于上層,處于意識當中,而“本我”卻被壓抑于無意識中,但是“本我”卻總在尋求時機把自己“解放”出來。《艱難時世》主題突出的心理學視角主要表現在葛擂硬兒子湯姆身上。他代表了心理學意義上的本我特征。從小便被父親葛擂硬管束的湯姆完全失去了同齡人的快樂與欲望,成天被關在牢房似的教室里,被數字、概念、科學標本種種“事實”塞得昏頭脹腦,兒童的天真、孩提的幻想全遭扼殺,全被拔除,也就是說,他的“本我”被壓抑了。這種壓抑越是嚴重,當它能夠表達出來時便越猛烈,一切道德廉恥、是是非非都被拋到一邊,而將自身的放縱和快樂為能事。事實上,湯姆的“本我”通過一次次不出錢買票而偷看馬戲表演、為一己私欲而不擇手段慫恿路易莎與龐德貝結婚、瘋狂參與各種盜竊、賭博活動,更甚者為了掩蓋自己的錯誤、逃避懲處而設計陷害那些無辜的工人等一系列事件展現出來。所有這些舉動都是湯姆完全站在“本我”的心理角度所做的違背公共準則與價值的行為,突出了小說鞭撻資本主義壓抑人性“本我”而又難以控制“本我”釋放的心理學色彩。
三 結語
可以說,狄更斯正是運用了多種創作手法和多種視角下的敘事模式,才使人物栩栩如生,才使語言幽默辛辣,才使情節跌宕起伏,才使主題突出鮮明。在小說中,他不但成功塑造了龐德貝和葛擂硬等工業資產階級的代表,而且還成功塑造出淳樸善良的西絲和工人斯蒂芬等典型形象。盡管,在當今讀者看來,作者描寫西絲對路易莎的幫助和引導,以及斯蒂芬的逃避矛盾,試圖調和日益尖銳的勞資關系,反映出作者在揭露資產階級社會種種丑惡和不公的同時,卻并沒有意識到窮苦勞動人民真正得到解放的方式,而是試圖借助宗教和道德的力量實現現實生活的良性轉變,反映出作者認識的局限性,但是,反過來說,這種局限性也是時代的局限性。總之,從文學作品的角度,《艱難時世》的敘事手法和模式充分發揮出了文學的表達張力,不但體現了作者的智慧性格和創作的靈活性,而且,反映出一個充滿剝削欺詐、殘酷無情的社會必然導致良知人士的警醒痛心和深刻批判,而這也正是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發端和意義所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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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芳,蘭州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