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論文通過對作為“約”的《舊約》與《鄉約》以及《白鯨》和《白鹿原》的小說文本中作為“約”的《舊約》與《鄉約》的分析與比較,發現作為“約”,《白鯨》中的《舊約》與《白鹿原》中的《鄉約》在不同的文化與環境中,以不同的形式起到了相似的功用。
關鍵詞:《圣經》 約 《舊約》 《鄉約》 祠堂
以《舊約》為基點的基督教文化滲透在《白鯨》的字里行間;而以《鄉約》為基礎、以祠堂為標志的宗法文化則貫穿于《白鹿原》的始末。作為基督教法典最重要的部分,《舊約》是麥爾維爾在《白鯨》中傾注其宗教觀念與宗教信仰的源泉。作為白鹿村宗法管理“圣經”的《鄉約》,則是陳忠實在《白鹿原》中展現其以宗法文化為支點的儒家文化的基礎。
一 小說文本中“圣經”的表現形式
1 《白鯨》中的《舊約》
生長在加爾文教派家庭環境中的麥爾維爾從小深受加爾文教教義的熏陶和影響。他是忠實的加爾文教派教徒,嚴格遵守加爾文教派教義。作為基督教的一個理論體系,加爾文主義強調“神的至高無上”、“上帝決定一切”與“天佑”理念。麥爾維爾關于加爾文教派的宗教觀念意識在《白鯨》中得到了最真實的體現。他在《白鯨》中給予書中人物《舊約》的名字和屬性,和《圣經》有關系的地方達上千處。
《白鯨》的“選錄”是打開麥爾維爾宗教精神的密碼。“選錄”的前五條就分別來自《舊約》中的《創世紀》、《約伯記》、《約拿書》、《詩篇》與《以賽亞書》。《白鯨》的注解是理解《白鯨》宗教意蘊的鑰匙。《白鯨》中的注解中共有81個注解是關于《圣經》的。其中涉及到《舊約》中的人名有23個,其中以實瑪利、亞哈、法勒、比勒達、約拿、迦百列、以利亞都是《白鯨》中的主要人物;涉及到《舊約》中的典故有20個;有32個注解是對《圣經》經文的引用。有60個注解是涉及《圣經·舊約》的。《舊約全書》總共39卷,而《白鯨》中涉及到的《舊約》就有18卷。可以看出,《舊約》是作者在《白鯨》中體現其宗教思想的主體思想。麥爾維爾也正是試圖通過《白鯨》來演繹他對以《舊約》為宗教基礎的哲學思考。《舊約》也成了《白鯨》中“圣經”的主要表現內容與形式。
2 《白鹿原》中的《鄉約》
以儒家文化為根本的宗法文化貫穿于《白鹿原》的始終。在《白鹿原》中,這種宗法文化主要以《鄉約》為軟形式,以祠堂為硬性標志。對于白鹿村的村民來說,《鄉約》中規定的內容是所有人都必須去自覺遵守與踐行的。在宗教文化氛圍十分濃郁的白鹿村,《鄉約》是除各類行政管理規制等硬約束之外的具有軟約束性的最高章法。從這種程度上說,《鄉約》就是白鹿村村民的“圣經”。這里,《鄉約》也就成了《白鹿原》的“圣經”的主要表現內容與形式。
二 作為“約”的《舊約》與《鄉約》
1 作為“約”的《舊約》
作為“神的應允”,《舊約》蘊含了豐富的法律、歷史、倫理等思想內容。《舊約》包括摩西五經、歷史書、詩歌智慧書和先知書四部分。其中,《摩西五經》又稱律法書。它是古以色列人生活的準則與指導原則,對西方的法律形成有著深遠的影響。在《摩西五經》中,作為古以色列人生活的準則與指導原則的內容,都是上帝耶和華與古以色列人以“約”或“約書”的形式出現的。其中最著名的是《出埃及記》中的“傳十誡”等。
“約”或“約書”,即“契約”是一種古老的法律制度。《舊約》包含了豐富的契約思想。《圣經》本身就是一個契約。它主要包括了上帝耶和華與古以色列人的三次立約。從三次立約的過程可以看出,立約的主要目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第一,上帝耶和華要通過立約來確立他在古以色列人心中的至高無上的神的地位。第二,通過立約,建立一個潔凈的、無罪的、和諧與有序的世界。如《創世紀》第六章“神對人類的罪惡感到憂傷”和第七章“洪水的審判”。
2 作為“約”的《鄉約》
在《白鹿原》中,《鄉約》的出現有其特定的背景。在族長白嘉軒翻修祠堂、創辦學堂和得知“反正”消息之際,朱先生草擬了《鄉約》來回答白嘉軒關于“沒有了皇帝的日子怎么過?”等諸多疑問。《鄉約》的核心內容以“儒業”為修行與處世之首。它充分體現了儒家思想的“仁義”和“禮儀”。在儒家文化中,“仁義”是內在品質,是調節人們內在的道德尺度。“禮儀”則是“仁義”的外在表現,是達到“仁義”境界的外在調節和控制手段。
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中,鄉規民約在維護社會秩序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從歷史上看,《白鹿原》中的《鄉約》是對《呂氏鄉約》的歷史性演化與發展。產生于北宋中期陜西藍田的《呂氏鄉約》,是中國歷史上第一部鄉規民約。它包括《鄉約》與《鄉儀》兩部分,《鄉約》以“德業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四款條文總領全篇。《白鹿原》中的《鄉約》在主體結構與主體內容上與《呂氏鄉約》中的《鄉約》大致相同。《呂氏鄉約》的主要精神是維護宗法思想和儒家傳統,其目的是為了用儒家禮教“化民成俗”。可見,“在沒有了皇帝的日子怎么過?”的歷史背景下,朱先生與白嘉軒推出的《鄉約》同樣承載著“維持社會秩序”和“凈化民風”的歷史使命。
通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舊約》與《鄉約》具有基本相同的功能:“維護權威”與“凈化風氣”。所不同的是,《舊約》所要維護的是上帝耶和華的絕對的權威;而《鄉約》所要維護的是以“關中大儒”朱先生為代表的儒家文化和以族長白嘉軒為代表的宗法文化的權威。《舊約》所要凈化的風氣是使上帝的子民蒙恩,從而建立一個符合上帝意志的世界;而《鄉約》所要凈化的風氣是使白鹿村的村民以“仁義”與“禮儀”來規范言行舉止,從而建立一個符合儒家文化與宗法文化的“仁義村莊”。
三 小說文本中作為“約”的《舊約》與《鄉約》
1 《白鯨》中作為“約”的《舊約》
“神的至高無上”、“上帝決定一切”與“天佑”等加爾文教派的核心教義和《舊約》中“摩西十誡”的思想深深地滲透于麥爾維爾的《白鯨》之中。
在《白鯨》中,故事的講述者以實瑪利以自身的經歷向讀者講述了一個關于“裴廓德號”船長亞哈追殺“白鯨”,以及在與“白鯨”的搏斗中船沉人亡的故事。
小說中的以實瑪利、白鯨與亞哈都同《舊約》有著神秘的內在聯系。《白鯨》中的以實瑪利的原型來自于《舊約》中的以實瑪利。《舊約》中的“以實瑪利”本意是指“上帝聽見”。不管是在《舊約》還是在《白鯨》中,“以實瑪利”所起的角色就是“上帝的耳目”。不管是來自小說“選錄”部分《舊約》中關于“鯨魚”的經文,還是小說對白鯨的描述,都可以看出上帝造就的鯨魚具有巨大的神性——白鯨是上帝的神靈。亞哈的原型是《舊約·列王記上》中以色列第七代國王亞哈,是“惡毒”的同義詞。從某種意義來說,《白鯨》中船長亞哈的血液里流淌著《舊約》以色列國王亞哈所表現出來的“惡毒”的瀆神者的特質。
從“約”的角度來看,《白鯨》里的基督教教徒亞哈違反了《出埃及記》第二十章“傳十誡”的“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恨我的,我必追討他的罪”,“眾百姓見雷轟、閃電、角聲、山上冒煙,就都發顫,遠遠的站立”等誡令。首先,亞哈追殺上帝的神靈白鯨,是對上帝的冒犯。其次,亞哈崇尚自我,把自己看作神,褻瀆了神靈。再次,亞哈表示了對神靈的藐視。在《舊約》里面,火常常象征著上帝的親臨,如上帝都是伴隨著轟雷閃電在荊棘火焰里向摩西顯現。火也是毀滅的力量,故上帝要用硫磺之火摧毀不義的所多瑪等地,耶穌要用火來燒盡稗草。在《白鯨》的第一百十九章《蠟燭》中,“裴廓德號”三根桅桿的避雷針冒出電光,此時,是上帝的神靈顯現,意在告誡亞哈不要繼續追殺白鯨的冒險航行。然而,亞哈“左手緊抓著最末一個連環,腳踏在那個襖教徒的身上;眼睛呆瞪瞪的往上望,右手甩的高高的,筆挺站在那高高聳起的三股火焰前面”,表現了對神的毫無畏懼之色。可以看出,亞哈嚴重地冒犯了《舊約》中的誡令,冒犯了上帝的尊嚴,挑戰了上帝的權威。而以實瑪利的在場,使得上帝對亞哈的罪行歷歷在目。因此,在與白鯨的最后搏斗中葬身海底,船沉人亡是必然的,因為這是上帝的旨意。
可以看出,由于《舊約》是上帝與人立的“約”,因此,上帝對犯誡者的懲罰是直接的、徹底的、毀滅性的與隨時隨地的。他或他的神靈直接對犯誡者實施懲罰,如對《白鯨》中的哈亞、神甫布道中的約拿的懲罰。
2 《白鹿原》中作為“約”的《鄉約》
在《白鹿原》中,如果說朱先生是傳統儒家文化價值的體現者和《鄉約》的提出者。那么,族長白嘉軒則是傳統家族文化的身體力行者和《鄉約》的忠實貫徹者。“白嘉軒鄭重地向村民宣布:‘學為用。學了就要用。談話走路處世為人就要按《鄉約》上說的做。凡是違犯《鄉約》條文的事,由徐先生記載下來;犯過三回者,按其情節輕重處罰。’”在實際的推行過程中,《鄉約》在約束村民的行為方面發揮了巨大作用。以至于“從此偷雞摸狗摘桃掐瓜之類的事頓然絕跡,摸牌九搓麻將抹花花擲骰子等等賭博營生全踢攤子,打架斗毆扯街罵巷的爭斗事件再不發生,白鹿村人一個個都變得和顏可掬文質彬彬,連說話的聲音都柔和纖細了。”可見,以儒教為基礎的傳統道德倫理價值體系在和宗法文化相互融合之后,已經深深地扎根于所有白鹿村村民心中。村民已經把《鄉約》看成日常的行為規范和為人處事的最高準則。
小說中《鄉約》僅僅是宗法文化的軟形式,而祠堂則是硬形式。在《白鹿原》中,祠堂的威力與權威是通過《鄉約》的內容來體現的。而《鄉約》的真實存在則是通過祠堂來突顯出來的。從《鄉約》的正式議事、宣讀、講解到規過等活動過程無不以祠堂為中心。“祠堂”一詞在《白鹿原》一共出現了180余次。小說中,祠堂集祭祖、管理、崇拜和權力于一身,顯得十分神圣而莊嚴。同時,它不僅有教學、家族祭祖聯宗、議決宗族事務、表彰功德等功用,而且還是懲戒過失的重要活動場所。通過控制過失行為來鞏固宗法制度、凝聚宗族群體和加強宗法統治。
《白鹿原》中,利用祠堂處罰違規的事件共發生四次:懲戒在街門外的捶布石上給娃子喂奶的白滿倉女人;用干棗刺刷子抽打賭博與抽吸鴉片的白興兒和那一伙賭徒;用干酸棗棵子捆成的刺刷狠打白狗蛋與田小娥;嚴懲被田小娥引誘的準族長白孝文。從倫理道德和風俗習慣角度看,祠堂在白鹿村對村民的日常行為的社會控制作用是相當顯著的。族長白嘉軒正是憑借《鄉約》的儒家文化與祠堂的血緣聯系來挖掘農民的生存意義,慰撫、整合、制衡和保護民心,使得白鹿村村民緊緊圍繞在他身邊。
從《白鯨》的《舊約》和《白鹿原》的《鄉約》可以看出,作為特定對象的“圣經”,作為一種“約”,盡管《舊約》與《鄉約》在形式、效力、途徑與影響等方面存在著巨大的差異性,然而起到了幾乎相同的功用:“維護權威”與“凈化風氣”。這正是宗教與文化以及文化與民族文化的特征在《白鯨》和《白鹿原》的具體反映。
注:本文系中南民族大學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項目資助(CSY13018)。
參考文獻:
[1] 赫爾曼·麥爾維爾:《白鯨》,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版。
[2] 陳忠實:《白鹿原》,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版。
(劉永清,中南民族大學外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