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態靈魂的扭曲

摘要 福克納通過《干旱的九月》描寫了當時美國南方社會對女性在思想與行為上的壓制與束縛，由此導致女性心理扭曲變形，行為與精神也產生了極度的偏差。本文擬從內部及外部兩方面解讀明妮心理扭曲的原因。

關鍵詞：《干旱的九月》 明妮 心理扭曲 原因

美國著名作家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 1897-1962）終其一生致力于文學創作，并于1949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在20世紀美國文壇乃至世界文壇都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在其長達四十年的創作歷程中，共創作19篇長篇小說，以及近百篇的短篇小說，詩歌及戲劇作品。在“那郵票大小的”“約克納帕塔法”縣發生著各色各樣的故事，由此可見福克納“故事大師的才能”。在此一系列的故事中，可以看到作家對日漸衰敗的南方世界的披露，對摧殘人性的清教主義的批判，對令人深惡痛絕的種族主義的鞭笞，流露出作者身為一個處于歷史變遷中的南方人的精神危機。雖然福克納有時也會為了以賺取稿酬為目的而應出版商要求寫一些短篇小說，但其中也不乏可與其長篇小說相媲美的作品，《干旱的九月》（以下簡稱《干》）便是其中之一，且該作品被評論家認為是“標志著作者短篇小說創作最為成熟的水平”的作品。

《干》發表于1931年，正值福克納藝術創作的鼎盛時期。故事發生在典型的福氏場景中——一個叫杰弗遜的小鎮，圍繞一個叫明妮·庫珀（Minne Cooper）的南方老處女展開的。在一個連續62天沒有下雨的干旱的季節里，鎮上的白人男人們因為一個流言爭吵著——四十多歲尚未婚嫁的白人處女明妮被黑鬼強奸了，以麥克·倫敦（Mc Lendon）為首的南方淑女的“保護神”在未確定流言的真實性之前便在一個悶熱的夜晚將無辜的黑人威爾殺害了，然而，所謂的強奸案不過是對性極度渴望的明妮的性幻想而已。本文擬從明妮自身因素及外界影響兩方面的因素層層揭示出明妮扭曲的心理成因。

一 “干旱的”明妮

故事的主人公明妮小姐是一位與傳統南方淑女形象大相徑庭的人，在她身上讀者感受不到端莊優雅，體會不到賢良淑德，展現在讀者眼前只不過是一個水性楊花，搔首弄姿的墮落女性。明妮小姐也曾擁有過輝煌絢麗的青春時代。那時，她也是一位身材高挑，亭亭玉立的活躍分子，甚至有些輕浮，曾一度傲居杰弗遜社交圈的首位。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慢慢成熟后，一個殘酷的事實凸現出來——她只是男人們滿足虛榮心的一個手段，并不是他們挑選妻子的對象，沒有人會選擇這樣一個放蕩輕浮的女人成親。身邊的同齡人，曾經的玩伴慢慢都有了自己家庭與生活，明妮小姐也開始失勢，風采不在，人比黃花。她作為一個女人，沒有屬于自己的正常的家庭生活，只能生活在自己“干旱的”世界中，而后，可能是由于對異性的迫切渴望，亦或是對真心人的傾心愛慕，她終于與一位四十多歲的鰥夫相戀，他是一位正值不惑之年的銀行出納員。這段戀情又一次成為了城鎮居民茶余飯后的談資，然而不幸的是，這一段戀情并沒有使明妮小姐真正地擺脫單身生活，她終究被這個“面色紅潤，身上常常散發著淡淡的發油或威士忌的氣味”的男人拋棄了。

這一次失戀又一次致使明妮情感空虛，同時也加速了鄰居們對她的指指點點。這個老男人與明妮分手后，調到了孟菲斯的銀行工作，但每年圣誕節都會回來參加一年一度的單身漢舞會，此時，領居們便會大肆渲染他的成功，希望在明妮的臉上看到痛苦難過又強顏歡笑的表情，以此來填充自己的空虛生活以博取微弱的瞬時快感。明妮小姐無法忍受小鎮男人們對她的漠視，使出渾身解數以吸引男人們的目光，她每年夏天會添置三、四件新的薄紗裙，在鎮上穿著最薄而透明的內衣和長襪，獨來獨往，盡一切可能出現在男人們的面前。弗洛伊德在其精神分析學說中曾指出，無意識是一種本能——性本能、性沖動，明妮也曾在無意識的狀態下產生性幻想，“約摸一年前，不是有過那么一回事，她說什么有個男的趴在廚房屋頂上看她脫衣服”，明妮小姐既在這種意淫中得到性滿足，也博得男人們的關注，無所謂正面負面。

二 明妮·庫珀病態靈魂的內因

在正常的社會生活中，情感需求是個人生活的根本，親情、友情、愛情各司其職，才能塑造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缺一不可。通過現實生活及研究數據均表明，在情感及心理等方面若存在缺失或缺陷，會導致其行為與社會大眾群體產生或多或少的偏差，對個人及社會造成不良影響。通過對《干》的解讀，不難發現，情感生活的不完整是導致明妮小姐畸形人格的一個重要原因。

縱觀全文，作者對于明妮的父親只字未提，只講到明妮久病在床的母親及辛苦操勞家務的姨媽生活在一起，這種不完整的家庭結構導致了明妮自幼缺少父親對人生的引導和教育，而且對異性充滿了好奇和憧憬。在年輕時便成為鎮上數一數二的交際花，即使到了適婚年齡也只是同一個比自己大十多歲的鰥夫談戀愛，明妮便是用這樣一個男人既充當自己的戀人，又填充父親角色的空白。家庭成員的不全面，使得明妮的生長環境沒有形成以父母子女為支點的穩定的三角形結構，沒有得到全面的照顧和教育，任何人都無法完全代替另一個人所飾演的角色，更何況是一位久病在床的母親。除了親情的缺失，明妮也談不上擁有真摯的友情。明妮在成長過程中也有很多同齡人和玩伴，她們一起逛街，參加社交活動，但是沒有一個人與明妮能稱得上是知己。隨著年齡的增長，心智的成熟，這些人大多變得斤斤計較，各謀利益。明妮在年輕時過于招搖，搶走了她們的風頭，在此時她們也開始實施報復，她們不僅稱不上是朋友，甚至是“敵人”。通過對明妮的詆毀，來襯托自己的圣潔高尚，當得知明妮被黑人強奸的消息后，沒有人站出來對明妮進行安慰，反而對具體細節過程充滿了好奇，甚至“目光灼灼，閃爍著暗黑色的光澤”，對于她們而言，只不過是一場好戲上演了。表面上，明妮與她們成幫結伙；實際上，不過是孤家寡人。至于愛情，明妮更是一個失敗者。雖然年輕時吸引了小鎮男人們的目光，但到了婚嫁的年齡時，卻年近四十仍未找到如意郎君。雖然曾與一位銀行出納員有過長達四年的戀情，但依舊以失敗告終。這段戀情反而成了鄰居們日后嘲笑明妮的把柄和手段，讓已傷心的明妮變得百孔千瘡。

除了精神上的荒原外，明妮肉體的空虛與渴望也是造成她病態的元兇之一。從生物學角度考慮，明妮作為一個自然人而言，本身也有生理需求。對異性的渴望，對性的好奇，如同生老病死一般，都是自然生存的一部分，然而，“由無意識支配的原始性沖動始終在明妮體內沖撞，卻又無法通過正常的渠道得以宣泄，她越是壓抑這種沖動，渴望男歡女娛的欲望就愈發迫切，直至最后，盲目的，混亂的無意識完全戰勝了警覺的前意識及清醒的意識，迫使明妮拋棄了人類社會的正常準則，由病態心理走向扭曲心理。”

三 明妮·庫珀病態靈魂的外因

初讀這篇小說，大多數讀者會單純地認為明妮是這件私刑事件的導火索，然而，仔細推敲事件的前因后果及明妮所處的社會大環境，我們不難發現，她自己本身也是一個讓人又憐又恨的受害者。余純鴻認為，福克納作品中的女性大致可分為三類，即“純粹的受害者，損人的受害者及叛逆的受害者”。明妮即為一個損人的受害者。損人的一方面，她制造謠言以引起別人的注意，結果卻導致黑人威爾死于非命；另一方面，作為一個受害者，她首先自損聲譽，而后也瘋癲的狂笑，失去理性。她是一個殺人犯，既殺人，又殺己。那么誰又是幕后真正的兇手呢？

小說發表于1931年，而同時故事也發生在美國內戰后期。此時期，美國社會環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傳統封建勢力削弱，南方種植園經濟也受到了工業化的沖擊，資本主義也悄然興起，南方貴族們的驕傲感與榮譽感，財富與地位也隨之失去。另一方面，他們深切地懷念過去的光輝歲月，想極力地挽留這段榮耀的時光。在白人種族占主導地位的社會中，逐漸演化出南方淑女神話。在這種形態意識下，南方貴族們要創造一個保護傘，以強者的名義保護南方女人免受身心上受到的危害。自然，對于女人的要求也頗顯苛刻，“不論在莊嚴的機會上，還是飯后的閑談中，人們都在動情地描繪過去的‘美好’日子，并逐漸把它美化成‘輝煌，壯麗的時代’，而舊南方也順理成章地成了充滿‘甜蜜，柔情和陽光’的‘樂土’，是‘失去了的伊甸園’。……而南方婦女則成了‘玉潔冰清的圣女’，是‘云天紙上閃耀著炫目光輝的雅典娜’。”相比之下，明妮與南方人心中的淑女形象相距甚遠，她擁有的是騷動的靈魂，不甘寂寞，不能忍受被人遺忘，從骨子里都渴望被人注意，哪怕是負面的，甚至也不惜犧牲他人。也正是為此，這群南方白種男人不分青紅皂白地以“南方淑女神話”為擋箭牌，用私刑處死了無辜的“罪人”。明妮也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又一次成為了小鎮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笑料。

此外，愛情觀上的不平等，也是致使明妮心理扭曲的另一個誘因。在明妮看來，她的一生中真正意義上的愛情只有一次，那就是與那個銀行出納員之間四年的戀情。可是在這種“此未娶，彼未嫁”的情況下，人們對于明妮的評價卻是“勾引”，認為她是一個蕩婦。在這個鰥夫心中，又何嘗不是將她看成一個玩偶呢？在男權至上的社會中，相比兒女情長而言，男人更看重的是社會地位及功名利祿，愛情只不過是生活中的調味品，起到的僅僅是錦上添花的作用。而女人則將愛情視為生命中的陽光雨露，失去便會枯竭。恰恰如此，男人在愛情這場博弈中占據著主導地位，操控著事態的發展。男人與女人對待愛情乃至整個人生追求的態度與意愿均有所不同。自從明妮與出納員分手后，明妮的情緒與生活都失去了重心，精神萎靡，而相比之下，出納員則依舊瀟灑度日，甚至每年圣誕節還會參加單身舞會。男人與女人對待愛情的態度與看法彰顯出來，形成明顯的不同。而借著這樣的機會，明妮的鄉鄰們也對她惡言冷語，冷嘲熱諷，也使得明妮原本痛苦的內心愈加絕望，這對明妮日后心理扭曲也起著一定的催化作用。

在《文學的瘋狂》一書中，莉蓮安·費德曾指出，瘋癲“通常是個人對環境的影響所產生的反應。這里的環境包括來自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的種種壓力……個人的心理、生理需求與這些壓力相對應、相矛盾就會使人產生不安全感，因此造成心理失衡而狂躁不安。人們要宣泄這種情緒，就不免要做出極端的行為”，明妮便是通過制造被強奸的謠言這種極端行為，間接導致了黑人威爾的死亡，自己最后也沒有得到好下場。日后的歲月里，明妮也定會如行尸走肉般，一天天衰老，直至死去。

明妮的悲劇不僅僅是她自己的，也是美國南方社會的一個縮影，正如福克納所說，“他們在苦熬”。

參考文獻：

[1] 錢青：《美國文學名著精選》（下），商務印書館，1993年版。

[2] 詹姆斯·H·皮克林編，陳登頤譯：《世界小說100篇》，青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

[3] 徐丹：《論威廉·福克納〈干旱的九月〉中米尼·庫珀的人性扭曲》，《沈陽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7期。

（周加齊，東北農業大學研究生學院2011級在讀研究生；李曉嵐，東北農業大學文法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