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美籍猶太作家菲利普·羅斯在世紀之交創作了名震文壇的“美國三部曲”,他在充分關注了19世紀前中葉美國文學主流問題,即對于“美國夢”的反省之外,講述了生活于美國的猶太人在民族傳統文化的斷裂中的背叛與自我背叛。本文將以《美國牧歌》中多恩對于愛情的背叛、《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員》中席菲對于親情的背叛、《人性的污穢》中科爾曼對于自我的背叛為例窺探其中的背叛主題。
關鍵詞:菲利普·羅斯 美國三部曲 背叛 愛情 親情 自我背叛
一 引言
美國著名小說家菲利普·羅斯于1933年出生在美國新澤西州紐瓦克市的一個猶太人家庭之中,與索爾·貝婁、諾曼·梅勒、艾薩克·辛格、伯納德·馬拉默德共稱20世紀“猶太小說家五杰”。自布魯克納爾大學畢業的菲利普在1956年赴芝加哥大學繼續學習并投入到了文學創作之中,三年后菲利普的處女作《再見,哥倫布》出版發表并大獲成功,此后,菲利普一邊在大學任教一邊寫作小說的生活一直持續到1992年從亨特爾學院退休。
菲利普不僅是一位高產的小說家,而且還是一個攬獲眾多獎項的文壇巨星,美國國家圖書獎、普利策獎、福克納獎、美國文學藝術學會小說金獎均被菲利普收入囊中。其中榮獲普利策獎的《美國牧歌》(1997)、《人性的污穢》(2000)與另一部小說《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員》(1998)并稱為菲利普·羅斯的“美國三部曲”。“美國三部曲”在充分關注了19世紀前中葉美國文學主流問題,即對于“美國夢”的反省之外,講述了生活于美國的猶太人在民族傳統文化的斷裂中的背叛與自我背叛。本文將以《美國牧歌》中多恩對于愛情的背叛、《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員》中席菲對于親情的背叛以及《人性的污穢》中科爾曼對于自我的背叛為例,窺探菲利普·羅斯“美國三部曲”中的背叛主題。
二 “美國三部曲”中的背叛
菲利普對于美籍猶太裔的同胞們的生存境況有著十分清醒的認識。身為上世紀中葉的美籍猶太人對于國外最大的敵人是德國和日本,而與真正的美國白人相比,他們又在國家以外的威脅之上多了一層源自自身種族的威脅,即抵制或蔑視猶太人的美國白人,生活于雙重威脅之下的美籍猶太人面臨著被同化或主動同化的命運與抉擇。菲利普認為,猶太小說家的使命并非是尋找或塑造尚未產生的民族意識,而應該在早已有之又不斷泯滅的民族意識中尋找靈感。
眾所周知,除了猶太教信仰外,根植于猶太人內心的還有濃厚的家庭信念,這兩種觀念與美國現代文化是格格不入的,對于生活在美國的猶太人即第二代、第三代美籍猶太人而言,兩種文化的沖突深刻地投射在他們的內心之中,展現出不同層面的對于傳統家庭信念的背叛。
1 愛情背叛——以《美國牧歌》中的多恩為例
在西方后現代文學作品之中,家庭改變了其牢不可摧的地位,成為一個彌漫著虛無、絕望、破滅意味的不穩定的社會因素,其中夫妻之間的關系也趨于冷漠,愛情的背叛似乎司空見慣。羅斯就曾經歷了多次失敗的婚姻:1962年,他與瑪格麗特·馬丁遜·威廉姆斯離婚,菲利普的這段婚姻在包括“美國三部曲”在內的多部小說中均有展現,后現代文學的創作潮流與個人婚姻生活的不幸使菲利普無法為讀者提供甜美的愛情童話。
“美國三部曲”的第一部《美國牧歌》講述了被稱為“瑞典佬”的猶太商人塞莫爾·利沃夫與身為選美皇后的妻子對于“美國夢”的追求及失敗后的婚戀悲劇。曾被譽為“三球明星”的利沃夫在畢業后,放棄了進入球隊的機會而繼承了家業,經營一家手套制造廠,在事業上大獲成功的他如愿地迎娶了身為選美皇后的多恩,二人田園般的幸福生活昭示著“美國夢”的實現。然而突如其來的變故打破了這一美夢——成為炸彈客的女兒梅麗將整個家庭推向毀滅。重創之下,利沃夫與多恩逃離了城市的喧囂,來到鄉村尋找精神上的安寧,然而妻子多恩最終因無法忍受簡陋的石頭房子中的生活,選擇背叛了丈夫利沃夫,改嫁給一個典型的“美國先生”沃庫特,致使利沃夫的幸福生活徹底土崩瓦解。
利沃夫的妻子多恩是一個天主教徒,這位從選美比賽中走出來的灰姑娘懷抱對“美國夢”的迷戀與執著嫁給了利沃夫,當時的利沃夫不僅是一位成功、富有的商人,還是一位棒球明星和海軍陸戰隊教官,是一個完全符合美國主流文化評價體系評價標準的社會上層人物。當女兒的一顆炸彈將財富與榮譽一并毀滅后,多恩開始厭棄利沃夫并產生了逃離家庭的想法,她希望,“埋葬過去,從頭開始——面容、房屋、丈夫、煥然一新。”正在此時,多恩遇到當地鄉紳沃庫特并與之確立了情人關系,多恩為了討得沃庫特的歡心而接受整容,最終與代表著白人正統文化的沃庫特離開了鄉村,背叛了丈夫利沃夫。一直懷抱著通過努力來獲得幸福的“美國夢”的利沃夫最終也未能成為一個簡單而快樂的美國人,在妻離子散的悲慘現實中走向精神上的毀滅,小說的結局設置隱喻了美籍猶太人被驅逐至“失樂園”的生存困境。
2 親情背叛——以《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員》中的席菲為例
“美國三部曲”中的第二部小說《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員》以上世紀白色恐怖時期即麥卡錫主義盛行下的美國為寫作背景,展現了在這種異樣恐怖氛圍下人性的扭曲,父輩與子女間的矛盾與沖突貫穿于小說之中,如艾拉、莫瑞、內森與他們的父親,席菲與他的母親等,子女的背叛使父輩陷入了深深的精神絕境之中。
席菲與母親的戰爭硝煙自席菲的幼年時期便彌漫在整個家庭之中,母親對于席菲的忍讓與無奈加劇了她的肆無忌憚,最終席菲背叛了深愛自己的母親轉而投靠了她的生父,這使母親伊芙在悲傷的情緒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席菲鄙夷母親的社交圈,對于母親的朋友毫無尊重,不僅直呼其名,而且毫不吝惜刻薄之詞如無知、刻薄、不誠懇來描述他們。最令席菲鄙夷的是母親對于男性的依賴,她反對母親的多次婚姻,在母親的第四次婚姻的典禮上,席菲以另類怪異的裝束出場來刺激新婚之喜的母親;用手指抹下盤中的醬料和殘余食物并放入口中不斷吮吸,這些反叛的行徑都成為席菲對母親恨意的表達方式。相比之下,母親對女兒處處忍讓,時刻害怕女兒會離開自己,這種錯位的親情使席菲肆無忌憚地利用母親的這一弱點去發泄自己的憤怒與怨恨,也導致了席菲逐漸成為一個自我封閉的虐待狂,她極盡所能地折磨自己的母親,對母親的嘲諷、謾罵、欺凌無處不在,甚至逼迫母親打掉和艾拉的孩子,最終,席菲選擇離去的方式來結束與母親的錯位的關系,從欺凌到離去,席菲徹底擊垮了母親的情感。然而,席菲真的就此獲得了這場“戰爭”的勝利嗎?作者在文中流露出了這樣的疑問,即自閉、極端的席菲與變性的生父之間的相處是否依然會以悲劇收場。在菲利普看來,在這種錯位的關系背后是整個社會關于親情的缺失,對此作者并未給出破解困境的途徑,為讀者留下了深思的空間。
3 自我背叛——以《人性的污穢》中的科爾曼為例
創作于世紀之初的《人性的污穢》是菲利普“美國三部曲”中的第三部作品,該作品以1998年克林頓與溫絲萊特的性丑聞及引發的美國社會道德批判盛行的真實歷史為故事背景,講述了美籍黑人科爾曼背叛自身種族與背叛自我的一生,他極力隱藏自己的黑人身份并希望在白人文化主導的美國社會功成名就,為此科爾曼付出了艱辛的努力,但最終依然以“美國夢”的破碎與意外死亡收場。
曾任麻州雅典娜學院院長的科爾曼是一個膚色較淺的黑人,71歲的他從院長之位卸任后成為雅典娜學院古典文學系的系主任,提前卸任是因為科爾曼卷入了一次歧視黑人學生的爭議之中,而本為黑人的他并無此意,盡管校方已經查明事情真相,但在輿論的壓力中,科爾曼依然被迫提前退休,曾經家庭美滿、生活幸福的他遭遇了無端之禍,這導致妻子突然中風而離開人世。科爾曼遭遇無端之禍的諷刺性在于其一直否認自己的黑人身份,膚色較淺的科爾曼自年輕之時起便以猶太人自稱。生活在被父親稱為“恐黑癥”國家的科爾曼雖然才華出眾、相貌不凡,但卻因為自己的種族而屢遭歧視,甚至在招妓時被妓女攆了出來。父親過世后,科爾曼勵志擺脫這種“黑色的陰影”,憑借自己較淺的膚色偽裝成為一個猶太人,勵志實現自己在事業上的宏偉目標,成為一個“比白人更白的白人”。雖然他的這一行為帶有一定的反抗意味即不愿將自己的命運交付于預先排斥他的社會去主宰,但背叛自己的種族使其逐漸迷失自我,構筑了一個空中樓閣式的“美國夢”。為了徹底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科爾曼不惜與家庭斷絕關系,決絕地告知母親自己將不會再來看望她,母親也永遠不能見到自己的妻子及未來的兒孫。
在妻子過世后,科爾曼結識了34歲的學院清潔工福妮雅并與之發生性關系,可以說,這是科爾曼另一個真實人生的開始。福妮雅身體削瘦,是一個語無倫次的底層勞動婦女;而科爾曼卻是一位學富五車、地位極高的儒雅學者,二人天差地別。然而生活于底層社會的福妮雅雖然不能在精神層面與科爾曼深度交流,但卻帶給一直壓抑自己的科爾曼以充分的釋放,福妮雅身上特有的野蠻性格與反主流社會文化的智慧令科爾曼向往,科爾曼認為在死去之前,應該讓自己單純的渴望沖破外部的控告與指責,開始我行我素的生活了。但這次難得的真實很快得到了毀滅,最終科爾曼與情人福妮雅在一次疑似謀殺的車禍中意外喪生。
正如后殖民主義學者法龍在《黑皮膚,白面具》中對于黑人內心世界的剖析,法龍認為生活于白人文化圈中的黑人為了擺脫社會主流文化的歧視,掙脫自身種族所帶來的固有枷鎖而躋身上流社會,會在潛意識中對自己的民族產生排斥甚至憎恨之情,從而在身體與精神層面都面臨著一種自我毀滅的境遇。《人性的污穢》中的科爾曼通過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而擺脫主流白人文化的陰影,而諷刺的是,他無法避免地陷入了背叛自我、背叛種族的另一片陰影之下,而最終悲慘的命運也來源于這種自我背叛之中,整部小說充滿了諷刺與荒誕的意味。
三 結語
菲利普·羅斯在世紀之交創作的“美國三部曲”中充分地再現了當時美籍猶太人在追求“美國夢”的征途中面臨的現實困境與種族文化的斷裂,其中充滿了對人類生存悖論的哀憐之情與無奈之感。透過作品中家庭成員的背叛,我們可以看到,作者對于整個美國社會的關注。在“美國三部曲”中,菲利普對于“美國夢”的探索較之前代或同代的作家更勝一籌,這在于他對“美國夢”失敗的根源進行了深刻的剖析,通過精心的情節鋪設與人物刻畫將“美國夢”的破滅引向了一個更為本質的層次。通觀“美國三部曲”,其中主人公夢想的破碎或是根源于家庭成員之中的背叛或是根源于對自我的背叛,如果說《美國牧歌》中多恩對于丈夫利沃夫的背叛、《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員》中席菲對于母親的背叛令人觸目驚心,那么《人性的污穢》中科爾曼對于種族與自我的背叛則更具深度,逐漸泯滅的民族精神是否能夠得到重塑?菲利普為讀者留下了一個深沉的疑問。
參考文獻:
[1] [美]菲利普·羅斯,羅小云譯:《美國牧歌》,譯林出版社,2004年版。
[2] [美]菲利普·羅斯,李維拉譯:《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員》,臺灣木馬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5年版。
[3] [美]菲利普·羅斯,劉珠還譯:《人性的污穢》,譯林出版社,2003年版。
[4] [美]克萊默:《美國猶太文學》,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
(董芳,齊齊哈爾大學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