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好恐怖分子》是英國當代小說家多麗絲·萊辛成熟期的作品之一。作者以女性的視角,詮釋了母親對女性的個體成長具有不可替代的意義。文章從愛麗絲自幼母愛缺失入手,分析了一個因愛的缺失而導致的性格矛盾、母女關系異化、愛情畸形和個體社會定位錯亂這樣一個女性形象。探討了母愛在現代文明社會中對女性的成長、教育、情感、政治觀點、社會定位等諸多方面的深遠影響。
關鍵詞:《好恐怖分子》 愛的缺失 關系 異化
多麗絲·萊辛(Doris lessing,1919-2013)是英國戰后一代作家中最嚴肅、最真誠的作家之一,也是一位“有著強烈社會責任感和道德擔當的作家”。面對喧囂紛擾的世事,她不只是積極主動地參與體驗,同時用犀利的目光輔以懷疑、熱情、構想的力量來審視這個世界,不斷地對自己和所生活的時代進行著反省和批判。她的創作始終是通過個人的命運,尤其是婦女的命運,來反映更為廣闊的社會背景和更為普遍的人生經驗。本文擬以女性主義視角從萊辛的《好恐怖分子》中分析她所塑造的真實、復雜、含糊、動態的人物形象。揭示母愛缺失與女性個體成長、情感需求、政治觀點和社會定位等諸多方面的根本聯系。
《好恐怖分子》問世于1985年,是一部集聚了敏銳的智慧,尖銳而引人矚目的佳作,同時亦是其女性主題小說的延續和升華,體現了多麗絲·萊辛最成熟的寫作水準。萊辛結合時代背景,以女性主義的視角描述了一個集善良、勤勞、熱心的中產階級的好女兒和一個冷酷、殘忍、暴力的恐怖分子形象于一身的主人翁——愛麗絲。刻畫了一個因愛的缺失而導致的人性沖突和個體關系異化的女性形象。
一 母愛缺失與愛麗絲矛盾的性格和異化的母女關系
愛麗絲出身于中產階級家庭,父親的生意收入穩定,母親的社交生活豐富多彩。那個被稱為“家”的大房子里永遠人流如織,高朋滿座。但是,小愛麗絲并沒有感受到愛。她總感覺被父母忽視,甚至遺棄。每當宴會開始,人們涌進房子里,愛麗絲就變成了媽媽眼中的隱形人,在自己的家里沒有了立足之地。“她就像一只隨時會被客人的大腳不小心踩到的可憐小動物”。就連母親也隨時會為了客人的需要,專橫地要求她去同學家過夜,未曾考慮她的感受。因此,愛麗絲總覺得受到母親排斥,對母親有距離感,而她內心深處又渴望細膩的母愛,始終希望能與母親保持親密關系。為了引起母親的注意,她在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著幫媽媽料理家務。“至少,在‘幫忙’的時候,愛麗絲感覺自己不再是被卷在巨浪中的小可憐,無助地對媽媽呼喊求救,而媽媽毫無表情地站在岸邊,根本沒有注意到她。”
“母親是個神圣的角色,在孩子的生命中處于一種獨特的、難以取代的地位,對孩子的成長起著難以估量的作用。”母親不僅哺育了孩子,而且在孩子樹立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等方面起到重要的作用。在物質富足,母愛缺失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愛麗絲內心充滿了孤獨,唯恐被母親遺棄,不得不將自己的童年和青春期局限在對母親聚會的協助上。違心地、隱忍地迎合、順從母親。這種母愛的缺失和長期對母愛的尋求造就了愛麗絲成年后的矛盾性格,顛覆了愛麗絲對父母、對聚會、對中產階級的認同,為日后沖突的母女關系,異化的愛情關系和在社會上個體定位的錯亂埋下了隱患。
成年后的愛麗絲一方面具有好女人的美德。她善良、勤勞、熱心、樂于照顧別人、為別人排憂解難。視身體單薄卻有精湛的家居設計和修理技術的菲利普為“家人”;為了黑人無業游民吉姆,她一反常規地主動跟父親聯絡,要求父親給吉姆安排工作;她甚至想幫助無家可歸的莫妮卡母女找到棲身之所……出身于中產階級的她具有非凡的協調能力,知道如何與政府機構的官僚們打交道,能夠輕松嫻熟地跟警察,居委會,電力公司等各界官員周旋,不費周折地就可以達到目的:讓即將被收回或拆遷的43號成為合法居住點;在沒有擔保人的前提下,讓電力公司馬上給43號通電。另一方面,有著大學文憑的她卻沒有試著去找一份工作,沒有收入,完全靠父母和社會保障金度日。她認為父母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她的,多次用偷盜、暴力等手段榨取年邁父母的錢財。36歲的她明知離異后的母親多蘿西要靠前夫供養,還是帶著游手好閑的男朋友雅斯培賴在母親家4年,白吃白住,把父親留給母親的贍養費和母親的養老金剝削殆盡!她痛恨中產階級,稱靠勤儉致富的父母是“老法西斯”。她甚至痛恨社會,把自己所生活的這片國土看成一個“爛蘋果”,希望有一臺巨型的推土機把這個國家鏟平。這樣一個自私、冷酷、無情和暴力的她跟前文提到的善良、勤勞、熱情的愛麗絲形成一個性格上的絕對矛盾和對立。這樣極端的性格跟她兒時富足的生活條件和疏離的母愛息息相關。
作為母親,多蘿西愛自己的女兒,給她富裕的生活保障,讓她接受高等教育,希望她能夠成就一番事業。但是,自己卻長期熱衷于在家里舉辦各類聚會,讓本該溫馨的家變成了女兒眼里毫無親情的“大房子”,成了公共的娛樂場所。這種對女兒心靈和情感需求上的忽視,最終導致母女間的隔閡。自覺母愛缺失的女兒背離母親的一切期望,母親痛恨有著大學文憑的女兒不工作,而是像自己一樣當家庭主婦。母女矛盾日益尖銳,最后是父親用警察來威脅,母女惡語相向,愛麗絲才厚顏無恥地、滿腔仇恨地離開母親的家。在母親眼里,愛麗絲就是一個“自私的惡魔,一個可怕的恐怖分子”。不難看出,由于自小缺乏母親的正確關愛,母親對愛麗絲心理和情感上的忽視,以及成年后母女間溝通和交流的缺乏,造成了愛麗絲沖突的性格和異化的母女關系。萊辛通過刻畫這樣一個女性形象,向讀者表達了自己的觀點,即母親在女性的成長過程中起著極其重要的作用,母愛在女性成長和自我發展過程中具有的不可替代的意義,健康的母女關系始于母親對女兒全面的愛。
二 愛情缺失與愛麗絲畸形的戀情
在愛情上,愛麗絲渴望被愛,猶如童年時對母愛的渴求一樣。她無可救藥地迷戀著她所謂的男友雅斯培。“每當她正視雅斯培的時候,好像能量都被抽走了一樣”。只要見不到他,她就覺得“自己是不完整的”,猶如靈魂出竅,“她的心臟會被重重地撞擊著”。雅斯培從蘇聯回來,“愛麗絲感覺又做回了自己”。她害怕失去他,無私地為他提供一切:物質,金錢,愛。然而,這種愛情完全是單向的,無條件的,癡迷的,甚至愚蠢的。雅斯培根本不愛她,他漠視并公開躲避愛麗絲對他的愛,把愛麗絲對他的一切供給和關心視為理所當然。但他同時也害怕失去她,僅僅因為怕失去物質和金錢的依靠。為了從愛麗絲手里弄到錢,他想出各種理由欺騙她,甚至慫恿她去偷父母的錢。
面對雅斯培對自己的癡情的無情回避,金錢上的依賴和欺騙,愛麗絲心知肚明,但她對他的愛卻絲毫無損。明知從他那里得不到她想要的愛,卻不愿意放棄他某種程度上愛戀自己的幻想。她確定他不會離開她,他需要她,依靠她。她和雅斯培這種長達15年的畸形愛情關系不斷折磨著她,造成了愛麗絲情感上愛的缺失,并導致她對性的反感。她內心對愛情的渴望和執著的追求和童年時期對母愛的渴求如出一轍,為了得到愛,她壓抑著、順從著、迎合著別人,得到的卻仍是愛的缺失,心靈的孤獨。這種對愛的苦求和得不到愛的壓抑長期折磨著她,沖擊著她,把她推向崩潰的邊緣,最終形成了她善與惡并存的異化性格,不可調和的母女關系,和長期糾結于一份畸形的愛情中不能自拔。
三 愛的缺失與個體社會定位的錯亂
母親對童年愛麗絲心理和情感需要的忽視,以及對她成年愛情追求的否定不僅擴大了母女間的心靈隔閡,加劇了愛麗絲對母親的厭惡,和由此而生的逆反心理,導致自己深深陷入一場畸形的愛情關系之中,而且嚴重地影響了她正確人生觀、價值觀的樹立,讓她難以在社會上找到正確的定位。在與雅斯培長達15年的畸形愛情關系里,愛麗絲極少有幸福和甜蜜的感受,她對愛的渴望和付出幾乎沒有得到任何回報。她愈發感覺孤立,需要別人的認可與接收,這種心態加速了她在社會上錯誤定位的形成。她開始變得憤世嫉俗,出身中產階級的她卻反對中產階級的一切,甚至認為聚會、娛樂都是虛偽的中產階級的事情。她大學畢業,卻討厭讀書,平時從不看書,看見大學城,內心便充滿恨意,想炸掉它。她反對政府,反對社會,拒絕工作,以打倒“法西斯”中產階級,以及其代表的工黨的法西斯統治為生活目標。聲稱:“富有而自私的時代過去了”,“我們能做任何我們想做的事”……“我們會摧毀一切,一切。把我們生活的這個大垃圾堆全部摧毀……”這種憤世嫉俗的人生觀讓她變的面目可憎,以參加各類示威游行、抗議、貼標語、參與制造事端為樂,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恐怖分子,既無法與父母共處,也不能自食其力,過正常人的生活。
然而,“如果說愛的缺失是導致人類諸多危機和悲劇的根源,愛的渴望則是人性本能的需求。”在她的心靈深處,不僅強烈渴望被愛,還對跟她一樣缺少愛的人懷有深深的同情與憐憫。她同情窮人,像一個大姐,一個母親一樣照顧著被她視為“家人”的43號里面的所有成員。同時也希望自己得到他們的認可。但她又總覺的跟他們不是一類人。她那矛盾的性格和錯亂的社會定位又導致她無處可去。“每當她離開自己的生活圈子,來到普通人的世界中,都會令她困惑不已”,無法適應。她總是處于迷茫和仿徨的狀態,找不到自己正確的社會定位。被動地任由事態發展,自覺不自覺地卷入一場場恐怖事件中。最后在參與一場可怕的恐怖事件中,目睹了幾十個無辜受害者的殘肢斷臂,血流如河的馬路和遇難者親友的悲痛和絕望,她陷入緊張和恐懼中。其他參與者作鳥獸散,留下她獨自困守43號,等待命運對她下一步的安排。
四 結語
萊辛在《好恐怖分子》中以愛麗絲為中心,用感性直覺的方法塑造了一個兼“家庭天使”和“恐怖分子”于一身的女性形象。通過刻畫這樣一個女性形象,表達了自己的女性主義觀點,即母親在女性的成長過程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正如著名女性主義評論家南希·喬多羅所說,“全能的母親決定孩子的心理,社會及政治體驗”。萊辛借《好恐怖分子》警示世人在物質充裕的現代社會,深層次的母愛更多地體現在母親對孩子心靈和情感需要的關懷上,也只有在這種深層次母愛的庇護下,母親才不會在女兒的成長道路上留下愛的缺失,以此來構建健康的母女關系,幫助女兒建立健全的人格,樹立正確的價值觀,并最終在社會上找到自己正確的社會定位。
注:本文系2012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多麗絲·萊辛作品家庭倫理思想研究”(12YJC752035)。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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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小孟,重慶文理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