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所謂痞子是被周遭社會不能接納和認同的異類。作為“痞子”,王小波與王朔不同,王小波甘愿不被世俗和傳統文化認同,在他看來被周遭社會認同或是尋求認同是對自身、自身價值和自身理想的一種否定與侮辱。故而可以說王朔的作品是“破有余而立不足”,而王小波的作品則“有破有立”,他在顛覆傳統文化和世俗價值的同時確立了自己的新立場與新標準,他透顯出的是一種“深沉的痞子”味。
關鍵詞:王小波 王朔 痞子
一 王小波——深沉的痞子風格
“痞子文學”因王朔而得名。所謂“痞子”主要是指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這種態度源于主體與周遭世界之間的格格不入和無所適從,但又對此無能為力,于是退守內心轉而嘲笑世界,或者以自嘲來掩飾自尊,痞子風格的文學往往把這種精神層面的東西化作一種幽默、調侃的語言風格。一說到“痞子風格”,人們大多會想到王朔,細心的讀者會發現他們二人的風格有太多的不同。如果說王朔是“痞子”,那么王小波則是“深沉的痞子”。王朔因為不能被認同所以以調侃、戲謔、自嘲的方式來尋求自身價值和社會席位,這之中有一種“尋求”社會認可的企圖和努力,王朔小說中的人物和小說故事的結局都可以看出這樣一種企圖和努力。而同樣作為“痞子”,王小波卻甘愿不被認同,他堅持自我、堅守自我,在他看來被周遭社會認同或是尋求認同是對自身價值、理想的一種否定與侮辱。正因如此,有人認為王朔的作品“破有余而立不足”,而王小波的作品則“有破有立”。王小波始終堅守著一個真理:人應該有思考的權力、獲得智慧和尋找趣味的權力、出于自愿追求愛情和性的權力。凡是企圖剝奪或壓制它們的,不管是誰或以任何名義,都是泯滅人性的暴徒。“思考”、“獲得智慧與趣味”、“有愛有性”是他認為人之為人應當擁有的最基本的權力,一個社會、一種文化、一個政權如果連這最基本的人的權力都不能保證或予以剝奪,將是對人的尊嚴做出的最慘忍的踐踏。然而有的人,出于對權力的崇拜和垂涎卻甘愿自宮尊嚴,主動絕圣棄智,而且不允許別人有智有趣有性,這就是中國特殊的官場文化。王小波的小說幾乎都圍繞這樣一個主題在講述,“文革”時期、文學圈、知識界、中國的官場、中國的文化等都在“人性”的天秤上被他掂量得原形畢露。正是從這個角度上說,王朔是個痞子,而王小波則是個“深沉的痞子”,他們的區別就在于:在“中國文化”這個“精神父親”面前,王朔是個壞孩子,他頂撞大人,但他自知這是錯的,他愿意悔改做回好孩子;而王小波是個徹底的壞孩子,因為他認為錯的是“父親”,吾愛吾父但吾更愛真理,而且他為此選擇了非常決絕的態度。正因如此,文學圈里可以容忍王朔,但決容不下王小波。
二 深沉的痞子風格之源——對當下社會、人性的深刻批判與反思
“深沉的痞子風格”使得王小波的小說內容強調人的生存狀態應該是“有尊嚴”、人的生存追求和境界應是“有自由”,而這事實上都是強調“人性”。為了活得有尊嚴、有自由,他開始反抗,反抗現實中的極權、世俗成規、昏庸。他所追求的與現存現實格格不入,于是成為矛盾,他在反抗中發現這矛盾之深,己力之不足,于是在被壓倒性的狀態中開始戲謔、調侃,以一個個荒誕之故事、狀態去反諷那現實。
反諷、戲謔、調侃是無力改變現狀的情況下又想堅持自我的一種不得已的選擇,它預示著自我在強大現實面前的失敗,但也昭示出自我對抗中失敗卻不得不服輸的悲涼。在這一點上,王小波筆下的“王二們”非常像魯迅筆下的魏連殳、狂人。但王小波比之魯迅更勝之處在于:面對同樣的東西,魯迅是一個悲憤者,筆下盡是悲劇性面孔、正義之士,而王小波筆下則是一個個調侃者、幽默人,比起悲劇來說,喜劇傳遞出的力度更大,當然,如果能被人們讀懂的話。悲劇性的悲憤落淚直接傳遞出與現實的對抗狀態,喜劇性的笑則更傳遞出人在與現實的對抗中處于劣勢,已被完全擊垮、打倒、控制、制服,但內心里,卻因此而更倔強起來,身已敗,但心卻高大起來,他蔑視打倒他、制服他甚至置他于死地的現實,蔑視的方式就是笑、調侃、戲說。這比悲憤、慟哭更見殺傷力。在強大而又無力反抗的東西面前,笑和調侃會讓它顯得拙劣、無意義、無價值、顏面盡失和虛無。在《2010》中,王小波認為,所謂“領導”就是原來是技術人才,后因技術卓越而拿高薪,坐專車,主持會議、玩女人,最后在高薪、專車、開會、女人之中荒廢專業,變得無知無能,更視有技術有能力的人為仇人。王小波給這種人那種主動絕圣棄智,讓自己變成無知無能而混跡于權力金錢女人之中的行為起了一個有趣的名——數盲癥。患上數盲病癥的人逢利必上,逢益必爭,但要問他們專業問題,哪怕最簡單的問題,他們便開始無知、顧左右而言他。在《未來世界》和《白銀時代》中,真正的小說家是必須按照規定去寫作的人,所謂規定就是作家協會認為對的取向和認為對的寫作風格,要想被“作協”認可,作品必須真實,但真實卻不能犯直露罪和影射罪,針貶現實要做到“溫柔敦厚”、“止乎禮義”、“怨而不怒”,因而所謂的“優秀創作”就變成了:揭露無關痛癢的現實;避重就輕一味弘揚主旋律;言辭明確無含混;最關鍵的是小說必須真實反映生活,所謂真實就是要和歷史一樣,如果歷史本身不符合主旋律,那就改寫歷史使其符合要求。在《2015》中畫家協會的專家們對畫作的最高要求就是“必須使人明白”,如果畫作的內容是漩渦,那作家就必須承認他畫的是蝸牛。藝術不允許含混和寄喻象征,否則就是包含了一種對國家和對主流的一種“叵測”和“禍心”,這樣的藝術家就該被圈起來進行學習和被改造,或是拉出去鞭刑至死,《未來世界》和《2015》中的“我”就是這樣的下場。于是大家都努力學習如何去創作所謂的“優秀”作品,寫出的作品除了人名和時代不同,故事幾乎一樣,于是出現了一個極滑稽的場景:必是有良知的真正作家,都急切地盼望著自己的作品被領導“槍斃”,因為只有被槍斃的作品才有價值,一旦自己的作品被認可,那作者只能像被扎破的氣球一樣蔫掉。這就是領導,這就是藝術圈,這就是知識界,這就是中國人,這就是中國文化,他們被王小波用漫畫式的方式展現在讀者面前,它讓你會心一笑,讓你拍手叫絕,也讓你無可奈何,這就是王小波式的幽默,這種喜劇性表達的方式遠比悲劇性的表述更顯得有“以小搏大”、“以弱搏強”式的力度美,它比悲劇之“悲”更“悲壯”,這就是黑色幽默。
把不人性、荒誕的現實種種虛構成天馬行空的東西,然后狠狠地幽默它一把,留給讀者的則是深沉而辛辣的思考。王小波,一個深沉著的痞子。
三 深沉的痞子風格之表現方式——獨特的敘事技巧
王小波的深沉,不僅在于他對現實世界和人性的思考,也呈現在他對“小說”這種藝術表達方式的理解和實踐,為此王小波崇尚一種自由敘事。這種自由的敘事體現在其獨特的敘事結構與敘事視角上。
錯亂而有序的結構安排是其小說的特點:插敘、倒敘與正敘反復交錯,把敘事完全當成一個試驗工具,為表述“我”的經歷、“我”的內心感受而任意差遣和設置,形成一種時空錯亂的閱讀感受。他把歷史、現實和未來交融,似乎歷史就在眼前,未來就在當下,在敘述中讓人親切體認歷史與未來,同時,也把現實故意推開,看成歷史,于客觀審視中暴露其拙劣、暗黑、荒誕之面。《2015》、《2010》、《白銀世界》就是這樣的作品,他以想象性的方式有意把現實當成歷史,以一種未來式的敘事審視了極權政治、主流文化圈和人性。在《紅拂夜奔》、《萬壽寺》等一系列以古人古事為題裁的小說中則把今人今事托古代彼時的背景而述,述的是楊素、紅拂、李靖、虬髯公的故事,倒不如說講的是權力之下的眾身相:當權者的獨霸以及其政令的自我意志化和隨意化、極權之下追求自我尊嚴的自由之士、極權之下被權力吞噬的扭曲人性、極權之下反抗終而就義陣亡的可憐者。尤其《紅拂夜奔》和《萬壽寺》中想象、現實和歷史性的敘事結合得天衣無縫,回憶、現實和暢想反復交錯,不一口氣讀下來,讀者會感覺斷線,這種破碎感是王小波故事營造的,而這種支離之感也更映襯出現實的無序,然而這些都不是出自于王小波之口,在他小說中你能看到的只是天馬行空般的想象性故事、時空錯亂般的荒誕故事,只有能讀懂他的人才會有如斯的辛酸感悟。
當然,能把敘事完全當作一個表述內心的工具,隨自己之意任取舍,這是需要一定功底的。從這個角度上說,王小波的小說虛構能力之奇是無人能比的,尤其是他奇特的敘述視角。在《未來世界》和《2015》中,主人公“我”都是個小說家,作為小說家,“我”回憶或敘述了“我的舅舅”的故事,“舅舅”要么是個畫家要么是個小說家,他有藝術的理想、天份、激情,但世俗不理解他,主流藝術圈不接納他,甚至排擠他迫害他,最終“舅舅”在追逐堅持中死去或是在排擠迫害中背棄自己、流于世俗、歸順主流,變得行尸走肉。舅舅的故事講完了,而“我”也在講舅舅的故事中被小說界封殺,甚至被拉去改造,“我”堅持、掙扎、猶豫最后背棄自己或是迷失。這樣的小說敘事——故事套故事,被套故事的結局就是故事本身結局的預示和象征,也因此被套故事的荒誕與無稽在平行敘事中更加諸了故事本身的荒誕無稽程度,而讀者透過兩個平行故事能感受到的則是一種現實荒誕無稽的普遍感和必然感。這一切得益于小說獨特的敘事視角“我”,我是一個中介性人物,“我”既知過去(舅舅的生活),又通未來(我的結局),更在過去與未來的經歷中體認當下。“我”的三重視野通古達今更指向未來,“我”的堅持、痛苦、挫敗、掙扎也在這過去現在未來的三重敘事中變成了一種恒定必然且彌長的東西,這樣的敘事效果使得王小波所批判的東西變成一種由來已久、彌散開來、長久存在的東西,這種東西就是“文化”,所以讀王小波的小說有一種深沉感、辛酸感和壓抑感,然而他又是那樣獨特的一個人,他總是把這種嚴肅深沉的東西化作幽默、化成想象,似乎減少了讀者的閱讀苦悶和壓抑,但會心的人卻又像是加深了那苦悶,這種復雜的感覺在回味他的小說時更加強烈。
王小波的小說給讀者一個難題:很難把他小說的故事內容講述出來,因其小說沒有一個相對完整的故事,情節性不強,只是任意隨性地選取一些回憶、片段、經歷和感受、甚至虛荒誕不經想象,但其都堅持一個主題:追尋“我”要追尋的理想——理想的人生、社會、文化。這個理想人生、社會和文化是什么?其每一部作品都在回答這個問題,但是用否定式回答。他追尋的理想人生是有尊嚴、有思考的權利、有思想的自由、有表達的自由可以追求有價值的東西的自由人生。這些是多么簡單的要求,它們是人之為人應該得到的最基本的東西,我們以為我們早已擁有的東西,然而王小波卻發現在極權政治、腐朽道德和保守文化之下,這一些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正是這一點,王小波締造了一個獨特——深沉的痞子——王小波風格。
注:本文系海南省教育廳高等學校科學研究資助性項目(項目編號:Hjsk2010-47)。
參考文獻:
[1] 王小波:《紅拂夜奔·序》,云南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
(陳智慧,瓊州學院人文社科學院講師;師新華,瓊州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