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組詩）

春光

水中春光，金色的項圈在喂養(yǎng)波濤，藍(lán)色在打撈

心在暗處，鑿天借光，桃紅在天外幻想著桃花

瞬間反抗瞬間，讓云雀歸順了春風(fēng)

瞬間在綠呀，瞬間在紅，瞬間推出瞬間的云天萬重

梨樹下的光斑，喂養(yǎng)鉆石，喂養(yǎng)春鳥，喂養(yǎng)我的心

我有一段情呀，讓一個不響的銅鑼，幻想太陽

我有一代人的臉，在瞬間，又被桃花替換了粉紅

石頭

石頭白光，從小河上岸，與青草糾結(jié)著沿坡而上

春光分出白鷺，分出云中的卵石，空心的飛那么持久

我聽土地?zé)岷酰樤诮忻薅洌瑧?yīng)聲困在石頭

我看見英雄的胸中，堆滿石頭。我聽石頭，呼叫雷公

春雨下山，春光傾瀉如梯，讓繆斯妹妹下來嫁給我

上坡的石頭啊，吹著塤，在我家門口集合，迎風(fēng)逍遙

青草

南國浮動的海角，殘冬席地卷起，春光開始播種青草

光的陰旋轉(zhuǎn)樹冠，候鳥的風(fēng)鈴，背走造冷的風(fēng)箱

號角生下蟬蟲，鐘鼓老成磐石，琴弦種下藤條

轟鳴的旗幟種下了我，七星銀勺里的春暉種下了你

春光的頂針，頂著種子的悲智發(fā)芽，針針織就田園

繆斯妹妹，讓獅子在我們耕作的領(lǐng)地，像理想一樣安睡吧

讓我們創(chuàng)作一套無人騎過的馬鞍，輪回到青春年華

繆斯妹妹，草葉青青掛滿雨水，英雄的心空空如也

蘭花

春光殷殷。那邊，各種灰鳥自我投擲肉身，擲過垂天雨幕

這邊，又是無奈的薄霧，在山岡漂流。一堆刀片，織成蘭花

在書桌，又是清脆的白紙在吹響，翻看一個個文字蟻穴

又是，我的長恨歌，撥弄萬壑物哀，堆滿群山的風(fēng)倉

又是一撮豬毛，在鉆一朵永不凋謝的蘭，鉆白天的空

又是，流星追訴貞潔的尖刺，在今夜蜇傷了圓月

春光殷殷。圓月在深山舔著我的蘭草，我鎖在燈下的牢籠

番茄

番茄困住番茄，番茄困住紅和綠的骰子，困著眼影

每一個番茄，色綠的宇宙，在演成一點色紅

番茄黃花，在走向番茄途中，遇上了色綠，又遇上色紅

千萬色綠的番茄，抱著雷聲淫淫，奔向無端的色紅

色紅，色綠，絕望的紅，絕望的綠。還有絕望的日月

繆斯妹妹呀，萬千的雷雨，萬千的風(fēng)，萬千的絕望在途中

繆斯妹妹呀，每個番茄，銜著一滴暗，催促番茄消失

秧苗

簸箕中的谷種撒下，撒到水的中央，撒到波紋之下

撒種，撒種。谷芽長在，水中天宇。隔離惆悵

樓外的樓影，山外的雁行，都贈送給這一年的春光

我吹風(fēng)，我云雨，我引水中的火，贈送給泥土

我的犁鏵，我的耙齒，我的耕牛，已經(jīng)贈送

為了打造，這一幕歲月的幻影，這2011年的籠子

一只布谷鳥，夾在身前身后，兩個美夢之間，悲如鐵

雞鳴

雞鳴嗚嗚，飲盡殘陽。雞鳴咕咕，飲盡韶光

雞鳴連著雞鳴，山峰連著山峰，云雨的千萬襁褓掛在空天

石頭靠著石頭，樹摩擦著樹，山路如綢在風(fēng)中起伏

雞鳴空空，叫萬物做成春色。雞鳴慌慌，叫人養(yǎng)成心靈

雞鳴崔崔，畫著水墨長空。雞鳴遙遙，與閑愁相約紅透

馬幫

馬廄空了，童年的馬幫還在路上，悲在板壁外捶打

第一匹馬，在山口露臉，馬頭驅(qū)魔的圓鏡里，思想在焚毀

還有幾匹馬，脖子系著串鈴。還有那些馱子，馱著家園

那個趕著馬幫的人物，身上佩帶著一彎月懷舊的鋒芒

繆斯妹妹呀，馬路遙遙，哪一位天使，收藏了滿溝的櫻桃紅

哪一位馬鍋頭，佩戴著我的腰刀，讓今日的寂寞如此囂張

愛我吧，繆斯新娘。快來馱走我吧，串鈴聲聲的馬鞍

紅燭

夜已深。燭火閃爍其辭，迎春花的暗香玩弄著火舌

紅色毛筆，天問的鋒芒，舔著黑夜，寫著光陰的咒語

夜已深。燭火節(jié)節(jié)斷裂，顫抖著，寫完自己身軀的紅潤

這瓣瓣采自夕陽的黃花，在鏡子的恐懼中卷曲，萎縮

夜已深。燭火吱吱飄搖，河流日夜東下，錦書何時寫就

紅燭無辜，仿佛真理哭訴著，穿過玻璃，磨損紅顏知己

橘子

自古風(fēng)月無邊，回頭無岸，事物的旋律，牽引著事物

天上的夜，星辰擠滿帳篷，死亡猩猩的牙齒在尋找舌頭

在曠野黎明，一點黃，枕著一瓣驕陽，把消息傳遞到綠茵

這是第一個橘的生成，這是最后圓潤的一點信念

自古風(fēng)月無邊，回頭無岸，慌張的事物，瞻顧事物

曠野，出現(xiàn)了第二點黃，第三點黃，第四點黃，追逐綠茵

橘子，橘子，最后四個橘子，在日出時占據(jù)了四方

繆斯新娘醒來，天上橘黃聲聲，世間鼓角爭鳴，這是最后的叫喊

葵花

葵花。煙雨中的葵花。那輪紅太陽，還在欺騙葵花

葵花。殘山剩水的葵花。那輪紅太陽，又在城樓露臉

我要清洗語詞的恥辱，讓這低頭的葵花，朵朵在書本里枯萎

葵花。燕子宿于雕梁，被那輪殘陽緊鎖。燕子是鎖

我的燕子，我的鎖。我迷茫的天宇，我解救燕子

我要讓大地，失傳葵花語錄。我要在大海，清洗太陽

繆斯新娘，我要借一束春光的鑰匙，打開燕子

我要清洗葵花的牙齒，抱著一輪干凈的太陽，來救你

花紅

花紅，古老的睡眠。撕開云，它罩在光柱的一座鐘里

河水腫起風(fēng)的巨蟒，伸到高山腹部。花紅疼痛不已

在高山壩子，春光證明，花紅銜著粉紅的口琴，吹奏春光

花紅，要鼓勵所有的花紅，吹奏自己的那一朵花

花紅，醒來。花紅，醒來。我的癡迷，吹奏著粉紅的臀部

你的癡迷，要沿山坡而上，在高處采集蒼天的火雷

花紅，醒來，鷓鴣列隊發(fā)呆。醒來，像晚霞，渡過滄浪之水

桃子

桃子，又一次，迷失在山谷。在美人的腹中踢腿

一個桃子，夢見一枚春光的胎音，描繪面目的胎記

夢見過沉在黃河里的秤砣，一個秤砣，一只咆哮的鷹眼

夢見過掛在城樓上的風(fēng)鈴，一個風(fēng)鈴，一只顫動的鐵鳥

夢見過一只空洞的果籃跳舞，歲歲年年春光的悲情在席卷

夢見過驕陽抱著虹吃草，抱著牛耕田，抱著桃樹傳授結(jié)桃

桃紅，迷失在美人身上。夢見一盞青燈，照著一張臉穿越古今

死亡

自古如此，死亡在蒼天下放牧大地的墳?zāi)?/p>

死亡抖動窗外的樹葉，到油燈前享受死者的祭品

黑夜嘩變的經(jīng)幡，吃完水果和冷豬頭，開始打雷

所有墓石，僵硬如舊，為了那幾行文字直立著

接受桃花的暗示，只有我弟弟的墳?zāi)瓜碌胶舆咃嬎?/p>

我祖母的墳?zāi)梗谒善潞魡荆夯貋恚瑺恐愕募堮R

門口

人去屋空。事物爭吵著瓜分空寂。銹跡瓜分一個鐵錘

門口的四只陶罐，無人認(rèn)領(lǐng)，還未長出尾巴

一只在屋檐外接滿了雨水，為逃跑準(zhǔn)備好了眼睛

另一只在屋檐下，挺著弧形的肚子，假裝早春的音箱

第三只饑渴，等待長出腳板，去井里舀水

第四只揚言，抱著門框浪跡天涯，去尋找燒制它的窯口

人去屋空。潮濕的鈍，在瓜分一筐鑿子

一座鐘

一座鐘，爬上一座塔尖，抽掉梯子，為高空殉葬

滿月叫這座鐘，來尋找耳朵，尋找心肝，尋找肺腑

傷心的滿月，與這座鐘一樣，在尋找敲響它的那縷光芒

可是這座鐵鐘，吊在古舊的屋宇，打著陰影的呼嚕

我讓世界放下刀槍，停下鼓鈸，守候在鐘的周圍

我讓世界傾聽我這匹老馬，面向太陽，在鐘里無奈地奮蹄

蘋果

蘋果，我甜蜜的苦楚，獻(xiàn)給繆斯妹妹的蘋果

一朵花想著鼓的形狀漂泊四方，在庭院中結(jié)得一個蘋果

一朵花聽著鼓聲回到山谷，聽來了蘋果園里的日出

此時花不在，鼓聲模仿圓，鼓聲模仿尖，鼓聲掛著葉

苦楚垂天，靜穆如帆。鼓聲隆隆，擂著愛的諾言

鼓聲的粉紅，鼓聲的果綠，尋找所有蘋果的下落

風(fēng)暴

風(fēng)暴，沒收了辭藻和謊言，要來教訓(xùn)翅膀，抹去高度

要來捆綁控訴它的山峰，拔掉云杉佇立的指針

所有的鼓和琴，同時摔壞，仰望天光的臉，被摑了耳光

它在表演，巨大的根須，閃著電，從虛無里拔起

它讓我看見，在沙漠里玩著沙堆，在草原上抱走牛羊

風(fēng)暴，它無邊的葉簇，曾匍匐在荒野里，一動不動

風(fēng)暴，它曾在靜穆的物中睡去。在我的身上，藏著血淚

稻田

田埂，水牛一生的棋盤，框住了水，框住了天光

順河而上的春風(fēng)，正在魚群的心靈里，重新安置啞語

空濛的歲月，彎腰插秧的人，也框在稻田里

在壩上，拖拉機與水牛對視，反芻著一個宇宙的兩端

山頂上，飛來幾朵大紅樹冠，掛著幾頂墨綠色雨衣

柵欄拉扯著柵欄，在村子外奔跑，在空地里跺腳

田埂牽著田埂，花環(huán)牽著花環(huán)，水波牽著水波，人牽著人

看吧，這是今日的秧歌，這是世代藏于生活的歡欣

手風(fēng)琴

手風(fēng)琴，一個個深深的喉嚨，吐出花苞

一本天書打開又合攏，空寂，使春鳥的肉身癢得通紅

沒有心，肉身瘙癢的苦，等著演奏的手撕裂

演奏一闋春光吧，演奏紅山茶，層出不窮的漩渦

演奏一只只犁鏵奔跑吧，追趕著牛，跟著花苞登頂

演奏驕陽曬熱的一堵石壁，安慰巖羊眺望來世

演奏一群棕熊，裹著春暉，玩耍滾下坡的游戲

手風(fēng)琴，悲智的琴鍵彈跳著，從所有花朵上經(jīng)過

松樹

在一個畫境中，一棵松樹，一直等著一只仙鶴立起

一只仙鶴也在等著一棵松樹，在等瘋狂的毛筆按住潔白的宣紙

一顆發(fā)霉的心灒上了水墨，被松風(fēng)鶴唳糾纏著咬住空白

朱砂紅了。賣鮮肉的老鴇，抱著粉團花叫喊，抱著鳥籠引誘鳥

松濤無意畫圖，浸潤了白紙。流水無聊景色，涂鴉了拱橋

云雨舊，心已酸，松已老。我在遠(yuǎn)山之巔安慰雷霆

落日

又一次抱著落日呼喊，又一次枕著國土自憐

河山飄搖，村莊叫著村莊逃跑，沿途留下一座座圍墻

蛇行的山脊風(fēng)吹而至，掙脫一串鱗片飄在夜空

葵花地里，葵花在議論包谷的胡須，包谷捂著牙淫笑

馬廄里，馬燈接管了馬的靈魂，告別了馬的眼睛

我聽見過春日黃花叫喊落日，我看見過雪峰的駝背在流血

狼群

我到達(dá)了一個死寂的世界，沒有人，只有海枯石爛

狼群在聞著那些灰堆，駱駝的白骨在回憶著駝鈴

熄滅的燈捻在談?wù)撝酂煟y蛾墜在璧立的夜幕上瞌睡

何時，我才能在這個聾啞的世界里種植耳朵和嘴巴

何時，我才能從塵封的鐘聲里出來，與繆斯新娘耕田織布

槍托要解救槍管，鷹眼積滿了露水，狼群守著我的營帳

為了伴奏狼群的嚎叫，我在巨大的雨簾前彈著一個葫蘆

爐灶

青瓦屋頂，依戀著傷情的紅光，蒸騰著生活苦澀的酒霧

春秋冬夏，在村外的叢林里嗖嗖下墜，哀怨不絕

竹筍聲聲剝落，留下刺向云天的笑柄，束縛的卑微

爐灶里的柴火，永遠(yuǎn)在暗示空空蕩蕩的碗碟，沒有結(jié)局

屋檐叮咚的水，又在安慰灶臺，這空腹的鍋灶，這舀水的木瓢

爐灶代代相傳，像祖母的墳?zāi)梗犞恢辉钛郏厍嗟睦?/p>

童年

童年，一只兔子，騎著一列火車飛奔，紅車頭濺著白鹽

我在小河里騎著一條泥鰍飛奔，奶奶的頭上戴著繆斯的頭巾

童年，在上學(xué)的山路上騎著一個早谷梨飛奔，去學(xué)苦果開花

我家的一群鷺鷥夢見了我的往事，春天的燕子封我為王

童年，胯下的竹馬在水磨旁飛奔，大雁指點我的江山騎著長弓

我家的一筐杏子夢見了我的往事，春天的燕子封我為王

（選自《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