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組詩）

城郭

春水在流，新柳潮濕的云團繞著我家的城郭涂鴉

工蜂又來，到達墻頭的三角梅，煙霧的紫紅

今日，歡欣畫了一樹花開，惶恐畫了一筐葉綠

今日，我家的牛羊出城，瘋狂地登山

我家的鈴鐺，演奏了城外的峰巒，城內的街市

春水

春水咕咕，在谷倉中喧囂，掏空了谷倉

水磨吱吱，在曠野中哀怨，頂著瓦房移動

石頭與水永遠在爭執，是冷卻還是奔流

石頭，為什么堆到了云層，壁立千仞

春水，為什么搖著千萬艘船，千萬個空洞

蒼鵠

蒼鵠在天，叫山下的一輛馬車，春可聽見

蒼鵠在野，叫水上的一座木橋，春可聽見

蒼鵠在叫蒼鵠，兩只蒼鵠在兩個雨簾的籠子里

雷在叫雷，兩個雷在命運的前后，撞同一座石壁

啄木鳥

這個凌晨，一棵棕櫚將啄木鳥高高舉起，棕葉在抖擻

頭頂紅色的羽毛在燃燒，嘴上的鐵釬在敲打

好似風春的幽怨，就傳來了這么一小團溫暖的聲響

它血紋堆積的羽身，張開咒語繽紛的嘴巴

長頸鹿

長頸鹿，我的眼淚不止一次在你的眼中流下

你的脖子，一直替我探問天宇的藍頂

你替我穿過非洲歲月，替我抗拒著獅子靈魂的崩潰

我替你搖著風箱的長柄，從古老東方吹來云雨

晝夜

野獸吞噬了流星的醋意，那一點溫暖還在鳥窩

夜的黑，不停地縮小為一馱黎明的箭頭

而晝的白，則不停地縮小為一筐烏鴉的眼睛

我是馱馬，我是挑夫，我是繆斯妹妹的哥哥

日紅

日紅東方，雄雞的肉鈸剛剛停下，冠子脹痛

鷹隼帶刺的風火輪，就從林表滾過，霞光的斑點

繆斯妹妹呀，你身上的瑪瑙充盈著血絲

我的一筐草莓模仿蜘蛛，綴滿昔日城堡的月臺

今天

天亮，東天醒來的但丁哥哥，趕著大海的馬群上岸

日出，西天叫春的白羊，超度上坡的紅花

午后，南天磁蛇的尾巴，溫順地在冰山之谷隱去

黃昏，北天繆斯妹妹的燭臺，點亮最后的橘黃

今天，我環繞世界一周，然后被遺忘吞噬

又一天

早晨，夜雨后的荒地，荊棘串滿了犁溝

中午，紫光垂下的空幕，被燕子的翅膀剪開罅隙

黃昏，我的那輪明月回來的路，直立東山

子夜，漫天冰凌的锃亮，開始滴水

繆斯妹妹，你把我和星宿一起關在馬廄里

銀鼠

日出春水，血紅的骨朵，在波尖彈著骨朵

岸上的一群銀鼠，裹著白日夢的絨灰

昨夜的星星喂養過銀鼠，喂養過桑蠶葉嫩

現在，它們都在尖山下，聽著魚兒旋轉的秒針

日出春水，銀鼠的耳朵立起，模仿槳劃著銀鼠上坡

坡滿桃花，銀鼠如雪。群峰有雪，天下有棉

汽車

汽車穿過山岡，藍在高處不動聲色，也不碎裂

汽車揮霍了峽谷的春色，沿途吞噬了所有的陰森

在谷底，春水和光摩擦著江山肺腑，回憶鼓筒咚咚

鳶尾花的紫，在荒蕪的藍里，長滿了身后車轍

繆斯妹妹，我的汽車與長河里的一條魚，并行了一生

風春

榔頭仄仄，樁入田埂，光陰吸吮山梁之高

田螺蹦蹦，春在田水，滾著夢游的小鼓

八哥冥冥，在牛背轉世，長出毛黑和嘴黃

啄木鳥，在上空縫補的手，在繡風春的一面旗

年又一年，來葬梅的燕子，還是我，燕子之王

黃昏

斂著光的石頭，從四面八方靠攏黃昏的油燈

夕陽余暉，在峽谷之上，排列魔鬼橘黃的頭盔

最早來就那盞油燈的星光騎士，在江邊飲馬

我也到達古原之野，到達一個村莊的入口

掛在屋檐的月牙，等我到來，擊缶相送

春分

春分那天，林上的鼓角纏綿，向天下聲聲播揚

我家的燕子，領著我走過故鄉的一板木橋

我們要去結在樹上，結在枝椏漲紅的那個地方

我們要在林表鼓起來，不辜負風春的逍遙

再見吧，世界，我跟著我家的燕子去了

家園

門里，篩子等著風車，簸箕等著米

門外，番茄領著辣椒，冬瓜領著土豆

天上，風掛著雨簾，雷鈸騎著長虹

天下，繆斯妹妹領著哥哥，紅布從了旗幟

山歌

春水涓涓，從草根浸入泥塘，澄清耕牛的腳跡

春水咕嚕，腳印擠滿蝌蚪，山歌中的一堆詞藻

萬千蝌蚪跳出牛鈴，草花紅了佛音，圍著泥塘

春水蒼蒼，佛音粼粼，綠詞在牛鈴中蹦跳不停

云雀

草叢的云雀，彈上雨空，投擲哨音的尖刺

蒼蠅，貼在輝煌的殿堂里，品嘗光明的珠璣

多少年來，我在高黎貢山之麓，滾動一枚太陽

眼看著它漸漸蒼白，沉入浪下，蓋上千里雪

童年

水草搖擺，梔子白開在村頭，谷穗黃低在河邊

在梔白與谷黃之間，一支笛子吹起一行鷺鷥

我的青天下有一棵樹，披著一個黃色的斗篷

我的村里有一群烏鴉，正在攀登一縷炊煙

水草搖擺，童年涉水遠去，繆斯妹妹的小魚綴滿蓑衣

一支犁

春水岸，一支犁在反芻，一束光在磨石

一支犁，驚呆下田的耕牛，一束光馱著土豆蝸行

春水岸，一根扁擔在散步，一對籮筐在夢游

春之殤，雄雞孤單地靜默，銹成一堆赤鐵

貓頭鷹

白晝的貓頭鷹，藏在水光的一朵棉里昏厥

同一棵樹上，果子的紅和綠，圓和扁，如此無聊

深夜的貓頭鷹，藏在自己凄厲的聲波里滑翔

多少個夜，向著春水中虛幻的紙鶴，滑不到盡頭

同一座森林，豹眼中的花和葉，在拼貼萬花筒

（選自《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