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在天空中的詩人

李森，一個飛行在天空中的詩人；《屋宇》，一座超脫世俗的精神避難所。

真是巧，隨手一翻，翻到的竟是《屋宇》中的《藏身》一詩，起首兩句太有意味：“藏身在一首詩中，是我最后的結局。”那春光銀芽的盛宴，那萬物浮華的世界，都不是詩人最后的藏身之所。只有詩，才是詩人的永生之地。

可是詩人的當下卻不可能完全藏身于詩中，他必須在俗世中翻騰，并且是翻騰在體制的俗世中。今天的大學早已喪失了精神高地的地位，皆沉淪于世俗，且習以為常。這里擁擠著許多“精致的利己主義者”（錢理群語），并且以自己的言行熏陶、影響著一批又一批年輕的利己主義者。李森在大學里長期擔任中層領導，做了一個學院的院長。在這個位置上面臨的是世俗的紛爭，它被理所當然地認為是功名利碌之聚集地。李森在這兒常常表現出對現實的憤怒，對今天的大學教育激烈地抨擊，對教材怒氣沖沖地討伐，甚至對教材編寫者表現出群體蔑視。如果僅是教的一方出了問題，那還不那么令人擔憂，只要學生主動學，在任何環境下都能學到真東西，更為憂心的是學的一方也死氣沉沉，混個文憑是不少人的真實想法。李森對那并不能學也不愿真有所學的女生說：“趕快嫁人去！”他對那不愿讀書的學生發出雷霆之怒，無顧忌的激烈言辭，讓人感到多少有些“老憤青”的特色，其實質是詩人的激情所至。

李森早已過了“憤青”的年齡，廣博的閱讀讓他遠遠地跨越了“憤青”的淺薄。如果我們表象地理解“詩如其人”，以此來理解李森的詩，那么我們會走進一個死胡同。如此憤怒，又如此廣博，理所當然，他的詩應該對現實表達出“憂憤深廣”。然而，在《屋宇》這部詩集中，我們卻讀不到對現實的直接書寫，讀不到對現實憂憤深廣的詩！“一起合攏花瓣吧，子夜的玫瑰/讓天堂的瞌睡蟲領著你，忘記打開的苦/讓你恍若隔世的小小懷盞，漂浮到天邊/讓你的桃紅，向著空濛遠去的笑容/再一次，把我從飽滿的下墜中帶走//一起逃走吧，子夜不眠的玫瑰/帶著渴望的尖刺，向著太陽爬行。”（《合攏的花瓣》）他與玫瑰相約，掙脫沉重的下墜，逃離現實，在夢中向著天空飛去，尋找一個新的太陽，漂浮到天邊，尋找他的繆斯妹妹。他的詩中常把詩神繆斯稱為“妹妹”，在這親切的稱呼中，隱含著李森靈魂的自我認定——遠離了俗世，與詩神結為親人。他在天空中飛行，向著太陽，向著夜空，構建一個詩化的“屋宇”，這是李森的精神避難所，他在這里忘記了“打開的苦”，這座“屋宇”沒有建在大自然的森林之中，而是建立在廣袤的天空之中。在這里，更方便李森作形而上的玄思。

他的詩常作形而上的玄思。“我相信，春天把一顆顆心靈分給了萬物，讓它們安頓下來/心靈中最大的懊悔像冰的秘密一樣在太陽旁邊閃耀著/春像一顆星球謙卑地向太陽傾斜，圍著太陽取暖/它的果實在地上結滿樹枝和雜草，為腐爛準備好了甜蜜。”（《信仰》）題為“信仰”，卻非凡俗人間的信仰，既不是所謂“理想”、“夢”，甚至也非“彼岸”，而是超越世俗的玄思，是更宏闊的宇宙、萬物，是大自然、太陽與春天。這個信仰與形而下的實用目的毫無關系，甚至不是為解除此岸痛苦而寄予希望的彼岸世界；這個信仰表達的是李森這位飛行在天空中的詩人對大自然的膜拜。李森在這些詩中傳達出了一種當前詩歌中難得的純凈與空靈，許多人喜歡李森的詩，正是喜歡他的詩中傳達出的這種純凈與空靈。在這些詩歌中，李森借助承載著傳統詩意的詞語，在自然構成的意象中表達了他鮮明的現代詩意，而不是生造一些所謂“新的符號系統”，破壞約定俗成的語言規范，把既定的觀念塞進分行的文字中，以此彰顯時髦。

飛行在天空中的詩人詩心與大地并非毫無關系，他的每首詩幾乎都與大地相關，桃紅橘黃，田園松林，庭院屋宇，一些很具體的物象成為李森詩歌的主體意象。縱覽《屋宇》，大多數詩的篇名都屬世間萬物，植物動物，春夏秋冬，日月星辰，《丁香的喇叭》《冬日的云團》《山頭的豹子》《梨和桃相約》《北斗》……讀這些詩你會發現，世間萬物只是李森寫詩的一個由頭，他不會去具體地描繪它們，也不去探究它們能指與所指的關系，甚至也沒有多少象征與隱喻，許多時候這些被李森寫入詩歌的物象僅僅只有一點模糊的印象，他側重的是他的生命感悟，他心靈的渴望。這是他飛行在天空中回眸大地，匆匆一瞥的感悟。“那么多的哀怨從一朵黃花的喇叭里/長出了一個南瓜，一朵黃花，一個南瓜/那么多的哀怨在瓜瓤里結出一窩瓜籽/那么多的哀怨依賴一條瓜藤連著泥沙/那么多的鵝卵石陪著南瓜擺放在紅土地/那么多孩子騎過一個個南瓜想到遠方去/那么多永恒的星星在天亮后開出滿地的黃花”。這首名為《南瓜》的詩寫得如同童話一般地妙趣橫生，也如童話一般地純凈，除了詩中的“哀怨”孩子不能理解，把它作為一首“童詩”也沒什么不可以的。由此，你也許可以發現詩人的“心蹤”，他的肉身不得不沉淪于喧囂的世俗，他的內心卻力圖維護那童話一般的純凈。李森的憤怒常讓學生們害怕，可是，有時候他的笑，也像孩子一般地可愛，一副天真的表情。他的詩與大地的關系不是“映照”的關系，甚至也不能用“折射”一詞，用“斬斷”似乎更為確切。他的靈魂遠離大地，斬斷了與世俗的聯系，也放棄了自己的肉身。寫完《南瓜》之后的第五天，李森又寫下了《云之南》，其中有這樣的句子，“在我云之南的山岡上/羚羊悄悄地放棄了它們的肉身”。我想問的是：是誰放棄了自己的肉身？羚羊？還是李森？

近年來，我讀詩不多，卻也零星讀過一些云南詩人的作品，他們大多對現實有熱情的關懷，一些詩人對現實有沉重的書寫。底層的苦難，草根的無奈，人生的傷痛，借助詩歌穿透了讀者的心靈。我也曾被他們的作品所感動，說實在的，我喜歡這樣的詩，他們與大地發生著直接的關系，他們書寫的苦難與自己的靈魂血肉相聯，或許他們所書寫的苦難就是自己所經歷的苦難。讀這樣的作品讓我在自己本已沉重的肩上更加負重不堪，疼痛不已。這當然也傳承著中國文人千古傳承的詩心，那是杜甫的詩心。讀李森的詩，卻讓我感到了別一種滋味。超然物外，純粹淡遠。表層上看，他在寫人間生活，而他所書寫的人間生活，沒有人間的不平，沒有底層的辛酸，沒有貧困，沒有苦難，也沒有憂患。他寫鄉村，是詩化的鄉村。遠去的童年，更加詩意盎然：“水草搖擺，梔子白開在村頭，谷穗黃低在河邊/在梔白與谷黃之間，一支笛子吹起一行鷺鷥/我的青天下有一顆樹，披著一個黃色的斗篷/我的村里有一群烏鴉，正在攀登一縷炊煙/水草搖擺，童年涉水遠去，繆斯妹妹的小魚綴滿蓑衣”。（《童年》）這是田園牧歌！這是詩化的童年。是李森沒有經歷過現實與歷史的苦難與辛酸嗎？數十年來在我們經歷的這塊讓人充滿悲憫之感的大地上，有幾人能幸免呢？何況李森那憤世嫉俗的聲音在云大校園中已經成為一個顯著的存在。是李森沒有把現實與歷史的苦難與辛酸帶入他的詩。飛行在天空中的詩人李森刻意創造詩意的美，他把世間萬物之美主觀化，把自己心靈追求美的主觀意愿客觀化，他讓詩歌成為心靈世界與現實世界的平衡力量，從而獲得寧靜與純粹的境界，減輕現實的重負與疼痛，他所創作的詩歌是他心靈的棲居地，精神的避難所。我，也需要讀這樣的詩。

李森的詩與杜甫的詩心無關，卻與王維有更多的吻合。盡管有人說他的詩在詩體上對《詩經》有某種程度的化合，但《詩經》實在是一個過于宏大而廣闊的田野，詩意呈現出多向度的放射性狀態，誰在那里耕耘都會有所收獲，一個詩人的某些作品在某些時段吸收某種詩性，是太正常不過的現象了。我更重視一個成熟的作家、詩人他的作品中所呈現的整體風格。王維厭倦塵世官場，而將大自然刻意美化、詩化，將自我完全融入超越俗世的空靈之境。李森的詩在這個意義上多少與王維相似。但王維對佛門妙法透徹參悟，深得佛家三昧，這又是李森遠未能及的。王維生活中的宗教體驗，言行中的佛家修為，導致他詩中的境界是許多詩人難以達到的。李森的詩愛玄思冥想，這又讓我想起在亂世中，在戰爭的硝煙中仍在對生命作玄思冥想的卞之琳、馮至等詩人。馮至的《十四行集》往往在對平常自然的生命現象的觀察與體認中獲取對生命真諦的感悟，草木蟲魚，山川蹊徑，都與他的生命發生深切的關聯，從世間萬物的化身中領悟生命的奧秘，他的詩在抗戰的炮火中卻聞不到硝煙的氣息。讀李森的《屋宇》，不是也可以見到某些類似風味嗎？只不過，馮至的詩中有內在的深刻傷痛，感傷意味明顯，李森沒有，他的詩明凈、開朗、機智。

卞之琳、馮至都是西南聯大的教授詩人。說到大學，很多人都在遙想西南聯大的輝煌，我總是懷疑，不少說西南聯大的人是否真的明白西南聯大？就說詩歌吧，西南聯大有一個教授詩人群，他們引導出了一個青年學生的“昆明現代派”，即后來所說的“九葉派”，其中五位是西南聯大的學生，他們始終站在中國的精神高地上。今天的大學卻離詩歌越來越遠，有幾位大學教授能寫詩？更不要說成為一個“教授詩人群體”了，學生也沒有被引導往寫詩這條路上走一走。沒有詩歌的青春是蒼白的，沒有詩歌的大學是惡俗不堪的。

好在，云南大學還有一個李森！

（宋家宏，云南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