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議罪刑均衡問題

一、罪刑均衡原則的基本理論

罪刑均衡，也稱罪刑相當，其基本含義是刑罰的輕重應與犯罪的輕重相適應。犯多大的罪，就應承擔多大的刑事責任，做到重罪重罰，輕罪輕罰。我國現行刑法第五條規定了罪刑均衡原則：刑罰的輕重，應當與犯罪分子所犯罪行和承擔的刑事責任相適應。“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以血還血”，是罪刑均衡思想最原始、最直接的表現形式。無論在何種社會、哪個時期，也無論是成文法出現之前或之后，任何國家對各種輕重不同的犯罪處罰總是有所區別，這種區別直接或者間接反映了罪刑均衡原則思想。但罪刑均衡作為刑法的一項基本的原則提出，是由資產階級的啟蒙思想家和法學家提出，并在資產階級革命勝利后被確定為刑法的重要法律原則。刑罰的目的在于預防犯罪，刑罰的裁量也必須有利于刑罰目的的實現。不均衡的刑罰，或者不足以對犯罪人的再犯條件進行限制，不足以威懾犯罪人；或者使犯罪人產生對立與不服情緒，難以教育改造犯罪人，因而不利于預防犯罪人再次犯罪；或者使被害人與一般人認為刑罰不公正、不合理，不足以安撫被害人，難以支持、鼓勵一般人與犯罪作斗爭，因而不利于預防其他人實施犯罪。

在現代社會，罪刑均衡原則不可能表現為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然而，擺脫了這種最原始、最直接的樸素表現形式，在刑事司法實踐中就會遇到一些現實的難題擺在面前：對于一個具體的犯罪行為應該給予什么樣的懲罰才能達到罪刑均衡的目的；對輕傷害處以何種刑罰、對重傷害處以何種刑罰才能在某種程度上等于或者相當于犯罪的惡；對輕傷害處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對重傷害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是否能夠充分體現罪刑均衡的原則。因此，在目前的認知能力與技術水平之下，罪刑均衡，就是罪重的量刑要重，罪輕的量刑要輕，各個法律條文之間對犯罪量刑要統一平衡，不能罪重的量刑比罪輕的輕，也不能罪輕的量刑比罪重的重。

只能要求嚴厲的刑罰分配給嚴重的犯罪，輕微的刑罰分配給輕微的犯罪，中等程度的刑罰分配給中等程度的犯罪，這樣才能實現基本的公平與正義，做到罪刑均衡。就具體內容而言，罪刑均衡原則，可以分解為下列三個方面：一是刑罰與罪質相適應。不同的罪質，標志著該犯罪行為侵害、威脅的客體有所不同，這種不同，正是表明各種犯罪具有不同的危害程度，從而決定刑事責任大小的根本所在。二是刑罰與犯罪情節相適應。我國刑法采取相對確定的法定刑，其目的之一就是便于審判機關針對每一具體案件，分別裁量刑罰，使刑罰真正適應各自犯罪的危害程度。三是刑罰與犯罪人的人身危害性相適應。把這種人身危險情況作為決定刑罰輕重的根據之一，符合刑罰目的的需要。

二、罪刑均衡原則的功能

罪刑均衡原則是社會正義在刑法理論上的具體體現。“作為一種思想觀念，罪刑均衡奠基于人類天生的向往對等性的本能，這所折射出來的人類對公正理念的追求是永恒的。”罪刑均衡原則是刑法的基礎，是刑法公正性的基礎。而刑法古典學派與實證學派的百年論爭告訴我們，如果刑罰的合理性與正當性存在疑問，刑法本身存在的合理性與正當性也就岌岌可危了。因此，罪刑均衡原則的重要性是勿庸置疑的。它主要包括三個方面的功能：

1、人權保障功能

指通過罪刑均衡原則的建立，制約國家刑罰權，防止因刑罰權的濫用而侵犯人權，即侵犯公民自由。“馬克思將法律（包括刑法）稱為人民自由的圣經，就是極言法律，主要是刑法具有人權保障機能。”刑法的人權保障功能是近現代刑法得以從中世紀刑法中脫胎換骨般誕生的根本原因，也是近現代刑法的存在價值，是刑法的首要功能。罪刑均衡原則的人權保障功能是刑法的人權保障功能的具體落實，也是刑法保障人權的最重要的制度之一，脫離了這一根本核心，罪刑均衡原則就無存在的價值，而罪刑均衡原則在功利主義刑罰觀的衰落與責任主義刑罰觀的復興莫不證明了這一功能對于罪刑均衡原則的重要。申言之，人權保障是罪刑均衡原則安身立命之所在。

2、情感撫恤功能

指通過對一定的犯罪處以相應的刑罰，從而使被害人以及社會善良的人的‘一種天生的追求對等性的本能’得到滿足。具體指滿足被害人要求懲罰犯罪的強烈愿望，撫慰其受到的精神創傷，并使其盡快從犯罪所造成的痛苦中解脫出來。同時，還包括通過對犯罪人適用與其罪行相均衡的刑罰，滿足社會民眾的公正要求，恢復被犯罪行為破壞了的社會心理秩序。被害人對犯罪人的復仇是自古以來人所具有的自然權利和形態，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后來為什么國家控制了主要的刑罰權而不再允許被害人直接向犯罪人復仇呢？這是因為國家為了社會穩定的整體目的，強制性地從被害人手中搶過了懲罰犯罪人的權力，并成為被害人“復仇”的代理人，雖然這種代理人角色受到了現代刑法理論的質疑，但代理理論無疑還是國家懲罰權存在的一個重要理由。如果國家懲罰權的發動不需要撫慰被害人以及社會上善良人們的正義情感，國家的刑罰權必定落入刑法實證學派純粹社會防衛的“危險陷井”之中而失去其存在的根基。而被害人以及社會善良的人們也可能推翻國家的刑罰權，重新自行組織對犯罪人的懲罰，從而導致國家刑罰權崩潰。因為：“道德的政治如果不以不可磨滅的人類感情為基礎的話，就別想建立起任何持久的優勢。任何背離這種感情的法律，總要遇到一股阻力，并最終被其戰勝。”而罪刑均衡原則是最能體現刑法對被害人以及社會善良人情感撫恤功能的制度。這也是使刑法獲得公眾認同的基礎。

3、社會保護功能

指適用罪刑均衡原則對社會所產生的作用，即通過預防犯罪達到防衛社會，實現刑法對社會秩序的維護和控制。這是刑罰的重要目的。原始社會個人之間的復仇之所以能夠發展成為國家刑罰制度根本原因就在于復仇在時間上的延續性和空間上的擴張性，使整個社會的人們不得安寧，而由國家發動刑罰權則在限制和保護復仇權的基礎上實現了社會的穩定和發展。這是國家刑罰權的根據和原因，也是現代國家發動刑罰權的目的之所在。罪刑均衡原則也必須有助于此目的之實現，否則就不可能得到現代國家的認可和執行。由于罪刑均衡原則具有這些不可忽略的價值和功能，因此，我們必須將罪刑均衡原則貫徹到刑事立法和司法當中去，通過落實罪刑均衡原則實現國家刑事法的法治化。

三、罪刑均衡的意義

罪刑均衡理論之所以經久不衰，不僅是因為其理論上的合理性、價值性，更是由于它在現實中發揮的積極作用和有益價值。罪刑均衡的意義，或者說是罪刑均衡的功能、作用，是多方面的。有的學者將罪刑均衡的功能表述為“等害交換—情感撫恤功能”，“預防犯罪—社會保護功能”以及“制約強權—人權保障功能”性幾個方面。

1、罪刑均衡對刑法自身的意義

按照社會契約論的說法，人們在組成社會，國家的時候，為了讓國家保護個人的權利，而將個人權利的一部分讓渡給國家，因而國家獲得了行使權力的依據。刑罰權就是國家的權力之一。人們結束了私權復仇的歷史，而將復仇的權利交給了國家，由國家統一運用，實際是對國家維護公平正義，維護公民權利的一種信任、信仰。而國家制定的刑法，當然應當體現公平正義以回報公民對其的信仰。因此，刑法必須在公民中樹立其自身的權威，才能堅定人們的這份信仰。刑法的權威如何樹立呢嚴刑苛法只會使人們恐懼刑法卻痛恨刑法，刑法真正的威嚴、尊嚴應當體現在一部合理的刑法得到正確的執行。罪刑均衡，是刑法實施的必然要求。如果刑罰不能與犯罪的社會危害性和行為人的人身危險性相適應，造成無罪施罰，有罪不罰或是輕罪重罰、重罪輕罰的情況，那么，這樣的刑法不會得到人們的尊重，人們也自然不會去遵守，最終導致刑法的權威、尊嚴蕩然無存，刑法成了非正義的象征，最終會被推翻、被取代。正是公平正義原則的必然要求。因此，罪刑均衡，有利于維護刑法的尊嚴、樹立刑法的權威，保持刑法的正義性、穩定性，實現國家公正合理適用刑罰權的目的。

2、罪刑均衡對當事人的意義

罪刑均衡對當事人的意義，可謂是罪刑均衡作用中最現實的最實際的方面，具體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第一，對被害人的意義 如前所述，公民讓渡復仇權利給國家，目的是希望國家能用強大的公權力保護其合法的利益，并且在其合法權利遭受侵害時可以得到公正的對待，獲得正義合理的解決結果。因此，對于犯罪這種嚴重侵害被害人權利的行為，只有做到罪刑均衡，才能滿足被害人要求公平正義的需要，同時也是國家通過動用刑法手段對被害人的安撫。被害人目睹犯罪者罪有應得，得到應有的報應，能減輕自身的受傷情緒，也會打消由于刑罰不公而欲采取私力救濟的念頭。同時，對于被害人的家屬、朋友來說，公正合理的刑罰也能撫平犯罪行為給他們造成的情感傷害，有利于維護社會的穩定。所以，罪刑均衡對被害人一方確實起著情感撫恤的積極作用。

第二，對犯罪人的意義 對于犯罪人來說，合理公正的刑罰一方面可以強化刑法的權威，使得犯罪人不敢再以身試法，另一方面，也可以減輕犯罪者的逆反心理，有利于其真正接受改造。再者，罪刑均衡也體現了國家對犯罪人的尊重，在給與犯罪人法律懲罰的同時也沒有忘記對其合法權利的保護，這點對于犯罪人來說是極其重要的。所以，罪刑均衡對犯罪人一方也起著保障人權、促進改造的作用。

3、罪刑均衡對社會的意義

罪刑均衡對社會的積極意義，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第一，罪刑均衡有利于預防犯罪，以達到保護社會的目的。這一作用主要是體現在對社會一般公眾身上的，尤其是社會上的不穩定分子，實際上強調的是刑罰的一般預防功能。誠然，罪刑均衡不是報應性或者功利性單一的一元均衡，罪刑均衡應當是在體現刑罰公平合理的基礎上也追求刑罰預防犯罪的功利性目的。通過對犯罪者施加公正合理的刑罰，使得罪犯受到法律的制裁，刑法顯現出其強大的權威，這就有利于威懾社會上的不穩定分子，不敢輕易冒觸犯刑律之大不匙而以身試法，最終達到減少犯罪，防衛社會，維護社會安定的目的。第二，罪刑均衡有利于限制國家公權力的濫用，制約強權。誠然，權力沒有必要的限制，就容易被濫用。國家掌握著生殺予奪的刑罰大權，對于這樣的重要權力，如果不給與任何限制，設定權力運用的規則，那么權力處于無限制的膨脹當中，而公民的合法權利就受到了嚴重的威脅。因此，一在刑法中規定罪刑均衡，不管是作為整個刑法的基本原則或是量刑的基本原則，就是給國家刑罰權的運用以一定的范圍，就是對刑罰大權的必要限制，以防止國家打著運用刑罰權的合法旗號侵犯公民的利益。可見，罪刑均衡對于制約強權，防止公權力濫用起著重要的作用。第三，罪刑均衡有利于節約刑罰成本，提高刑罰效益。誠然，國家要打擊、懲罰并預防犯罪，需要投入一定的人力、物力、財力，這就是國家的刑罰成本，是將有限的社會資源在刑罰領域的適當分配。然而，刑罰不僅僅要追求積極的效果，更應具有合理的效益。所謂刑罰的效益，就是用最低的刑罰成本換取最大的刑罰效果。盡管增加刑罰成本同時意味著犯罪成本的提高，有利于預防、打擊犯罪，也能給與犯罪者沉重的懲罰，然而，此舉難免有構成昂貴之刑之嫌，不符合刑罰效益的要求。刑罰的效益，應當具有有效性、有益性和節儉性。因此，罪刑均衡對節約刑罰成本，提高刑罰的效益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刑罰成本的節約，意味著有更多的社會資源可用于社會的其他領域為人們謀福利，對公民和國家而言，是再合適不過了。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概括出，罪刑均衡原則的基本內涵，就是犯罪與刑罰性質上的相似性、嚴重程度的比例性以及各自范圍的一一對應性的有機統一，就是犯罪的性質和刑罰的性質相似對應，刑罰的輕重取決于犯罪行為的社會危害性和行為人的人身危險性，重罪重罰，輕罪輕罰，罰當其罪。誠然，罪刑均衡有利于維護被害人的合法利益，有利于犯罪行為人的有效改、造，有利于維護刑法的權威和法律的尊嚴，同時也利于節約社會成本，合理配置社會資源真正為人民造福，因而，罪刑均衡原則在立法上、司法上乃至執法上的重要地位是不言自明的。然而，作為理論的罪刑均衡原則雖然有著悠長的歷史理論積淀而相對成熟，卻仍存在該理論尚未完全攻克的哥德巴赫猜想，那就是罪刑均衡原則的衡量標準何在的問題。筆者通過劃分立法和司法兩個層面來分析可能存在的答案，提出責任標準，量化標準，情節標準以及幸福和痛苦標準等分析的方向，并最終通過論證認為，責任情節標準應當作為衡量罪刑均衡的統一標準，并提出將量化標準以及幸福和痛苦標準納入其中，從而實現立法上和司法上以及執法上真正的罪刑均衡。總之，罪刑均衡原則的理論價值是巨大的，其在刑法中基本原則的地位也是不能動搖的。我們應該更好的把握和發展該理論的內涵，不斷提升該原則的在法律實踐層面上的具體化和可操作化，罪刑均衡原則才有其存在的價值和現實意義。可以預見，一部符合罪刑均衡原則要求的合理的正義的刑法的形成，一個刑法權威高度樹立的社會的出現，將是罪刑均衡原則的終極追求，也是貫徹罪刑均衡原則的必然結果！刑罰和刑法的權威，將會越走越遠！

（作者單位：山東政法學院 ；山東省高校證據鑒識重點實驗室）